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氣?”她坐了下來,輕聲問著。
很久沒看到他繃著一張臉否言不語了,一顆心也被拉引得深沉沉的。
“沒什么。”他回給她一個淺笑,不想把方才的事重新提起。
既然是無法解決的事情,那么何苦再多一個人煩心呢?
“訟卿國的太子每個月派人送來的禮物還真是不少。”她勾起茶壺的檀木手把端詳著。
曹熾有些無奈。“薇丫頭可是一樣也不感興趣。”
夏允箏歪著頭,皺了皺眉頭。“照理說,訟卿國的太子若是這么熱衷于兩國的聯姻,就不該如此殷勤地往熾大王子府送東西,太子和王那邊更應該打好關系,不是嗎?”
曹熾微瞇了下眼睛,望向她。
“箏兒總覺得,訟卿國太子馮羿的目的,在于和爺您維持良好的關系,不完全是為了與薇公主的婚事。”
“那會是為了什么呢?”他有些興味地瞧向她。
“訟卿國雖然富裕,但他們在軍事方面卻遲遲無法建立完善的守備,當然會希望能夠吸收各方軍事能才。”
“所以你覺得訟卿國希望我到他們那兒去?”這可能嗎?雖說國內并沒有立法禁止這樣的事情,但想想總還是覺得不妥。
“是的,可以藉‘曹薇公主年幼,恐思鄉情切’,來讓您隨行,甚至久住。”
“所以一開始挑中曹薇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應當是吧……”她對上他那含著笑意的眼睛,有些窘。“呀,我也是信口胡認,爺您別聽我的。”
“怎么會?即使這只是猜測,也是很有根據的猜測。國與國之間的政事就是如此,像場賭局,誰猜中、押對了,誰就是贏家。”他贊許地說道。
若事實如她所猜測的,往訟卿國倒是個不錯的選擇,不必留在國內時時忐忑著局勢。
“爺過獎了。”她有些俏皮地笑著。
“明兒起你就跟在我身邊吧。”
“跟在您身邊?”
“是啊,多聽一些事。郁央和曼羅不一樣,是不會干涉女子參與政事的,雖然沒什么發表意見的權利,但至少可以多明白一些事。況且,你跟在我身邊,我才可以時時照看著你。”他最近忙于政事,常常沒辦法見她,心底也難受。
“爺怕箏兒消失嗎?”她笑著。
他沒說話,只是拉過她,緊摟在懷中。
他在想著方才她的臆測。
若往訟卿國去,他便不需成天擔心著她的安危,不用每次將她擁在懷中時,還得擔心自己是不是保得住她;也不用每次在知曉太子對她過度關注時,擔心那有意無意地撩撥舉止。
王這幾日的情況是越來越糟,若新王登基,郁央的局勢又會如何?他也實在是拿不準。
眼前是條穩當的路,對目前似乎快被逼向死胡同的他而言,是條開闊的道路。
若一切就如同箏兒所說,那么……他稍稍覺得窒息的難受感消逝了些呢。
***
“真安靜,你說是不是?”抬手略掀起馬車圍簾,一個柔和低沉的聲音說道。似在問話,卻又不是真的提問。
說話者是一位容貌如其聲音般寬和的俊美男子,銀亮的長發束在身后,嘴邊有著一抹似乎難以卸去的淺笑。
坐在他身旁的是一名身著青衣、臉蛋細致、雕琢得像是尊瓷娃娃似的少女。她沒有答腔,僅是低著頭,輕咬了口手中那塊綠豆糕,文雅地品嘗著。
然后,緩緩地、緩緩地、有些感到敗了興地皺眉。
松手。
幾乎是同一刻,看向窗外的男子似乎能感應到似的,伸手接住了那塊糕,往旁邊一擱,沒多看一眼,只是轉向她看了一會,抬手輕擦去她嘴角上的渣層。
“不喜歡?”他問著。
“嗯。”她點頭,抬眼望向他。“到黑川了嗎?”
“再幾個時辰。”他摟過她,讓她枕在他肩上。“先睡一會。”
“馮羿。”她依言偎入他懷中,淡淡地輕喚。
“嗯?”
“真要娶那個小公主?”
“小?不是跟你差不多年紀嗎?”他眼中有著逗弄的因子。
“我十七了。”伸手小心捏起漆盤中的糖漬梅,放入口中,再輕舐了下手指。
他瞥眼又望了望她的沉默,才半笑地道:“別擔心。”
“我不過是問問。”她表現出擔心了嗎?
馮羿突地挑起她的下顎,俯首封住了她的唇,輾轉挑逗。
“唔……”她口中的糖漬梅被他卷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深藏不露的欲望。
“你也就只有在這種時候最誠實。”他在她耳邊低喃。
她推了他一下,咕噥著。“你又不吃甜的。”
他只是低笑,伸手輕攬住她。那動作是全然地溫柔呵護,沒有人會懷疑這個男人對她的重視。
***
餐桌上,夏允箏端坐在曹熾身旁,垂著眼,似乎不太在意外界的細碎事件,然而同桌的訟卿國太子馮羿說的話,她卻是一字不漏地聽著。
下個月薇公主即將嫁往訟卿國,郁央這邊忙著準備豐厚的嫁妝,當然不是薇公主多得郁央國王的寵愛,而是要讓藉機宣揚國威。
而訟卿國那邊,應當也是忙于太子的婚事才是,然而訟卿國太子本人卻突然毫無預警地來訪,還刻意繞遠路,不經鳳興城……
“所以……太子您的意思,是讓曹薇公主嫁過去,而她只需要當個掛名的太子妃即可?”周肅強壓下語氣中不可置信的激動,沉聲問著。
“不是‘需要J,是請她務必當個掛名的太子妃。”馮羿淡笑著,望向面無表情的曹熾。“我聽說,薇公主也有意中人了,是不是?”
“是。”
馮羿揚了下唇角。“那么就跟著到訟卿國來吧,同公主作伴……”
“你的眼睛真是紫色的嗎?”坐在夏允箏對面,始終將注意力放在甜食和夏允箏上頭的常姮不在意幾個男人正在談正經事,只是一臉漾著難得的好奇,開口問著眼前的美人。
夏允箏抬頭直視她,點點頭,“噯”了一聲作為回答。
“好漂亮啊。”常姮直直地盯著,還看向一旁的馮羿征詢意見。
馮羿笑著望了夏允箏一眼,一點也不介意與曹熾的對話被打斷,溫和地對她點點頭,表示贊同。
曹熾不喜歡人家這樣盯著夏允箏瞧,但是知道對方沒有惡意,因此也沒有多表示什么。
他微微低首,注意力被夏允箏的裙給吸引了去。
這個樣式果然適合她……
“太子這樣的提議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但……我仍希望知道為何您會提出這樣的……呃,方式?”周肅見曹熾仍是什么都沒說,于是主動提問了。
“你誤會了,我瞞著我的父王提出這樣的要求,并沒有惡意。只是我想……如果必須有聯姻存在,且兩方都有意中人的情況下,這是最好的方式。”馮羿的語調依然輕和,但在那溫煦的眼里,有一道精明的目光始終跟著曹熾。
這個男人比他想像中還要莫測高深,對他的提議竟也無特別的反應,像是早早便知曉了一般。
“另外……”他繼續說了下去。“我們也很清楚熾大王子在貴國的處境,因此希望藉由這個機會,邀請熾大王子到敝國作客、小住上一段時日。”見曹熾始終不動聲色,喝了口茶,垂著眼,緩緩地接了下去。
“雖說這樣的邀約有些唐突,大王子內心或許有些不愉快。但只要大王子多方面思量,便會知曉這計謀不僅對您無害,反倒是有利的……”
曹熾淺笑了下。“太子言重了,您的好意曹熾豈會不知?薇公主遠嫁他國本就不是我們作臣子的可以置喙的,而太子卻如此周到地為我們設想。方才您的那一番話,這其中的利害關系也十分明了,只是這樣的大事仍要時間好好考慮,薇公主那兒也得派人去給說說。”
“聽熾大王子的語氣……似乎是贊成這提議了?”
曹熾的淺笑難得地在外人面前溫和許多,沒應聲,只是點了點頭。
而在桌下的大掌,輕輕地、溫柔地握住了夏允箏那略顯冰涼的小手。
夏允箏的嘴角揚起了美麗的弧度,沒有看向他,但卻與他同樣地如釋重負,她反握住他的手,緊緊地握著。
這份感情、他們的未來,她覺得……就在他們的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