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對家人冷淡的他,現在卻對家中每一個人充滿熱情和笑容。早上,他會陪著奶奶到院子去打太極拳,然后陪奶奶吃早餐;中午他就會待在書房內,請教奶奶有關倪氏集團的業務事項,很用功地寫筆記;晚上則很認真地翻閱著各類書籍吸收知識,有時候遇上晚歸的倪有祥,他還會很謙遜地請教對方一些商業課題……
他變得上進、勤勞又謙遜,就連之前對他頗有意見的二叔都沒話好說,默認他這一切應該是她樂見的成果,但說不上為什么,她老是覺得倪昊峻的轉變似乎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也許是她多心吧,倪昊峻總是有意無意地閃避著她,仿佛眼底只有奶奶一人存在,有時候對奶奶的態度,似乎過分殷勤。
一想到這里,她心底的郁悶就不住擴散,幾乎要淹沒了她。
“唉。”雙手捧著臉蛋,她發出一聲嘆息,惆悵地望著書房的方向。
書房里隱約傳出奶奶的歡笑聲,她的眉頭開始擰緊,心頭涌上一股酸楚。
對她,他是滿口子諷刺的言語,或是取笑揶揄,從來就不會逗她開心,對她溫柔細語。
她陡地一怔,連忙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搞什么嘛,她竟然在吃奶奶的醋……
她正警告著自己,李淑心卻在這個時候從書房內走了出來,向她招了招手。
她忙不迭地走上前。“奶奶,什么事呢?”
“有關于經濟理論的問題,我想就由你來指導他吧。”李淑心朝她一笑。
她微愕地看著奶奶走開,只好硬著頭皮走進書房。倪昊峻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沉思,認真的表情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失神地望著他斗印,這才輕輕敲門走入。
他抬首凝視著她,突然冒出一個很無聊的問題。“咦,你換了發型嗎?”
原本被他的眼神瞧得心慌意亂的夏天寧不禁咬牙,微惱地在他面前坐下。“我很忙,有什么問題就快問!”
他打量著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容。
好久沒看到她、沒聽到她的聲音了。雖然大家都待在同一個屋檐下,但是他這半個月來,都忙著進行他的計劃,忽略了她在一旁默默看著他的眼神。
看到她生氣勃勃、揚眉罵人的感覺真好,他開始懷念之前和她相處的日子……
“最近過得好嗎?”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表情。
她的反應先是一怔,然后是生氣地站起。“倪昊峻,你再問無聊的問題,我就立刻離開!”
“你最近好像變得憔悴了,野城謙的女友有來找你麻煩嗎?還是有什么事情讓你煩惱了?”他有些急切地想知道她近來過得如何。他必須確定“那個人”的目標已經轉移,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夏天寧身上。
“沒有!”她矢口否認,微訝地看著一臉凝重的他。她沒有聽錯吧,他是在關心自己的近況呢!從來不主動示好的他竟然會關心起她來……
“每天晚上你房間里的燈都亮著,一直到凌晨三點多才關掉,你過得真的還好嗎?”他不經意地說著。
她動容地看著他,脫口而出。“我以為你都快把我忘了。”
“我怎么會把你忘了呢?”他很順口地反問著她。
一說完,二人都是一怔,她看著蹙眉的他,他也望著張大口的她,一時之間氣氛陷入尷尬中。她張了張嘴,說不出任何話來,只能尷尬地別過臉去。二人之間出現過無數次如此尷尬的場面,但是沒有一次比得上現在,氣氛是尷尬又曖昧得讓人窒息。
“夏天寧。”他突然喚她的名字。
她怔仲地轉身,迎上他深邃的眸光,呼吸不由得急促。“什……什么事?”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認真地問道:“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傷害大家的事,你會選擇相信我嗎?”
這個問題他想了好久好久,想到最后他忍不住開口問她。
他從不知道自己竟會如此在乎她的看法。“我當然會。”她想也不想就回答,驚訝地拉著他的手。“你又闖禍了嗎?”
她細膩溫熱的掌心挑動著他心底每一根細弦,看著她緊張的表情,他的心口頓時一窒。“如果我是一個很壞很壞的人,你還會相信我嗎?”他不由自主地問著。
她怔怔地凝視著他,他凝重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心頭陡地涌上一股懼意,她忙不迭地按著他的肩膀,關切地問:“你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嗎?”
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凝視著她。她心亂如麻地攫住他的手腕。“聽好,我不允許你任性亂來,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很關心你——”
她就知道這半個月來他的轉變,仿佛意味著些什么,讓人猜不透的他讓她憂心之余,還有更多的心疼。她絕對不能讓他出事!
“我不在乎其他人的關心,有你的開心就夠了。”他開玩笑地說著,可是心情一點也不輕松。
“少來了!”她的心跳開始加速,以怒斥來掩飾自己的慌亂。“別扯開話題,現在告訴我,你到底在盤算著什么?”
他一笑,有些認真地看著她。“猜猜看吧,一直以來你都懂我的心思。”
她一怔,莫名的情緒迅速塞滿胸臆間,讓她的呼吸變得困難了起來。她搖了搖頭,說不出話來。
就算她弄懂了他的心思又怎么樣呢?她的保守執著讓她不敢跨出第一步,而他捉摸不定且拒絕任何人的關心,他們之間就好像隔著一條鴻溝……
“峻少爺,天寧小姐,老夫人請你們到大廳去。”歡姐的出現,打斷了她的沉思。
終于沉不住氣了。倪吳峻譏諷地一笑,望向微訝的夏天寧。
夏天寧沒有猶豫,極快地來到大廳。她驚訝地看著神色凝重的眾人,更驚訝的是應該在辦公室忙碌的倪有樣也回來了。
“峻,你站住。”李淑心的語氣變得嚴厲,神情卻有忍不住的哀傷。
“奶奶?”夏天寧隱約感到不對勁,還未來得及開口詢問,就被二叔打斷。
“倪昊峻,你干得很好,真不錯啊。”倪明咬牙切齒地瞪著一臉淡然的他。
夏天寧看著一臉哀傷的奶扔,和神色凝重的倪有祥,焦急地咬著下唇。他果然又闖禍了,而且看樣子是闖下了不小的禍事……不行,她一定得想辦法解決這件事,不能讓大家誤會他!
“你們別責怪他,我相信他不是故意闖禍的。”她走到倪昊峻面前,攔下大家責難的目光,扯了扯他的手。“快道歉啊,大家一定會原諒你的。”
他凝視著她臉上的焦急關切,心底頓時滑過一股暖流。
她肯挺身而出地維護他,這一點就夠讓他動容了……
“天寧,峻這一次不是闖禍。”倪有祥站起身,沉痛地看著倪昊峻。“他是勾結了外人想要謀害奶奶、奪取倪家的財產!”
夏天寧一怔,連忙揮舞著雙手。“不,一定是誤會,他不是這種人!”她雖然不能完全了解他,但是和他相處那么久,她可以肯定他對倪家的財產沒有企圖。
“我這里有的是證據。”倪明氣沖沖地揚著手上的照片,大聲喝斥。“照片上是他相三個男人進行交易的過程,我派人調查過了,這個高個子就是被警方懷疑是當日在記者招待會上,制造炸彈恐慌的嫌犯,還有這一個就是當天在淺水灣,開貨車失控沖向奶奶的司機。”
夏天寧急忙接過相片,發現相片中的倪昊峻側身站著,和三個陌生男子在交談握手,甚至拍到他拿了一疊鈔票給其中一人。
倪明搖頭嘆息。“原來你打算謀害大媽,你不但一直覬覦著倪家的財產,還想要——”
“阿明,別說了。”李淑心突然喝止他再說下去,望著倪昊峻。“唆,只要你說這不是事實,奶奶就相信你,以后不會再讓任何人懷疑你。”
夏天寧急切地看著他,只要他否認,她也會毫不猶豫地相信他。
他端詳著拍得一清二楚的照片。“人證、物證都有了,我還可以否認嗎?”
夏天寧倒抽一口涼氣,眼眶立刻濕了,咬牙凝視著他。“真的嗎?”
“照片上拍到的是我的臉蛋,你還會相信我是無辜的嗎?”他反問著她。
她語塞。他一直是她最相信的人,但是她卻無法不相信擺在眼前的證據。
在她的眼里,除了偶爾愛耍性子、說話刻薄之外,他其實是一個心地不壞的男人。一直以來,她對他從未有半分懷疑,有的只是滿滿的信任和包容,卻沒想到,到了最后,他竟然背叛了她對他的信任……
她凝視著一臉冷靜的他,覺得一顆心碎成了千萬片。“你卑鄙!”她流著淚,咬牙甩了他一記耳光。
他怔住了,所有人也都怔住了。一個耳光粉碎了他對她的信任和期待……
“如果你們真的認為我是這樣的人,我無話可說。”他看著氣得不住顫抖落淚的她,冷笑道:“既然如此,我就離開吧。”
“怎么可以讓你就這樣離開?”倪明氣吼著,指著一臉不知悔改的他大叫。“我現在就報警,讓警方來處理這件事。”
“你確定要這樣做嗎?”倪昊峻輕笑著,一點也不焦急。
夏天寧一驚,連忙拉著一直沉默的李淑心。“奶奶,不能這樣做!”
他的胸口一窒,就算已經不信任他了,她還是為他而焦急嗎?
李淑心阻止大家的叫嚷,終于開口。“事情演變成這種地步,你就走吧。”
眾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只是不在乎地聳肩,轉身就朝大門走去。
事情的發展雖然很順利,但是一看到夏天寧心碎的表情,得到初步勝利的倪昊峻卻怎么也笑不出來。
或許,一開始他就不應該相信夏天寧對他的信任。人,果然是那種只懂得看表面證據的生物……他冷笑著,睨了倪明一眼,這才踏出大門。
“奶奶!”夏天寧驚呼著,李淑心倏地抱著她痛哭,其余的人都識相地退下,讓出空間給她們婆孫倆。
“我還是猜不透他的心,我是一個失敗的奶奶……”李淑心抱著她哽咽。
她咬牙忍住不停滑落的淚水,眼底盛滿了心碎和絕望。她何嘗不失敗呢,在她以為她開始了解他的當兒,他卻讓她失望透了……還說什么要她相信他,他簡直就是在玩弄她!
她摟著奶奶無聲淚下,他的臉孔卻不斷在她腦海里浮現,甚至連他的問語都不由自主地在她耳邊響起。如果我是一個很壞很壞的人,你還會相信我嗎?他當時認真的樣子絕對不像是在開玩笑……
夏天寧突然怔住了,似乎想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
倪昊峻雙手環抱胸前,環視著周圍的擺設。
身后的飯店服務員輕輕關上門,豪華的總統套房內,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的臉上終于出現一絲難得一見的落寞。
事情發展到現在,完全跟他心中的計劃一致,他卻失落得不像話。
夏天寧絕望淚下的臉孔,不斷在他腦海里浮現,擾亂他平靜的思緒,更深深地擊痛了他的心。
他早該知道每個人都只會相信雙眼所看到的事實,但他卻期望著她和其他人不一樣,會相信著她一直堅持的信念。
而他,就是她一直以來堅持著的信念。
可是,他錯了,事實證明夏天寧和倪家其他人都是一樣的。
他深吸一口氣,按著自己額頭。“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滿腦子想著不能與夏天寧扯上任何關系,但是他的內心卻又渴望著她能夠了解自己。
雖然偶爾會被她的言行舉止氣得失控,但是她的溫柔秈善良卻在不知不覺中,緊緊擒住了他的心。他曾經想過,如果可以每天和她說笑玩鬧,不必過著算計別人的日子,應該會很幸福吧……
遇上夏天寧后,他再也無法像以往一樣冷靜,心情只會隨著她的情緒波動而起伏……
也許,在他極力否認自己害怕孤獨的同時,她已經漸漸侵占了他孤寂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