一天,晚間的氣溫不算冷,但濕氣頗重,夜風吹來也有些沁涼,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水氣,欲有風雨欲來之勢……
果然到了半夜,天空開始下起蒙蒙細雨,一邊聽著雨水沉重敲擊著玻璃窗的聲音,一臉疲憊的金文琳吃完了診所開給她的退燒藥,眼眸半合、昏昏欲睡地躺在床上,試著讓自己再度進入睡眠。
已經(jīng)整整五天了……
在過去這五天里,大多數(shù)的時間,她都是平躺在床上度過的,整個人始終在昏昏沉沉的狀態(tài),一點動力也沒有!
這教金文琳怎么也不敢相信,平常自己壯得跟頭牛似的身子,居然會受到一點小風小寒就這么病倒了。
一病,還連躺了五天,躺得她渾身骨頭都快散了!
她不禁心想,或許不只是她的身體感冒了,就連她的心……也感冒了。
瞄了一眼墻上的時鐘,又已將近凌晨了,屋外的車庫仍然沒有傳來半點聲響,今晚……他大概又要留守在醫(yī)院了吧?
這幾天……不,應該說,自從白盛元那個男人斬釘截鐵地向她清楚表明,希望倆人保持界限,不相互逾越之后,他有意無意地選擇在醫(yī)院徹夜職班的次數(shù)也明顯地增加了。
這樣的改變讓她更加堅信,造成他這一陣子有家歸不得的窘境,身為罪魁禍首的她絕對是難辭其咎!
可話說回來,身為一名老板,他根本沒有必要這樣煞費苦心地閃躲一名雇員,她并非是個不知分寸、不懂進退的女人,只要他一句話,她隨時可以包袱款款,回家吃自己。
誰教她一時意亂情迷,千不該、萬不該,偏偏對自家老板動了企圖心呢?
最教人不解的是,他始終沒有開除她的打算,就只是這么僵著……
嗶嗶、嗶……
這時,床頭上的手機響了起來,在一片黑暗中,她胡亂抓起手機,聲音懶懶的輕應了聲。
“喂,哪位?”
很快的,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你這死丫頭,可終于愿意接電話了!”
是美蘭的聲音,只見她氣急敗壞,劈頭又是一陣河東獅吼:“你知不知道,為了找你,我差一點就把整個臺灣給掀啦!”
“找我?”她耳朵被吼得隆隆作響,愣愣的問:“怎么啦?”
“還問我怎么了咧!”隱忍多日的柳美蘭,當場就在電話里大肆抱怨了起來:“我說你這個壞丫頭,換工作就換工作嘛,又不是什么天塌下來的事,通知一聲是會少了你一顆門牙嗎?”
“呃……對不起啦!”恍然大悟的她,鼻音頗重的連忙歉道:“因為上個月是很突然的離開了餐廳的工作,加上身邊又發(fā)生了一些煩心瑣事,所以我沒想到要通知……咳咳……”話未落盡,一陣咳嗽襲擊了她。
“咦,你生病啦?”終于聽出不對勁的柳美蘭,連忙關切的問:“嚴不嚴重,需要我過去陪你嗎?”
“別擔心,我只是有點小感冒,還挺得住。”她苦笑的又解釋:“況且,我之前的租屋已經(jīng)退了,現(xiàn)在沒住在那兒。”
“那你現(xiàn)在住在哪?”大街、公園、地下道?“你還病著呢!”
“你不用擔心,我現(xiàn)在改行當管家兼保母,待遇可好了!不但管吃、管喝,還管住,尤其是薪水方面,新老板給得很大方,幾乎是以前工作的兩倍呢!”
聽她一副滿足的響應,柳美蘭臉色一沉,突然在電話里的聲音,變得有些支支吾吾了起來……
“那個……”只見她頓了頓,迂回了半晌,終于實話實說了:“我知道這件事你一開始可能很難接受,但身為你最要好的朋友,我一定要告訴你,其實方正邦那個壞家伙,他根本就不是個男人!”
話說,就在幾天以前,她恰巧從某一家汽車賓館外經(jīng)過,無意間撞見一對熱戀中的情侶狀似親昵地在賓館大門前的車內(nèi)就猴急地調(diào)情了起來。
這不看還好,待她定睛一覷,赫然發(fā)現(xiàn),那在賓館前就開始上演限制級戲碼的一對情侶,竟是方正邦與另一名濃妝艷抹的陌生女子后,她先是吃驚,迷惑,然后是一陣憤怒!
怎么也不敢相信,已與好友論及婚嫁的男人,竟是個劈腿現(xiàn)行犯?
聽到這里,金文琳僅是淺聲一嘆,心平氣和的證實:“其實上個月,我跟阿邦就已經(jīng)協(xié)議分手了。”
“分了?”聞言,柳美蘭詫異地愣了一下!隨即又問:“你什么時候開竅啦?”蒼天有眼吶,這小女人的腦袋,終于變得清醒多了!
想必,這小女人大概是被雷劈多了,天靈蓋突然被打開,知道在錯誤的過程中選擇回頭也不是一件挺丟人的事。
“既然如此,那我們?nèi)ハ嘤H吧!”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丟來,讓金文琳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很難跟得上好友的思緒,盡管她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任何一絲開玩笑的成份。
“你是說……相親?”
“是啊!”只見電話的那一頭,滿是雀躍與興奮的口吻:“我正好知道有一場不錯的聯(lián)誼派對,對象大多是大型醫(yī)院里的高級醫(yī)師,我調(diào)查過了,其中有幾位無論外型、人品,亦或身家背景,都是在水平之上,絕對是頂極中的頂極!”
還頂極咧!這是看車還是買房啊?
“我還是不去了。”她意興闌珊的婉拒:“我現(xiàn)在沒有那種心情。”
“怎么會沒有?”這女人不是號稱打不死的戀愛敢死隊嗎?“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呀!錯過了這一次,得等到哪一年才有這樣的機遇?”
柳美蘭就像是在菜市場內(nèi)吆喝著準備收攤的菜販一樣,不斷游說著最后一位光顧的客人,死活想把攤上最后一把青菜出售。
“總之,這一、兩天你就給我好好地專心養(yǎng)病,有空的話呢,就做一下臉部保養(yǎng),順便減重個幾公斤,把自己調(diào)整到最好的狀態(tài),下個星期我會再跟你聯(lián)絡的。”
“那個,美蘭啊……”
“總之,咱們就先這么說定了,嗯?”
“我是真的……”
“很晚了,我也該去睡美容覺了,下星期見啰!”
“不想去。”
嘟……嘟……嘟……
瞪著被掛斷的電話,金文琳覺得自己就像是突然被搶了一樣,哭笑不得的合上了電話,這時屋外的雨又下得更大了,水蒙蒙的,一片陰沉而蒼灰……
這幾天夜里,她經(jīng)常做夢,還做了相同樣的夢境,夢境中的天空也下著與窗外同樣的驟雨,遠處的雷聲、雨水聲,甚至是透過窗框呼嘯的風聲,都帶給她一股似曾相識之感……
夢中的她始終不斷地哭泣,可是不管怎么哭,心中的悲傷卻不曾減少一些,直到一抹溫柔、低沉的男嗓,深深攫獲了她,驅(qū)趕了她的悲傷。
在一片模糊的夢境中,一雙清徹而耀眼的黑眸始終用著一抹溫柔的目光凝覷著她,而伴隨著那雙黑眸的,是一抹可以帶給人溫暖、并極具安撫能力的磁嗓。
聲音的主人,是個樣貌清秀的男子,模樣看起來相當年輕,頂多才二十初歲,豐潤的唇角總是微揚一抹善意的笑,而那微笑就像是陽光穿透了冰層,也像落日般地燦爛,溫和而又自若。
當他對她開口時,他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就和他的凝視一般柔和有力,一下子就沖淡了她心底的悲傷……
還記得,男子聲音磁柔,伸手替她拈去滑落在頰上的淚珠,溫柔的對她說了一席話……
有些人會一直刻在記憶里的,即使忘記了他的聲音,忘記了他的笑容,忘記了他的臉,但是每當想起他時的感受,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
時間,可以替你篩選出真正留戀的人;已經(jīng)失去的,若真的不舍,那就讓它繼續(xù)留在回憶里吧!
這些話,一字一句,都是那么的溫暖,讓她漸漸停止了哭泣,并緩緩抬眸,望向眼前那一張好溫柔、好溫柔的男性臉龐。
只可惜,夢中的畫面實在太模糊了,無論她怎么看,都沒能好好看清楚男子的面容。
這讓她感到有些氣餒,于是不斷瞇起一對眼睛,努力地想看清男子的樣貌,但夢中的畫面彷佛就是要與她作對似的,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教她怎么也看不清……
這個小女人,她到底是夢到了什么?
一對本來就不算細致的眉毛,現(xiàn)下都教她皺得可以當場夾死一只蒼蠅了!
透著窗外一絲月光,白盛元難得顯露出一絲柔情的目光,看著在他指尖下熟睡的女人,他就像輕撫著珍愛的人兒般,在她蹙緊的眉間輕劃,欲把她眉間的皺折撫平。
在他溫柔的撫慰之下,眼底下那一張緊抿的小嘴,漸漸有了微笑的弧度,就連一對緊蹙的眉,也瞬間松緩了不少……
自從那一天拒絕了她以后,他腦海中總是不時回想起她那一雙盛滿失望與落莫的眼神,每每令他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眠。
他沒有預料到她會給他帶來如此大的轉(zhuǎn)變。最初,他以為那不過是一時的愧疚感,待日子一長,那種感覺便會慢慢的被沖淡。
于是,他刻意疏離倆人之間的距離,刻意不見她、不想她,以為這樣他就可以把放縱的感情一點一滴的收回來。
可當他發(fā)現(xiàn),他對她投注下的感情,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多時,一股莫名的失落感,便不斷在他心中發(fā)酵了起來!
尤其每當清晨,看見她在餐桌上畢恭畢敬的為他準備餐點、謹守分際地與他對話,甚至不再用一對迷戀的眸光偷偷盯著看他的時候,那一股失落感,就會莫名地又加深了些……
她做到了他所要求的,不再對他產(chǎn)生任何一絲奢念。
可他……卻后悔了。
這一個星期以來,他始終不確定心中亂成一團的感覺是什么?但如果他對她只是單純的情欲作祟,他大可以讓那股欲念凌駕他、主宰他。
可是他沒有,這讓他開始懷疑,甚至是擔心,自己可能已經(jīng)愛上這個女人了。
自從雅芝被宣布死亡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亦隨著她的逝去而湮滅,從來沒想過自己還會愛上別的女人,或者再投入另一段感情。
如今這兩個問題,深深困擾著他。
多年來,他的感情始終一片荒蕪,他也堅信此生不會再娶,更不會再有另外一個女人教他動心、動情。
可是現(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他的心、他的情又復活了,卻也令他陷入了兩難的泥沼……
此時,下了一夜大雨的天際,漸漸出現(xiàn)了粉紅色的微曦。
幾縷金黃色的晨陽,也自云端慢慢地擴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