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城謙先生?”她嘴里含著一大匙的冰淇淋,模糊不清地念著對方的名字,臉上立刻變得更紅。
“好久不見了,怎么一見面就用敬語呢?”野城謙俊朗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朝吃著冰淇淋的倪昊峻點頭,轉用英語說:“這位是天寧的男朋友嗎?你好,我是天寧的前男友,野城謙。”
“聽不懂。”他才沒空理會對方,忙著吃甜點。夏天寧一驚,想也不想就急著解釋。“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他只是……”
“噢,對了。我忘記告訴你,下個月我就要和美子訂婚了。”野城謙摟了摟身邊的女伴,示威般地說著。
她的話塞回喉頭,生硬地擠出一絲笑容。“那……恭喜你們。”
野城謙淡淡一笑,拉過身旁的女伴邊走邊說。“我不打擾你們了。有空再聯絡吧。”
她愣愣地看著野城謙的身影朝門外走去,失落地搶過面前的甜品,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去。
他挑眉瞪著她,等到她不耐煩地瞪回他時,他才指著她面前的甜品說:“這是我剛剛吃過的。”
*
野城謙,聽說是她第十二任的男朋友,聽說二人是在一場誤會之下分手,也聽說他是唯一一個讓夏天寧因為分手而痛哭了三天的男人。
看她現在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就知道這些傳言都是真的。
一回到家,夏天寧就把自己關在書房內,搬下一本又一本厚厚的書籍,從司馬遷史記讀到現代文藝小說,她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在閱讀。
管家歡姐看了天寧小姐沮喪的模樣,便告訴他。“峻少爺,天寧小姐只要一遇上挫折,就會不停地看書,甚至可以不吃不睡。”
還未和她見面之前,他就對她做了一些調查。除了是董事長奶奶的特別助理之外,她也是倪氏集團的發言人,長袖善舞和親切溫柔的作風深得下屬的愛戴。她雖然沒創下比倪有祥更輝煌的成就,但她卻是董事長李淑心最信任的人,往往也是決定大企劃的主權之一,甚至有媒體認為她的實權,比總裁倪有祥來得更大,是最有可能接替董事長職位的人選。
但是在他面前的這個夏天寧,和資料上顯示的商壇才女有很大的出入。
她失魂落魄、楚楚可憐的小女人表情,讓他看了都覺得心酸。
他忍不住走進書房,在她對面坐下。“喂,你再繼續看書,眼珠子就會掉出來了。”
她專心地翻開下一頁。“這個笑話不好笑。”
“心愛的人結婚,但是新娘不是我……”他揶揄著,她立刻抬首怒視他,他緩緩笑道:“啊,你終于有反應了。”
“你今天別來惹我!”她怒氣騰騰地捧著書籍,走到另一個角落坐下。
他好整以暇地把雙腿跨上書桌,輕輕晃著。“我今天想聽你講課呢,你怎么可以自私地顧著自己的私事,而忽略改造我的大計劃呢?”
看著她這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他就忍不住想要激怒她。
他不喜歡看見死氣沉沉的夏天寧。她應該是那種始終秉持著不屈不撓的精神、活力充沛又熱情沖動的女孩,那個讓他眼睛一亮的夏天寧……
“你很喜歡聽課嗎?好,把這本書拿去。”她隨手拿起一本經濟學理論,就朝他擲去。
他一手接住那本書,噴嘖有聲地搖頭。“失戀了就拿別人來出氣,實在太沒禮貌了。”
“倪昊峻!”她咬牙切齒地叫著他的名字,有股沖動想把他掐死。
他揚起嘴角,沒將她橫眉豎目的表情放在心上。“你真的應該改變一下自己的形象,老是戴著一副老土的黑框眼鏡,嘮叨又保守得像個老太婆一樣,有哪個男人喜歡老太婆呢?”
“我哪里像老太婆了?”她丟下書本,沖到他面前理論。
這個小鬼竟然敢教訓她,實在讓她不悅到了極點!
他嗤笑一聲,打量著她。“不然,為什么你的男友們會甩掉你呢?”
夠了!他有什么資格來訓斥她?“小鬼,你少自以為是!”她惱羞成怒地喝道,像個發火的母老虎。
他一怔,看著發火前后判若兩人的夏天寧,察覺玩笑好像開過火了……
“你又好到哪里去了?老是冷漠無情地排斥家人的好意,其實你也不過是一個孤獨寂寞又渴望別人關懷的小鬼而已!”她氣得瘋了,傷人的話沖口而出。
他的臉色驟變,掛在唇邊的笑意登時逸去,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后站起。
“冷漠無情有什么不好?最起碼我就靠著這一點,才能在一堆冷血的人手中存活下來。”他冷冷地拋下這句話,轉身離開書房。
夏天寧怔住了,震驚于他臉上那種介于忿恨與沉痛的表情,她其實沒有傷害他的意思,但剛才那幾句話真的傷害到他了……
倪昊峻大步走回房間,關上門后第一件事,就是沖進浴室內扭開蓮蓬頭,任沁涼的水灑落在他身上。她是在生氣之下才把那番傷人的話說出口,他并沒有責怪她的意思。真正讓他生氣的人是他自己……他仰首讓水花灑在臉龐上,洗滌他心底深處的疼痛。
一直以來他以為自己把脆弱的一面掩藏得很好,但是夏天寧還是看出了他內心深處的脆弱。
就算他再聰明,還是掩飾不了自己內心的恐懼。
他害怕孤獨寂寞,因為這些年來的每一個夜晚,他都感覺到自己正被孤獨和寂寞吞噬著!
他咬牙一拳擊在墻壁上,陡地睜開眼睛,眼底盛滿驚疑。
夏天寧簡單的幾句話,竟然會讓他情緒失控?他向來處變不驚、穩如泰山的內心世界,竟然因為夏天寧而撼動搖晃……
嘖,還真是丟臉。他用力搖頭,甩去發絲上的水滴,終于讓自己的內心平穩下來。
走出浴室,他斜倚在墻壁上,水珠不住滴下。他沒心情去理會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糟,只是蹙眉沉思。
他隱約感覺到危機的出現,夏天寧正是讓他產生這種感覺的人。或許再這樣下去,她會為他帶來更多的麻煩。
唉,他最討厭麻煩了……
外面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他抬首剛好迎上一臉歉然的夏天寧。
“你怎么全身濕淋淋的啊?”她走上前來,驚訝地看著濕透的他。
他抿了抿唇,卻看到她忙亂地搜著他的衣柜,他不禁擰眉上前。“夏天寧,你在干什么?”
她終于找到一條大毛巾,瞪著他輕斥。“長那么大都不會照顧自己,衣服濕透了也不換下,要是感冒了怎么辦呢?”
他挑眉看著她,她卻按著他坐下,拿起毛巾就擦拭著他濕淋淋的頭發,還不忘叮嚀,“下次生氣歸生氣,千萬別拿自己的身體來開玩笑。你以為淋濕了全身站在一旁沉思會很酷嗎?一點也不酷。”
她語氣中透著濃濃的關心,配合著手上輕柔的動作,倪昊峻有些怔住了,抬首凝視著一臉溫柔的她,他的喉頭登時一熱。
“不用你多事。”他甩開她的手,排斥著心底浮現的動容。
再多的關心和包容只會讓他覺得反感,他從來不需要別人對他好。
夏天寧看著固執又任性的他,還是上前替他擦拭著濕透的發絲。“你怎么可以說一個關心你的人多事呢?”
她的這句話陡地擊痛了他的心,他一把握著她的手腕,冷厲的眼神迎上她愕然的雙眸。“我說了,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關心!”
“別孩子氣了,倪昊峻。”她很快就恢復平靜,淡淡地說著。
“別挑戰我的耐性,不然——”她的表情該死地讓他失去平目的冷靜。
“不然你要怎樣?揍我?”她難得看見他慍怒的樣子,忍不住逗他,湊上前問著。“還是打算殺了我呢?”
最后一句話讓他瞠目站起,心臟劇烈地跳動著,臉上卻是一片死灰。
殺,這個字眼攪亂了他內心的平靜,他仿佛聞到一股腥臭的血氣涌上鼻間,他厭惡地看著自己左手背上的圖騰,突然一拳將身后的玻璃窗擊碎。
“你……”夏天寧驚詫地看著他,卻驚訝地發現他的左手背上一片血淋淋。
“出去!”他冷聲喝止她上前,轉過身斂去眼底的沉痛。她說了什么讓他難過的話嗎?她又傷害到他了?夏天寧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不禁咬牙握拳。
打從第一次見面,他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頑皮又愛鬧的大男孩,臉上時常掛著惡作劇的笑容,就連闖禍之后,他也有本事笑臉迎人,但她老是覺得他臉上掛著的不是真正的笑容。
他只不過是以笑容來掩飾眼底的深沉哀傷。他或許并不知道,每一次在他綻放笑容的同時,他眼底總會閃過一絲不相襯的沉痛,每每讓她的心跟著揪緊。
是因為他的過去隱藏了太多不堪的回憶嗎?每一次見到這樣的他,她都會忍不住這么問著自己。
在他的四周仿佛有著隱形的圍墻,阻擋著任何人進入,就連家人也被他排斥在外,吔很想敲破這些圍墻,好好擁抱他受傷的心靈。
“倪昊峻,我……”
“別過來。”他嗄啞著嗓子,似乎在強忍著什么。
她靜靜地看著他背對自己坐下,陡地一股勇氣沖上她的胸口,她大步沖到他面前。
“你……”他布滿驚怒的眼眸轉為錯愕,話音頓時逸去。
“對不起。”她摟著他的脖子,將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肩窩里,輕輕說著。
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沖擊著他的胸口,他的呼吸頓時停止,腦袋一片空白,一道暖流奪去了他所有的心思……
淚水緩緩從她臉頰上滑落,她不懂自己為何難過,只知道他沉痛的表情莫名地揪痛著她的心。
“笨蛋,別老是說一些任性又不負責任的話了。”她道歉之后不忘輕斥。
倪昊峻默不作聲地靠在她的肩膀上,緩緩閉起眼睛。
他一直緊揪著的心,似乎得到了某種程度的安撫而放松,因為她輕柔的擁抱,他心里的傷疤似乎被撫平了……
這么一次就好,以后別再對她卸下心防。他告誡著自己。因為他很快就會離開倪家、離開這里,不需要留下任何的依戀。
更重要的是,他害怕自己會情不自禁地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