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著六菜一湯，碗一對，筷也一對，兩人對坐著，默默無語，唯有桌上的燭火緩慢地垂下燭淚。
“……干么不說話？”長發(fā)披落的卜希臨看著他問。
同樣長發(fā)披落的文世濤嘆了口氣。
“不要光會嘆氣，你要耍兇狠就殘忍到底，如果不是無情的人，就不要裝冷漠。”她有些沒好氣的道。“我認(rèn)識的七彩，雖然有點(diǎn)淡漠，但情深義重。”
“那是七彩，不是文世濤。”好半晌，他幽幽道。
“有什么差別？”
“七彩沒有文世濤的記憶。”
“那又怎樣？”
“七彩可以愛你，文世濤不能。”
“為什么？”
他攢緊濃眉。“你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到底是想要知道什么？”
“我要知道你為什么愛我卻又不要我！”她拍桌站起，然后緩步走到他身旁。“七彩可以愛，你不能愛，可是你擁有七彩的記憶，你還記得愛我的心情，你為什么狠心不要我？給我一個(gè)足以說服我的理由！”
“你……”他表情痛苦地看著她。“為什么要折磨我？”
“我逼你什么了？不過是要你說出實(shí)話而已，有這么困難？”
“因?yàn)槲业难劬Α！彼]上眼。
卜希臨怔然。“你……你何必把朱大爺說過的事給擱在心上？”她記得朱大爺找碴那天，說過天水城里有著關(guān)于異瞳的傳說。
“那并非傳說。”他沉聲反駁。
“只是傳說。”她堅(jiān)定道。
“不是！打從我有記憶以來，只要和我牽上關(guān)系的，沒有一個(gè)有好下場！”他突地暴喝，像是將藏住的傷痕狠狠揭開，才驚覺愈合的只有表面，底下其實(shí)腐爛化膿得厲害。
卜希臨小嘴緊抿著。“胡扯，我一點(diǎn)事都沒有。”
“你的臉都?xì)Я耍�說沒有？！”
他話一出口，卜希臨才恍然大悟。原來他的冷漠無情，只是為了要保護(hù)她。
“只是毀容而已啊。”她壓根不覺得皮相有什么重要，更不覺得異于常人有什么可怕。“我是為了自己、為了我所愛的人而活，別人要怎么指指點(diǎn)點(diǎn)由著他們，我根本不在乎。”
她向來活得坦蕩。
“那是你不知道，我是怎么活過來的。”他的表情痛苦扭曲著，回憶對他而言是一張用黑暗織就的網(wǎng)，將他團(tuán)團(tuán)包圍，困得他喘不過氣。
“你說。”她在他身旁坐下，雙眼堅(jiān)定地直視著他。
文世濤神情凄惻，斟了一杯酒，端在手中，才輕聲說起關(guān)于自己的一切。
文家原本并不算富戶，是打從他出生之后，生意才開始做大，但也是自那時(shí)候起，家里人陸續(xù)染上怪病，而且急速亡故，再不然就是死于意外。
短短三年，文家人口竟銳減大半，于是文家人開始追究原因，發(fā)現(xiàn)一切皆從他出生之后而起，本來被捧在手心里疼惜的天之驕子一夕之間被打入地獄里。
他被關(guān)進(jìn)暗無天日的房間，每天只能從門縫遙望天際，透過門縫聽到外頭的聲響，沒有人和他說話，就算送三餐給他，也是放下飯菜就走，就算他喊破喉嚨，哭啞聲音，也沒有人理他。
他像是罪人，被囚在黑暗里。
聽到這里，卜希臨水眸圓瞠著，想起初救他時(shí)，他常在睡夢中呻吟“何必有我”……那種揉進(jìn)憤怒的悲傷，她直到現(xiàn)在才懂。
“后來，我妹妹執(zhí)秀出世了，文家更富裕了，家人視她為福神，而我是厄星，幾乎被遺忘，三餐有時(shí)會忘了送，天氣冷了也沒有暖被，我縮在角落，又餓又凍，我開始詛咒老天。”
卜希臨突地緊握著他的手。
他笑得自嘲。“有一天，執(zhí)秀跑到房外玩，我便找她說話，幾次下來，她習(xí)慣跑來找我玩，我要她幫我找來鑰匙，好讓我可以逃出去。那時(shí)，我只想去找待我極好的小叔叔，所以爬上他院落的樹上……我明明看見執(zhí)秀跟著我爬上樹，明知道危險(xiǎn)，我還是棄她不顧，直到她摔到地上，一身是血……”
像是要給他力量，卜希臨一把將他抱住，不讓他孤單面對過往。
“后來，執(zhí)秀被救了回來，卻再也聽不見，身子骨羸弱的她老是在鬼門關(guān)前徘徊，但因?yàn)樗医K于不用再待在暗無天日的房間里……不久，我的家人開始因?yàn)楦鞣N意外死去，初時(shí)我嘗到某種報(bào)復(fù)的快意，然而到只剩下我和執(zhí)秀時(shí)，我開始害怕自己。”
“那只是巧合！”她大聲道，像是要驅(qū)趕籠罩在他身上的黑暗。
“希臨，沒有那么多巧合！文家原本有五房共三十七口人！現(xiàn)在只剩下我和執(zhí)秀！”像是無法再隱忍那份鐫在骨子里的恐懼，他失控地咆哮著。
“照你這么說，我爹娘生下我之后沒多久，就雙雙罹難而死，難不成那是我造成的？”她怒聲詰問。
“那不一樣。”
她深吸口氣，真想咬他那頑固的腦袋。“可文家還有執(zhí)秀啊！”
“她出嫁了，而且原本的病都好了，就連耳朵也聽得見了。”他不禁想，執(zhí)秀的身子可以康復(fù)，就是因?yàn)樗h(yuǎn)離了他。
卜希臨瞪著他。“所以，你現(xiàn)在要告訴我，如果我嫁給你，我就會死嗎？”
“希臨，我不要看到那一幕。”他雙眼泛紅。“是老天在處罰我，它看穿了我骨子里的劣根性，我天生就該活在黑暗中，不該走到陽光底下，我的存在只會帶給身邊的人不幸。”
“胡扯！哪有這種道理？別人待自己不好，難不成還要笑笑地感謝對方嗎？朱大爺欲置我于死地，我心里不知道詛咒他個(gè)千百遍，這是人之常情，老天爺才不會借此大作文章！況且，你也感到害怕和愧疚了不是嗎？”
“就算我害怕，就算我愧疚，全都于事無補(bǔ)，誰都不能改變我異瞳帶厄的命！”那該死的詛咒占住他的肉體，像是要處罰他孤老到死！
“我能！”捧著他的臉，她用力地親著他。“我能！我會讓你知道，我有多堅(jiān)韌的生命力，誰都不能莫名其妙要了我的命！”
“……希臨。”他啞聲輕喃。
“所以，別在夜里再呻吟著何必有我……我要你啊，老天不要，別人不要，你不要，我要！”她用力地抱住他，想要撫慰他不安的靈魂。
“不要……”他搖頭抗拒。
“文世濤，你為什么不要？我明明就在你面前，你明明還愛著我，為什么不要我？事情又還沒有走到最后，你為什么這么急著放棄？”她吼著，用盡全力摟緊他。“我不會有事，絕對不會有事！”
“希臨……”他垂放在腿上的雙手，緩緩環(huán)抱住她。“我舍不得你……”
他怕失去，也怕?lián)碛校赵谡菩牡模恢涝趺茨媚罅Φ馈?br />
“舍不得我，你就要抓住我，怕失去我，你就要保護(hù)我，我會用行動告訴你，我會活得好好的。”像是在為他打氣似的，她拍著他的背。“我說你是七彩鳥，就是七彩鳥，那是希望，才不是災(zāi)厄！”
擁著她，就像是抓住一線希望，她的存在可以安撫他日日惶恐的心，卻也同時(shí)提醒自己帶厄的命。
要與不要，真的是他可以決定的嗎？老天爺會不會再一次奪走他生命中的光？
“可是……我們分開會比較好。”假使相愛著但別在一起，這樣是不是就不會禍延于她？
她瞇眼瞪著他。“文世濤，到底是別人隔離了你，還是你驅(qū)離別人？”
他不由得一怔。
“給我聽清楚了，毀容就毀容，對我而言，這點(diǎn)小事根本是不痛不癢，我才不放在心上。”她哼著，環(huán)顧四周，仿佛這房里不夠明亮的角落正藏著魑魅，她正一一警告著。
“你不愛自己有張漂亮的臉蛋？”
聽他的口氣漸緩，她垂眼瞅著他，皺了皺鼻子。“反正你送了我一箱玉化膏嘛，我加減用點(diǎn)，免得你討厭我的臉。”
“我怎么可能討厭你的臉？”他抬眼，吻上她頰上的疤痕。“能夠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他真的可以擁有她，不用擔(dān)心永遠(yuǎn)失去她？他自問著，卻沒人能給他答案。
“當(dāng)然幸福啦，我叫希臨，希望降臨，有我在，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全給我滾開！”她氣勢萬鈞，朝無形的黑暗咆哮。
文世濤聞言，低低笑開。
“你笑什么？我說的可都是真的！”她努了努嘴。“雖說我爹娘在我出生不久就去世，可爺爺總說，還好還有我，否則他真不知道要怎么活了。”
“爺爺是個(gè)好人。”
“可我對你好，不是因?yàn)槲沂莻�(gè)好人，而是因?yàn)槲蚁矚g你，你到底懂不懂？這種話不要讓我說太多次，很羞人的。”她嘀咕著，小臉泛紅。
“我愛你。”他感動的響應(yīng)。
卜希臨的臉紅得像是要燒起來，小手猛扇著風(fēng)。“真是太羞人了，我餓了，我要吃飯。”
“說的也是，你舟車勞頓來到天水城必定是累了，吃飽早點(diǎn)歇著。”他將碗筷遞給她。
“然后呢？”她挑眉看著他。
“等我明天把丟掉的七彩鳥找到再說。”他嘆道。
“自作孽。”她哼了聲。
他笑而不語，一邊替她夾著菜，一邊想著明天要怎么把七彩鳥給找回來。
一早張開眼，懷里溫?zé)岬拇嬖谧屛氖罎Σ[了眼，垂眼瞅著還在沉睡中的人兒，兩人的發(fā)絲交纏，體溫分享著，讓他嘗到了幸福的滋味。
和她分開時(shí)，他以為自己可以慢慢遺忘，但卻是愈想忘，記憶愈是清晰，如今，她就在眼前，不需要用回憶填補(bǔ)，就在他的懷里……
“唔……七彩，天亮了？”她發(fā)出沙啞嚶嚀聲，在他懷里尋找著舒服的位置。
“你再睡會。”他吻著她的額，卻覺得她的體溫似乎高了些，便以頰邊貼著她的額。
“希臨，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眉一擰，他問。
“沒有啊。”她張開惺忪的眼。
“你的額頭有點(diǎn)燙。”
“……天氣熱的關(guān)系吧。”她不以為意地打了個(gè)哈欠。
“是嗎？”
拉開被子，他正準(zhǔn)備起身，她卻抓著他的手，用撒嬌的口吻問：“你要去哪？我也要去。”
“我要去找七彩鳥。”
“要不要我?guī)兔Γ俊?br />
“不用了。不過既然你已經(jīng)醒了，那就一道去吃早膳吧。”
“早膳？”她又打了個(gè)哈欠，指了指窗外的天色。“應(yīng)該是午膳了吧。”
文世濤一怔，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睡了這么久；才知道，原來擁著最愛的人入睡，就是最平凡的幸福。
他勾笑，將她輕柔抱起，親愛的廝磨一會，才稍作梳洗換裝，臨出門卻發(fā)現(xiàn)，門竟推不開。
“怎么了？”卜希臨不解地看著他。“你餓到?jīng)]力氣了嗎？”
要不然怎么會連門都推不開？
“有人把門給鏈住了。”他推著門，可以聽到鐵鏈摩擦的聲響。
“怎么會這樣？那怎么辦？我們被困在里頭了。”
文世濤輕推兩下，看向嵌在墻面的門柱，二話不說，大掌一拍，門柱中間的小木榫掉了出來，旋即門板往外倒落。
“走吧。”他云淡風(fēng)輕地說，牽著她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