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了不吃了!拿開,我沒胃口!”
病房內又響起顧長春不耐煩的咆哮聲,這兩個星期來,他幾乎沒一刻是心平氣和的,看誰都不順眼。
海琳已經算是最得他歡心的人了,其他人來探望他,通常都是被他罵得狗血淋頭轟出去,更別說杜唯了,至今依然不得其門而入。
這天,海琳耐心喂老人家吃過晚餐,飯后,她泡了養生茶給他喝,坐在床畔,念報紙給他聽,陪他聊天。
“我們的主題時尚廣場營運得很好,從開幕那天到現在,業績不停創新高,已經在業界造成轟動。”
“是嗎?”顧長春撇撇嘴,狀若漠不關心。
海琳放下報紙,望向他。“公司賺大錢,你不開心嗎?”
他重重冷哼。
“還是因為這是杜唯一手促成的投資案,他成功了,所以你才不高興?”
兩道凌厲的眸刀砍向她。
她不畏懼地迎視。“這么多年了,他為公司一向盡心盡力,你就不能多肯定他一些嗎?”
“春雪!”顧長春忿惱地喝斥她。“到現在你還要為他說話?我就知道!那小子根本將你迷得暈頭轉向了!他差點就勾引你跟他做出茍且之事……真是太丟臉了!他是故意要敗壞顧家門風的!”
“那次的事,只是意外。”海琳克制紛亂的心韻,努力裝作若無其事。“我不是跟外公你解釋過了?那天晚上我為了信寬悔婚的事在難過,杜唯是想安慰我,才會……”
“住嘴!這么不知廉恥的事不準在我面前提起!”顧長春面色鐵青。“不管是不是你們年輕人一時腦充血昏了頭,總之你們是表兄妹,做出那種事就是大逆不道!”
海琳靜默半晌,良久,幽幽揚嗓。“我知道,所以以后……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最好是不會!”顧長春忿忿然。“那小子要是再敢碰你一根汗毛,我會親手將他送進地獄去!”
海琳聞言,全身一顫,眼看老人對那個明明是他親孫的男人毫無一絲慈愛憐階之情,不禁心生悵惘。
“為什么你要這么恨他呢?”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這樣問了。“他好歹也是你的親孫子啊!”
“誰說他是我的孫子了?我們顧家沒那種子孫!”顧長春乖戾地反駁。
海琳嘆息,心口揪擰,又氣又疼。“你知道這兩個禮拜,他每天下班都會到醫院來,在病房外等到天亮嗎?他只想見你一面啊!他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又在這里熬夜,你不覺得他很可憐嗎?為什么不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我……”老人一窒,目光閃爍,似是有些遲疑,但想了想,仍是嘴硬。“我干么給他解釋的機會?我都跟他說了,要他滾離顧家跟長春集團,愈快愈好!”
“你明知道他將公司當成自己的心血,也把顧家人當成自己的責任,你還這樣對他?”
“誰要他把我們當成責任了?他是自己硬賴在顧家不走的,其實就是想有一天在我死后看能不能分到一點顧家財產吧?哼,我才……才不會上當咧。”
“你……”海琳瞪著這個不可理喻的老人,好想打他一耳光,讓他清醒,可惜她不能那么做。她咬咬牙,順下不平的氣息,在床畔蹲下,握住老人瘦削的雙手。
“你忘了我前幾天跟你說的嗎?杜唯之所以會進公司工作,住進顧家,都是為了完成他父親臨終前的遺愿,是他爸爸將照顧顧家的責任托付給他。”
顧長春默然,眼神陰晴不定,好半晌,才不甘愿地嘶聲道:“他這么說你就這么信喔?也太好騙了。”
她笑笑。“你覺得我是那么容易被騙的人嗎?還有,他這些年來為顧家做的一切,我不相信你都沒看在眼里。”
顧長春震了震,海琳能感覺到他手心冒汗,這么說他情緒不如表面上冷酷,他的心海也有起伏。
她深深地凝視他。“你也覺得他是個不壞的孩子,對吧?”
“誰、誰說的?”老人繼續嘴硬。
她微微一笑。“那天晚上,你為什么會一個人推著輪椅到溫室去呢?你是不是也想去看那些蘭花?”
“我……干么看蘭花?”
“因為你想起你死去的兒子,你也想念他的,是不是?”
“你!”顧長春倒抽口氣,遭人戳破心事,他又是狼狽,又是懊惱,雙眸噴火地燒向她。“你這丫頭,別以為我給你幾分好臉色,你就開起染坊來了!你以為自己是誰?憑什么這樣對我說話?”
老人雖是粗暴地嗆聲,但她注意到,他并沒否認她的推測,他的確思念英年早逝的長子。
她捏了捏老人家的手,放柔嗓音。“你知道嗎?人世間最悲哀的事就是,錯過的不能再重來,就算我們多么悔恨,多么舍不得,過去就是過去了,過去的人再也回不來。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握現在,珍惜現在還在我們身邊的人,才不會再一次后悔。”
“呿!”顧長春倔強地冷嗤。“死丫頭你在說什么屁話?怎么那么難懂?”
“你懂的,你那么聰明,別說你不懂。”她溫暖地微笑,眼波似水。
顧長春擰眉,瞥她一眼,跟著又負氣地別過頭。
“你見他一面好嗎?”她悠悠勸道。“就算你不認他是顧家的子孫,也別對他那么冷淡好嗎?你知不知道,他其實很愛你?”
他猛然一震,轉頭責怪地瞪她。“他愛我?你在說什么鬼話!”
“我是說真的。”她靜定地直視他。“其實不只杜唯,舅媽跟意詩也很關心你的,你送醫急救的時候,她們都很慌,很擔心,其實你不像自己想像中那么不受歡迎,還是有人會在你死后痛哭流涕的。”
“你……你這丫頭是在咒我嗎?我偏不想那么早死!”
“好,那你就好好地活著,活著享受大家對你的關心,好不好?”
他不喜歡聽到她仿佛哄小孩的口氣。“切!你當我是三歲小鬼嗎?”
“呵。”她淘氣地眨眨眼。“有很多人說老人家跟小孩子根本沒兩樣啊!”
“你說什么?!”顧長春惱得吹胡子瞪眼,作勢打她。
海琳卻一點也不怕他,笑嘻嘻地望著他,他沒轍,只好吶吶地哼兩聲。
“我口渴了,給我茶!”
“是。”她盈盈起身,正斟茶時,門扉傳來幾聲敲響。“應該是杜唯來了吧?”
她話才落下,顧長春迅速臉色一變,但他沒說什么,接過茶杯啜飲。
海琳知道,他這是默許她可以讓杜唯進來了。
“我去開門。”她歡快地說道,打開門,門外站的果然是一臉憔悴的杜唯。
“他今天還是不肯見我嗎?”他啞聲問。
她搖搖頭,朝他嫣然一笑。“進來吧。”
杜唯訝異,有片刻只是愣在原地,仿佛以為自己聽錯了,許久,他終于鼓起勇氣踏進病房里,來到爺爺面前。
他打量坐在病床上的老人,心痛地察覺比起之前,爺爺又更瘦了,病容盡顯歲月的風霜。
都是他害的!是他不孝……
他驀地屈下雙腿,跪倒在地。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震撼了海琳,更令顧長春驚駭不已,瞠目瞪他。
“臭小子!你做什么?”
“對不起。”他捏握拳頭,嗓音極度喑啞。“……爺爺。”
“你……”顧長春震顫。“你叫我什么?!”
杜唯抬頭,疲倦的眸滿布血絲。“我知道自己沒資格這樣叫,我也知道你不愿認我,但無論如何,我是爸的兒子,我身上流著顧家的血,流著你的血,在我心里,我一直當自己是你的孫子。”
顧長春扣緊茶杯,指關節泛白。
“我知道你一直認為是我媽害死了爸爸,認為我這個酒家女的孩子配不上顧家的身分……我了解的,以前我很恨你,可現在……我不恨了。”杜唯停頓,嘴角微扯,那苦澀至極的自嘲,教人心痛。“我不想跟你斗了,爺爺,你要我認輸,我就認輸,要我跪下來,我就跪,你要我怎樣都可以,只要你……好好地活著。”
顧長春聞言,心海翻騰,不敢相信地瞪著跪在床前的年輕人——他不是一向很倔傲的嗎?不是死都不肯低頭的嗎?
“你以為……你來我面前唱一出戲,我就會相信?”
“他不是演戲!”海琳在一旁焦急地插嘴,杜唯朝她搖搖頭,示意她安靜聆聽就好。
他望向老人,望著自己的親爺爺,多年來,祖孫倆之間有多少矛盾與裂痕啊!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修補,他很明白。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今天說的都是真心話,我累了,爺爺,我相信你也累了,我們不要斗了好不好?”
顧長春咬牙不語。
“我跪下來,是想請求你原諒的,不管我這些年說了哪些話、做了哪些事,讓你覺得不滿意的,請你都原諒我,好嗎?”
杜唯凝視爺爺,深深地、惆悵地凝視著,老人家依然默不作聲,是否仍不肯輕易原諒?
他閉了閉眸,眼眸滾出心酸的淚水,刺痛著他。“我答應你,以后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你說什么?!”
顧長春一臉駭異,海琳也同樣震驚。
杜唯黯然苦笑。“公司的事,我差不多都交代好了,明天我會在臨時董事會上正式遞出辭呈,在新的執行長選出來以前,暫時由營運副總裁代理我的職務。”
“你要辭職?”顧長春不敢置信。“你……真的要走?”
“是。”杜唯應道,忽地伏下身,在地面上三叩首,跟著起身。“不管怎么樣,我身上流的血是顧家給我的,謝謝。”
落下最沉重的謝語后,他不再猶豫,也不許自己猶豫,轉身離開。
他沒看到,老人目送他頹然的背影,臉色忽青忽白,雙手緊緊拽著被單,強抑激動。
“你想留他的,對嗎?”海琳清楚地看透老人家的遲疑。
顧長春用力抿唇。“死小子,居然就這樣……居然就這么給我走了!”他恨恨地低語。“他就是故意想氣死我的,一定是的……”
“他不是,你明知道他不是。”海琳悠然長嘆。“要怎么樣你才會答應讓他認祖歸宗呢?他才是顧家正宗的繼承人。”
“顧家的繼承人是你!”顧長春怒吼,眼眶發紅,隱約泛淚。
他哭了嗎?
海琳震動,她看得出來老人很懊悔,很氣惱,但他氣的不是她,甚至也不是杜唯,而是他自己。
他氣自己親手毀了跟孫兒之間的關系。
有什么契機能逼使他面對自己的真心呢?有什么方法能給這愛面子的老人一個漂亮的下臺階?
海琳惘然尋思,其實她早就有答案了,只是一直沒勇氣執行。
現在該是時候了。
她深深呼吸,來到方才杜唯跪下的地方,也跟著屈膝跪下。
“你干么?”顧長春不可思議地瞠視她。“怎么連你也來這一套?”
“對不起,顧爺爺,我騙了你。”
“你叫我什么?騙我什么?”
“我沒資格做顧家的繼承人,因為我……不是春雪。”
“你……什么?!”
“我不是春雪。”她痛楚地,卻也堅決地揭露自己的身世。“我是李海琳。”
“執行長,你真的要辭職?”
隔天,杜唯來到公司,正在辦公室里收拾私人物品時,他的特助吳新達急急走進來,再次確認。
“你不用再問了,新達,我不會改變心意。”
“可是……怎么能這樣啊?這些年來,你在這間公司付出那么多心血,怎么舍得說放手就放手?”
不放手又能如何?他不想再和自己的爺爺斗下去了。杜唯澀澀地苦笑。
吳新達見他不說話,知他心意已決,只能無奈地嘆息。
杜唯看他揪著苦瓜臉,伸手拍拍他的肩。“公司以后就麻煩你多費心了,以你的經驗和能力,我相信未來的執行長一定會重用你的。”
“那你呢?”吳新達擔憂地望他。“你打算去哪里?”
“還沒決定,我想,也許先到處走走吧!我想出國旅行。”杜唯低語,瞥了眼腕表。“差不多該去開會了,那些董事們都來了嗎?”
“嗯,都來了。”
杜唯頷首,從抽屜里取出事先寫好的辭呈,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接著毅然甩甩頭,下定決心。
他走向會議室,踏著一貫氣定神閑的步伐,臉上的神情看不出一絲猶豫,就如同平日在公司員工眼里的他,總是那么從容,那么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