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久不見。”她頓首,拆信的動作顯得有些慌亂。“這么晚了,你還不困啊?要找陸爸?他在倉庫修理……”
“唱片機。我知道,是我讓他修的,那臺黑膠唱片機是我的。”
“喔,我還以為是陸爸的。”她扔了幾封信進爐里,沒注意到逐漸接近的輪椅。“那種老古董怎么看都應該是陸爸那個年紀的人在玩的,你也喜歡復古風?”
“我喜歡你。”
“是喔……啊?!”先是大而化之的含糊漫應一聲,呆了三秒后,陶水沁甩頭,傻眼,捏緊了手中的信箋。“你說什么?我沒聽清楚,你也喜歡復古風?”
“我喜歡你。”伊末爾陰沉的告白,不含初嘗甜蜜的青澀,不帶炫目的優美,比較象是暗黑毀滅者下達格殺令。
“喜歡誰?我?!”被格殺者……不,是被告白者錯愕再錯愕,差點把自己隨同一箱陳腔濫調的求愛宣言拋進爐里燒個粉碎。
“你喜歡陸其剛?”
“我喜歡……等等,你話題會不會跳得太快了?通常告白完的下一句應該是‘你喜歡我嗎’才對吧,你怎么……”
“我不在乎。”
“啊?”陶水沁忽然有種跳入一本意識流小說的錯覺,對話、場景眨眼便換,除了對話的人物未變。
伊末爾勾起嘴角,“我知道你喜歡的人是陸其剛,可是我不在乎,一點也不在乎,甚至連你是否喜歡我,也不在乎。”
陶水沁一頭霧水,“既然不在乎,你說這些話有什么意義?為什么要突然向我說一堆我聽不懂的話?你是不是病了?”
“我已經病很久了。”他自我解嘲的淡笑,超齡的孤獨烙痕映沉了漂亮的五官。
不過一年多,是什么原因將他改變成現在這模樣?
“你……還好吧?”她俯下身,探探他的額溫。這是陸爸平日的例行公事,她在一旁看慣了,不自覺便跟著做。
伊末爾突地撇開臉,徒留那只白嫩的手掌尷尬的懸在半空中。他順勢掩去欲言又止的晦澀眸光,置于兩輪上的雙手悄然握緊,象是抗拒吉普賽美女靠近的鐘樓怪人,亟欲藏匿起自己丑陋可憎的臉龐。
鐘樓怪人?太夸張,伊末爾是栩栩如生的天使,縱使因為身體殘缺以及病魔摧折導致心靈受創,單憑容貌也能抵過萬萬人,他何必反應如此激烈?
“伊末爾,你怎么了?”擔心恐會引發他更強烈的抗拒,陶水沁即刻縮手,憂心忡忡地觀察他的身體狀況。“是不是在瑞士發生了什么事?復健失敗了?”
自她將伊家當作自家花園以來,記憶里伊末爾幾乎不曾下過輪椅,更遑論以雙腿行走,益發符合他嬌貴的身價,但這樣先天的劣勢扼止了他擴充視野,更剝奪了青春該有的盎然生氣。
她唯一能猜想到的,應該是復健失敗導致他性格劇變。
“失敗?”伊末爾微笑,平靜如退潮的殘浪。“伊家不容許失敗者存活下來,也不容許失敗者茍活,不會失敗,盤算好的事情永遠都會照著預料走。”
“你在跟我玩字謎嗎?我問的是你復健的情況,不是那些我聽不懂、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不會失敗的,從我看見你的那天起,就決定不再給自己失敗的借口。”
很難溝通耶!陶水沁受夠了兩人雞同鴨講,索性背身相對,繼續燒毀注定不會獲得回音的情書,但雙手不受控制的頻頻顫抖,讓火煨得溫熱的肌膚泛起細微的疙瘩。
她不是傻瓜,此刻身后的少年不再是無害的天使,而是渾身蓄滿危險的幼獸。
“你到底想說什么?你是不是坐飛機遇到亂流撞壞了頭,還是回臺灣的路上卡到陰?”
“你在逃避嗎?水沁。”刻意咬牙的嗓音泄漏了他隱而不發的怒氣。
聞言,莫名的戰栗爬上她的背脊。
“我逃避?有什么好逃避?為什么要逃避?”
“你害怕我的告白,是不是?”
“沒有,我只當你坐飛機坐暈了頭。”陶水沁僵硬的燒信姿勢仍企圖故作自然,分明是欲蓋彌彰。
嗡嗡響的雙耳,只聽得見她自己吞咽口水以及心跳鼓動的噪音。他想干什么?到底想干什么?干嘛一再針對她?她惹他發火了嗎?應該沒有吧?
伊末爾喜歡她?喜歡她哪里?喜歡她什么?他們對彼此的認知以及熟悉程度應當僅僅停留在姓名、外貌之類膚淺得不能再淺的地步,不是嗎?
而且他的口氣活像天神降令,她只有默默承受的份,連提出但書的權利也沒有,這實在荒謬,她一定要抗爭到底。
“我告訴你……”
熟悉的輪椅轉動聲在沉悶的氛圍中響起。陶水沁心中一悸,驀然旋身,以為已經離去的家伙竟一直在身后,且越來越接近。
喂,靠得太近了吧……
他的膝蓋抵觸她發軟的小腿,他的體熱從接觸之處不斷涌來。
陶水沁在他眼中看見超齡的成熟、不符氣質的睿峻,以及……遠超出他年紀該有的欲/望。
她下意識想躲藏、抵御,然而更快的,伊末爾騰臂擒住她的手腕,使得她不禁彎下身子。她驚呼聲未竟,他唇里的氣息已溢滿她的口腔,強行撬開貝齒擷取她青澀的甜美。
唇碰著唇,舌觸著舌,感受不到溫度,這沒有技巧可言的吻根本不是吻,而是印記。
“你你你……你干嘛?!以為這樣很有趣,很好玩嗎?那里一堆小的、老的、美的、丑的殷殷企盼著你對她們做什么,你干嘛偏要……”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突來的一記強吻應該令她感覺惡心,但為什么她只感覺到他的悲傷與掙扎,完全沒了自己的主張?
倉皇退開的陶水沁,茫然的看著輪椅上明明行動受限卻橫行霸吻的那頭獸,原來就談不上熟悉,如今更覺陌生。她忽然想起了他曾經說過的混沌理論。
霎時間,懼意占據了她的思緒,坐在輪椅上的伊末爾不再是伊末爾,眼神、舉止,都象是由另一個人扮演……
她不懂什么混沌理論,只知道凡事一體兩面,好壞美丑是非對錯,全是歷經科學驗證的相對論。
人有光明面,亦存有黑暗面。或者,這就是伊末爾的黑暗面?一直以來,他壓抑在天使的表相下,不敢讓人察覺,總是以沉默的微笑偽裝精心巧詐,稱職的扮演屬于天使的那一面。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然后,陶水沁干了一件十年后想起來都會徹底鄙夷、不齒自己的事──
使盡全力推倒輪椅,顧不得這樣魯莽的舉動是否會摔傷那個嬌貴的身軀,她轉身落荒而逃。
側身回眸一瞥,月光下,她竟覷見一抹陰沉的笑容懸在伊末爾臉上,那是冷冷的嘲笑,笑她大驚小怪,笑她居然犯下罪不致死但足夠記上一輩子的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