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極。”月姬輕輕呼喚著他,一醒來,便想找他。
“我在這兒。”他深呼吸,壓抑著胸臆又是狂喜又是驚懼的浪潮,端起湯藥,扶著她靠坐在自己懷里。“先喝點藥。”
“嗯。”
她將蒼白的唇觸上碗緣,卻無力地接不住送進嘴里的湯藥,封無極眼見湯藥大半都流出來,心弦一緊,索性自己喝一大口,然后吻住她的唇,一點一滴地哺喂。
他慢慢地、悠悠地吻著她,喂給她的是湯藥,也是自己的真心。
月姬眼眸一酸,忽然覺得想哭,她強忍住,喝完半碗湯藥后,伸出手,顫顫地撫上他臉頰。
“你今天沒戴面具?”
他一震,這才恍然驚覺自己竟忘了戴上一向不離身的面具,他猛然扣住月姬手腕,不讓她碰觸自己。
但太遲了,方才他喂藥時曾與她面頰相貼,她一定早就感覺到他臉上的傷痕有多粗礪可怕。
“你……我讓你受驚了嗎?”
雖然她看不見,但她比任何人都還敏銳,她會如何想像他殘缺的半邊臉?
他咬牙,懊惱地別過頭。
“別這樣。”她感受到他的自慚形穢,淺淺地揚起一抹笑。“我不怕的,讓我感覺你,好嗎?”
說著,她主動湊上自己的頰,貼住他受傷的那半邊。
他不覺顫栗,她柔嫩的肌膚怎能與他如此親匿廝磨?
“這是……讓火給灼傷的吧?”她宛如親眼目睹,眉宇蒙上淡淡的哀傷。“一定很痛吧,現在還痛嗎?”
“早就沒知覺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答腔,黑眸瞠視著,仿佛凝望著久遠以前的過去,許久,他才沙啞地揚聲。“你還記得那個去搶婚的姑娘嗎?”
“你說紅蓮姑娘?”
“她其實便是我師父的親生女兒,而我娘便是她的師父。”
“你認識她?”她訝異。
“不算認識,只是知道而已。”他語氣空洞。“我十六歲那年,從我師父那兒得知他們倆交換兒女的真相,一時氣不過,主動前去找我娘談判。我要她放了那個女孩,她不肯,還說她就是要跟我師父比一比,看誰調教出的兵器更厲害。”
月姬身子一顫。“你娘……真的那么說?”
他點頭,抹去臉上所有神情。“后來我忽然便發狂了,一劍殺了她。”
她震驚。“你說什么?”
“你沒聽錯。”他自嘲地撇唇。“我親手弒母,連我的師父也是死在我手上。”
殺師弒母!這就是他不為人所知的過去嗎?
月姬屏住氣息,想像他這些年來是如何隱忍著這樣的痛苦,不禁心如刀割。
怪不得他會老是作惡夢了……
“我娘臨死以前,交代紅蓮一件最后的任務,要她殺了風云莊所有的人。”
“你是指當年風云莊的滅門慘案嗎?原來是紅蓮姑娘下的手?”
“是我殺的。”他冷然道。“她見到她師父死于非命,早就嚇得不知所措了,是我替她完成了這最后一件任務。”
月姬悵然。雖然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在木然地敘述這些過去時,心口其實淌著血。
“那天,火燒得好旺……”他幽幽地繼續說道。“所有人都死了,沒一個活著,我想最該死的人就是我,被火燒死也很好,夠痛快……我在火場里不停地走,不停地走,火星燙傷了我的臉,可不知怎地,我就是死不了,我想死,卻死不了!”
他忽地緊緊擁住她,緊緊地,嘶啞的嗓音含恨、含怨,還有一股說不出的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活下來,但,她懂。
因為每個人都有求生本能,因為人真正渴望的是生,不是死。
雖然,他是那么地憎厭一切,憎厭自己……
“所以你之前才會跟我說,死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對嗎?”她側過唇,溫柔地吻他,吻他受傷的半邊臉,吻他從不曾真正痊愈的心。
他感受到那落上臉的點點溫柔,震顫不已。“我該死的,菲菲。”
“不,我很高興你活著,不然我便沒這機會認識你了。”說著,她又纏綿地親他的唇。
他喉頭發酸。“你識得我,是不幸。”
“是最大的幸福,真的,我很幸福。”她在他耳畔低語。“我只恨不能更多愛你一些,多為你做些事。無極,我還沒聽你真心笑過呢,我好想聽……”
他全身緊繃,將她柔弱的身子,呵護在自己懷里。“我會笑的,等你好起來,我便會笑。”
也就是說,她這輩子是聽不到了。
月姬頹然斂眸,默默地在心里品嘗著絕望,但她嘴上不說,就算眼里滾著淚花,仍是故作堅強地笑著。
“那我們打勾勾,等我……好起來,你一定……要笑……給我聽。”嗓音在封無極耳邊逐漸破碎。
他咬緊牙關,很清楚她又即將暈去,而這一回,也不知能不能再醒來。他知道她一直撐著,因為答應過他會努力活著,所以她用盡了每一分意志,他好心疼,也很害怕,不知她還能這樣在生死間掙扎多久,也不確定自己還能承受幾回如此折磨。
他只能堅強著,不哭不怒,勾住她手指,搶在她昏迷前深情許諾──
“我答應你。”
***
他是否不配擁有她?
因為他殺太多人,造了太多罪孽,所以上天才要奪去他唯一的真愛,懲罰他?
但若是要罰,為何死的人不是他?為何要他親眼目睹自己心愛的人一天天地衰弱?
她清醒的時候愈來愈短,總是跟他說不上幾句話,便又陷入昏迷,他總是驚懼著,害怕這一次便是永訣。
若是她死了……
封無極驀地全身顫栗,手握成拳,放在嘴邊用力咬著。
他不能哭,不能崩潰,還有希望的,她答應過他,會努力活著,他要相信她,必須相信……
她不會拋下他一個人,絕對不會!
他咬著自己的手,拚命咬著,咬出牙印,咬出鮮血,卻咬不去心下的絕望。
忽地,有人敲門。
他悚然,急忙鎮定心神,咽回喉間的酸苦,板著臉,漠然迎向走進房來的齊非。
齊非沒跟他說話,默默地為月姬診脈,蹙著眉頭,不知思索些什么,封無極見他遲疑不決的神情,心下更是黯然。
他將齊非拉到門外,遞出一把刀鋒銳利的短刀。
“這給你。”
“給我?”齊非愕然。“做什么?”
“菲菲合眼的那一刻,你馬上用這把刀刺進我后頸,那是我唯一的罩門。”封無極沉聲交代,語氣不帶遲疑,也無絲毫感情的變化。
他說話的神態,就好似只是輕描淡寫地問今天天氣好不好?但他可是要人取自己性命!
齊非駭然,幾乎握不住手上短刀。“你……干么要我這么做?”
“若是你不能立即了結我,我一定會發狂,濫殺無辜,我不想違背對菲菲的承諾。”封無極淡淡解釋。“我答應她不再殺人了。”
“你答應月姬……不殺人?”
“你記住,機會只有一瞬,好好把握!”
齊非啞然。
這家伙是怎樣?怕自己在愛人死去后狂性大發,所以寧可一死以全信諾嗎?
月姬對他,真的那么重要嗎?失去她,他連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齊非心一緊。“還你。”他將短刀塞回給封無極。
“為什么?”
“因為我不想殺你。”
封無極惱怒地擰眉。“你不殺我,等于是害了天下蒼生!”
他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坦白說我這人沒什么正義感,天下蒼生如何,不干我的事。”
“你!”封無極怒瞪他。“我可能也會殺了你──不,我第一個便會殺你!”語帶威脅。
他可不怕,星眸燦亮。“你不會殺我的,你還等著我想辦法救回月姬姑娘的命呢!”
“你這是……什么意思?”封無極顫聲問道,沈郁的黑眸似是閃過一絲希冀,卻又不敢放縱自己多想。
沒想到會在邪王臉上看到如此惶惶不安的神情。
齊非若有所思地微笑。“你真要感謝這明月宮的藏書閣,我這幾天遍覽里頭的醫藥典籍,偶然得到靈感,只是那玩意兒究竟有沒有效,我也不甚確定──”
“究竟是什么?”封無極懶得聽他啰唆。
“天山雪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