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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大人的女奴 第4章(2)

  朱妍玉一怔。

  也對,相較于行軍打仗時有一頓沒一頓的粗糧,這樣的伙食算是不錯了。

  看著眼前眉宇淡然的男人,想起她曾聽說的關于他的故事——年幼家貧,孤兒從軍,在戰場上闖出一方天地前,他應當是受盡欺凌冷落,吃過不少苦的。

  心窩莫名一軟,朱妍玉自嘲地彎彎唇,放下想打牙祭的貪念,平心靜氣地吃起來。其實若是不奢求美味,這頓飯還是比她平常吃的豐盛許多,她也該滿足了。

  只是……這冷凝的氣氛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說一個人用餐無趣嗎?可依她看來,他們兩個這樣吃下去也同樣無趣。

  應該聊點什么活絡一下氛圍吧?

  可該聊什么呢?

  總不能和他談國家大事,她一介小女子如何能懂?瞧他一個連吃食都不在意的“粗人”,約莫也不會對風花雪月有興趣,而他們的交情也沒好到能聊彼此的私事,更何況她還得緊緊捂住自己的來歷呢,萬一話中被他抓到什么蛛絲馬跡就完蛋了!

  所以只能聊馬經了。

  既然男人不說話,就由她主動開口吧!

  “吹雪的病已經好了許多,它如今站著幾乎看不出它有疼痛,再過幾日,我想就可以帶著它在馬場內四處走走……”

  她從吹雪的近況開始報告,漸漸地將話題引導到馬匹的各種生活習性,傅云生果然對此話題很有興趣,午飯撒下后他命人上茶,繼續追問。

  “你為何總是跟馬說話?它們能聽得懂嗎?”

  可莫瞧不起馬兒,它們的智商可是相當于三歲兒童呢!

  朱妍玉微微一笑,不答反問。“大人喊流星的時候,你覺得它知道你在叫它嗎?”

  傅云生一滯。“自然是知道的。”

  “所以嘍,一些簡單的字匯相信它們是能夠明白的,即便聽不懂,它們也能從你說話的語氣、表情、手勢,領會你想傳遞的信患,是友善溫暖或嚴厲斥責,它們都能感覺到。”

  朱妍玉頓了頓,舒心地啜口茶——這頓飯菜雖難吃,可這盞茶倒真是好喝,清香甘甜。“馬跟人一樣,你真心對它好,它便會信賴你。”

  見她捧著茶杯一派怡然的模樣,傅云生眉峰一挑,墨眸閃過不可覺察的笑意。

  “所以你才養成跟馬說話的習慣?”

  “是啊。”她點點頭。“而且我年幼時總是一個人,沒有旁人陪我說話,自然只有跟馬兒說了。”

  “為何總是一個人?”他問。

  她驀地一凜。

  糟糕!差點露餡了。

  朱妍玉暗惱。都怪兩人方才聊馬經聊得太暢快,她一時竟放下心防,忘了眼前這男人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大魔王。

  她放下茶盞,低眉斂眸,又恢復成之前面對他時那般溫順恭謹的姿態。“今日多謝大人招待,打擾大人許久,民女也該告辭了。”

  語落,她盈盈起身。

  見她又戒備起來,傅云生目光一沉,心頭隱約有一股失望,他定定神,語音清銳冷冽。“你如今的月例是多少?”

  “一兩銀子。”朱妍玉輕聲回答。

  她打聽過行情,馬場里其他馬僮一個月頂多也只有兩、三百文的工錢,她這樣的“薪資”算是高薪了,大約是因為她伺候的是都督大人的寶貝愛馬,所以地位也較一般馬僮高上許多。

  他沉吟片刻。“這樣吧,你每隔幾日來與我講講這馬經,我每個月多添你二兩如何?”

  這算是……講師費?

  朱妍玉眼眸燦亮。能當上為他上課的講師,自然比單純的馬僮更好,這表示自己對他更有利用價值了。

  他愈是看重自己,自己和弟弟的命就愈有保障,這是好事啊!

  “多謝大人!”朱妍玉深深一鞠躬,喜氣洋洋。

  傅云生不動聲色地打量她喜孜孜的笑容,俊唇若有似無地一勾。

  從此以后,朱妍玉在這馬場除了馬僮之外,又多了一個令人景仰的身分——都督大人的講師!

  當然,傅云生對外并未為朱妍玉正名“講師”的名分,只是消息傳出來,眾人得知朱妍玉只須每隔數日為都督大人講講馬經,一個月就能多得二兩銀子,雖說這“束修”并不算多,但重點是都督大人愿意屈尊向她求教,這表示她必是個有真材實料的,如何能不高看她一眼?

  一個年輕姑娘家在都督大人面前如此有面子,也難怪福師傅聽聞此事時,會氣得差點翻桌。

  于是,朱妍玉在馬場的名聲水漲船高,連帶她弟弟朱相宇也改善了待遇,工作分量輕省許多,每日大半時間都可以留在屋內讀書寫字。

  對周遭熱切的注目,朱妍玉自然有所感受,但她仍是一貫低調行事,不該說的話絕不多說,只以笑臉迎人。

  時光如水流逝,入冬以后,山間氣溫驟降,每日清晨,朱妍玉幾乎都是凍醒的,而往窗外望去,總能見院子里那棵老樹枝頭凝了一層白霜。

  這時候能到凌風院為傅云生上課,就是件幸福的事了。相較于她在下人房晚上只能燒一個炭盆,他屋里卻是鋪設著地龍,鎮日燒得暖融融的,舒適宜人。

  一日,朱妍玉夜里受了涼,早上起床有點頭重鼻塞,懶洋洋地不想動,可偏偏傅云生命人來傳話,說今日臨時要出門一趟,要她盡快備馬。

  職責所在,她只好拖著沉重的身子來到馬廄。喂流星吃過草料后,拿梳子替它順鬃毛,接著哄它吃了塊糖,做好一切準備工作。

  打點妥當后,她又去察看吹雪的情況。吹雪今日精神不錯,見到她撒嬌地低喚一聲,用馬鼻子蹭了蹭她。

  流星見她們一人一馬如此親密,似是吃醋了,重重地哼氣,馬腳踢了踢前方的柵欄。

  朱妍玉笑了,朝流星扮了個鬼臉,接著來到水槽前,舀了一大桶清水,想提去給吹雪喝時,忽地腦門一暈。

  她連忙原地停定,閉眸片刻。待那陣暈眩過去,重新睜開眼時,卻有一只大手將她手里的水桶接過去。

  是傅云生。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披著墨紫色鑲毛邊大氅,墨發高高束起,隨意穿過一根古樸的烏木簪,極是英挺帥氣。

  她怔怔地瞧著他,心神恍惚。

  他蹙眉望她。“你還好吧?臉色很蒼白。”

  她眨眨眼,好一會兒才驚覺自己莫名在發呆,連忙定定神,伸手拂了拂鬢邊幾滴冷汗。

  “我沒事。”她微微一笑。“就是好像有點發熱。”

  “你生病了?”他語氣急促,伸手就過來摸她額頭。

  她嚇一跳,下意識就偏頭往后躲。

  他目光一沉,卻是更堅定地撫上她前額,果然微有汗意。

  “我……我真的沒事。”他這分明是關懷的舉動令她有些發慌,吶吶地解釋。“就是晚上有點冷,屋里只燒了一個炭盆……”

  “走吧!”他沉聲打斷她。

  “什、什么?”

  “我送你回去。”

  語落,他也不等她回應,逕自便轉身走出馬廄,她只好跟上。原本想默默地走在后頭,他卻放慢了腳步,顯然是在等她。

  于是這一路,兩人幾乎是并肩一起走,偶爾他甚至會稍稍落后她一步,似是欲觀察她的身體狀況。

  夾到下人居住的那一排房屋前,朱妍玉停住步履,垂眸低語。“多謝大人送我回來,到這里就可以了。”

  “你的屋子是哪一間?”他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是最后頭那一間。”

  他點點頭,舉步就往最后頭的屋子走去。雖然大部分的下人都出去做事了,但也有幾個就在附近晃悠,認出他正是都督大人,一個個都呆了,傻傻地看著。

  朱妍玉暗暗咬唇,真恨不得伸手將那執意前行的男人拉回來。

  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推開朱妍玉那間房的門,傅云生一腳踏進屋里,銳利的眸光迅速掃過陰暗狹窄的空間。

  他看了看屋內簡陋的擺設,看見床上只鋪著一層舊被褥,床腳孤伶伶地擺著一只缺了一角的炭盆,窗邊裂了道細縫,冷風一絲絲灌進。

  他倏地掐握了下手掌,俊臉繃緊,無法解釋為何胸臆間會一陣劇烈的翻騰。朱妍玉見他背脊僵礙,直挺挺地站著不動,實在猜不透他的心思。

  “大人?”她試探地輕聲喚。

  他驀地一震,彷佛這才猛然回神。

  “躺著好好休息!”他粗聲道。“等會兒我讓大夫來看你。”

  撂下話后,他轉身就走,瞧都不瞧她一眼。

  什么嘛。朱妍玉瞪著他近乎憤然離去的背影,咬著蒼白的菱唇,也不曉得自己哪里忽然惹惱了他?

  她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茶壺,是涼的,可她也懶得去找熱水了,喝了一整杯涼水,潤了潤干渴的喉嚨。

  實在倦極了,她爬上床躺著,不一會兒便沉沉入眠。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來后,窗外暮色已降,屋內點亮了燈火光揺曳而她身上蓋了一床厚厚的毛毯,暖得身上微微發汗。

  哪來的毛毯?

  朱妍玉訝異地坐起身,環顧周遭,這才看見小翠正坐在桌邊安靜地縫補衣裳。

  見她醒了,小翠放下針線走向她,圓圓眼眸笑瞇成兩彎弦月。“你起來了啊?感覺怎樣?”

  “我沒事。”朱妍玉嗓音微啞。“你怎么會在我房里?”

  “是都督大人讓我過來看著你的。”小翠解釋。“大夫之前來看過你了,說你是偶感風寒,喝兩帖藥睡一覺就沒事,你弟弟正在廚房替你煎藥呢。”

  “宇哥兒也來了?”朱妍玉怔忡,好一會兒才想起,指著身上的毛毯問。“這是……”

  “喔,是都督大人派人送來的毛毯。”小翠笑道。“說是賞給你講課有功的;還有柜子上那一套新的厚棉被褥和那件羽毛斗蓬,也都是給你的。”

  朱妍玉順著小翠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看見破舊的柜子上放著一床簇新的被褥,以及一件漂亮的紫色滾白兔毛邊斗篷。另外,床腳處也多了兩個全新的炭盆,暖融融地燒著火。

  翠注意到她的視線,笑容更燦爛了。“這炭盆是我方才去跟管事大娘領來的,聽說是大人下的令,給我們每間下人房里都添一個新炭盆呢!管事大娘說了,今年冬天給大伙兒燒的炭分量還會加倍,讓我們放心地用。還有啊,一個人給做兩身新棉祆,嘻嘻,今年冬天不怕冷了。”

  新炭盆、新棉襖……

  朱妍玉心韻怦怦地跳,想起他今天中午送自己回屋時,那陰沉不愉的臉色,難道他是因為這屋內擺設太簡陋了所以不髙興?

  該不會他這些“德政”都是為了她?

  朱妍玉不敢相信,她告訴自己莫要自作多情,或許只是巧合而已,或許只是那男人突如其來大發善心,決定改善下人的待遇。

  但無論如何,她身上蓋的這床毛毯,以及那嶄新的厚被褥與斗蓬,依然是他特別針對她的心意……

  正恍神時,房門咿呀聲響,走進來的正是朱相宇,小手捧著一方托盤,托盤上是一只用棉布包里的蓋碗。

  “小翠姊姊,湯藥熬好了,我姊姊還在睡嗎?”

  “宇哥兒!”朱妍玉揚聲喚。

  朱相宇轉頭瞧見姊姊醒了,連忙將托盤交給小翠,一溜煙奔到姊姊身邊,仰起小臉蛋焦急地問“姊,你醒了啊!身子感覺好一點沒?”

  “宇哥兒莫怕,姊姊只是有點累,睡過一覺就好多了。”朱妍玉溫柔地揉了揉弟弟的頭。“聽說是宇哥兒親自替姊姊煎藥的?”

  “嗯。”朱相宇點頭。“都督大人讓人來告訴我姊姊病了,我過來時見姊姊睡著,就先去廚房煎藥。”說著,他轉身捧來溫熱的藥碗。“姊姊喝藥吧。”

  藥碗里的湯色濃稠發黑,朱妍玉只瞥了一眼,就覺得喉間一陣發苦,可弟弟睜著一雙眼般切地看著自己,她不好打擊他一番好意,只得勉強接過碗來。

  “好,姊姊喝藥。”

  眼一閉,牙一咬,一口氣喝了大半碗,苦得她差點沒吐出來。

  “這藥一定很苦吧!”小翠在一旁看她喝得直皺眉頭,相當感同身受,急忙送上一顆蜜棗。“快吃下這個,甜甜嘴。”

  朱妍玉含下蜜棗,晈出絲絲甜意。

  小翠收過空藥碗,笑道:“你們姊弟倆聊吧!我去廚房看看有什么吃的,給你們拿一些過來。”

  小翠離開后,朱妍玉摟過弟弟,見他面色紅潤,身上也長了些肉,顯然過得還不錯,不禁安下心來。

  “這幾日天氣越發涼了,晚上記得蓋好被子;還有,燒炭盆的時候莫忘了將窗戶開著,點兒縫,讓外頭新鮮空氣進來,知道嗎?”否則發生一氧化碳中毒就不妙了。

  “知道,姊姊的叮嚀我都記著呢!”朱相宇乖巧地點頭。

  “那就好。”朱妍玉欣慰地笑了笑,指著柜子上那床新被褥。“姊姊這兒有都督大人賞下來的毛毯,夠用了,那床棉被等會兒你就帶回你屋里去吧!晚上蓋著也暖和些。”

  “不用了。”朱相宇笑著揺頭。“我那邊下午才剛分到一床新被褥呢!也有跟你一樣的毛毯。”

  朱妍玉一怔。“你也有棉被和毛毯?”

  “嗯。”朱相宇放低了音重,分享秘密似地小聲說道“我悄悄打聽過了,別人屋里只多了炭盆,我這被褥和毛毯可是托姊姊的福,是都督大人特別命人送來的。”

  也就是說,他不只特別照顧了她,也連帶照顧了她弟弟。

  想著,朱妍玉感覺一股異樣在胸臆間漫開,心韻似乎跳漏了一拍。

  朱相宇仰頭看她。“姊,我覺得都督大人外表看著很冷很兇,可其實人挺好的。”

  是啊,能夠關心服侍自己的下人,他這人該是不壞的,甚至可說有那么一點點體貼,冷酷中藏著溫柔……

  溫柔!

  朱妍玉驀地心神一凜,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日竟會將這樣的形容詞加諸于那男人身上。

  她不是一直很怕他的嗎?總是告誡自己在他面前必須格外戒慎恐懼,畢竟他殺人時是那般冷血無情,說是惡魔也不為過……

  “姊,你說我們是不是該找個機會去謝謝大人?”朱相宇問

  “嗯,是該謝的。”她喃喃低語,水眸深幽,浮漾著一絲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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