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法應(yīng)允如墨的要求,因為這不僅關(guān)系到她的安危,也關(guān)系到男人傲骨。
他能理解杜玉山的想法,因認(rèn)定是自己做了遺詔,才讓殘酷暴虐的二皇子有機(jī)會奪得大位,他只是想贖罪,更不想活著讓二皇子抓去,成為棋子,只要他死了,二皇子安了心,應(yīng)當(dāng)就不會繼續(xù)追查下去,屆時不僅如墨性命暫時無憂,他們這些太子派的人能有充分時間扳倒二皇子。
不想讓杜玉山的死白白失了意義,他抱住如墨,怎么也不放手。
杜如墨簡直要崩潰了,她嗚嗚哭著哭到聲嘶,甚至狠狠咬上了李初的手,想脫出他的禁錮攔下父親,李初雖然心疼她,卻硬著心腸不放松。
她的泣血哀鳴,令隱身一旁的黑鷹都忍不住露了面,同情地望著她,可是他不能幫,因為站在他的立場,杜玉山若是被活抓了,一旦被追出金戈鐵馬圖的內(nèi)幕,對太子和寧王府將是極大的威脅,何況世子也沒有授意他救人。
見求的人沒有一個反應(yīng),杜如墨癱軟在李初懷中,看著爹一步步走近大門,她覺得自己也跟著漸漸死了。
她已經(jīng)失去了娘溫暖的雙手,還要失去爹堅實的懷抱嗎?
她的人生,什么都沒有了啊!
“如墨,爹的寶貝女兒,讓爹求仁得仁吧!”杜玉山也止不住鼻酸,淚水不斷落下。“容之,麻煩你了。”
李初牙一咬,點了杜如墨的昏穴,在她閉上眼前,他清楚看到她眼中的不可置信,他心疼的抱緊了她,她不知道,當(dāng)他看著她如此悲傷,自己卻無能為力時,內(nèi)心的痛苦也不下于她。
杜玉山往兩人訣別的看了一眼,留下一句話。
“幫我好好照顧她。”話畢,他大踏步而出。
當(dāng)他將門一關(guān),馬蹄聲幾乎同時來到門口,接著一道重物落地的聲音傳來,昏迷中的杜如墨一滴淚珠液溢出了眼眶……
像預(yù)期到什么,李初抱著她走進(jìn)內(nèi)室拿了件杜玉山的衣袍出來,又遞給黑鷹以及眼神一使便雙雙離開。
杜玉山的喪禮,沒有大肆鋪張,沒有人唱挽歌,只有一身縞素的杜如墨、一杯黃土和一柱清香。
二皇子的人馬在杜玉山自裁后,又一把火將他的尸首和小屋燒個精光,讓李初想為他收尸也不能,于是用了當(dāng)初所拿的那件衣袍做了個衣冠冢,將他葬在杜妻身旁。離鄉(xiāng)三載,這才算是逐了心愿還鄉(xiāng)。
然而從那天起,杜如墨就變得沉默,鎮(zhèn)日恍恍惚惚,食不下咽,連天明天黑都不在乎,像個活死人一樣。
李初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痛卻拿她沒辦法,只能將她先安置在府外一處小宅里。
杜玉山死后一個月,杜如墨就瘦了一大圈,李初端著一碗熱湯進(jìn)門時,她仍是以和方才他離去時一模一樣,呆坐在房里,目光透過他看著外頭,失神得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真是架子最大的書僮了,居然要我這個主子服侍你?”他半開玩笑的說,試圖引起她回應(yīng),他端著湯來到她面前,但她還是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這湯是我請府里的廚娘特地煮的,你這幾天都沒吃什么東西,身體怎么受得了呢?”
他用湯匙盛了一口,舉到她面前,但她仍是愣著,一句話也不回。
連續(xù)三天都是這樣,李初有些惱了。他能理解她的悲痛,但她如此傷害自己,只是讓身邊人替她擔(dān)心,相信連她爹九泉之下有知也會死不瞑目,她爹犧牲自己也要保全她,她不該如此不珍惜自己。
“你再不吃,我就要使出絕招了!”他半帶警告道,可惜杜如墨還是不理他,一徑地保持著哀戚的模樣。
他真的受夠了,既然軟的不吃,他就來硬的!
大手拿起湯碗,他喝了一大口,接著無預(yù)警地抱住她,深深地吻住她,將湯汁一點一點地哺喂過去。
杜如墨瞪大了眼,沒有表現(xiàn)出抗拒,也沒其他反應(yīng),仍是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樣。
好半響,李初終于喂完一口,但才放開她,就發(fā)現(xiàn)她劇烈地咳嗽起來,接著將他辛苦未盡的一口湯全吐了出來。
她的眼慢慢的紅了。她也不想這個樣子,,可不知為什么,,她打從心里排斥任何東西,只要放空自己,她才不會被喪父的痛苦擊倒。
爹就她這個女兒,他將自己全副心力用來教導(dǎo)她,讓她學(xué)會他的一切本事,接著兩人一起走過家園的崩毀、母親喪命的傷痛,他們一起逃離、一起生活,在爹病倒時,她不惜賣身為奴要讓他有銀兩看大夫,父女感情之深厚難以衡量,如今他離開了,又是用這么壯烈的方式,她根本無法接受。
所以她吃不下,睡不好,每天只能渾渾噩噩呆呆地坐著。世子的用心她都看到了,可她無法回應(yīng),因為一開口,她就想哭。
知道她需要時間平復(fù)傷痛,他也不想逼她,但再這么下去,他擔(dān)心接下來走的就是她!李初忍不住握著她的肩:“如墨,你恨我嗎?因為我沒有救你爹?還是你恨自己,因為你爹為了你而死?”
杜如墨只是搖頭,淚流不止,心里的痛楚讓她喉頭酸疼緊縮,思緒更是一片混亂,即使張開口,也說不出一個字。
“你再這么沮喪下去,你爹的犧牲還有什么意義?”他心一橫,將她拉起,隨手罩了一件披風(fēng)在她身上。“我有必要讓你看清楚事實,看清楚你爹拼死守護(hù)的究竟是什么!”
一把將人抱起,他一腳踢開房門,接著一個拔身而起,迅速地在屋瓦上飛奔。
酉時已過,路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在夜色掩護(hù)下,李初抱著杜如墨,飛跳過一棟又一棟,不知跑了多久,最后躍進(jìn)一間富麗堂皇的大宅中。
他帶她隱在后院中一棟偏屋外,由窗格看進(jìn)去,這應(yīng)是書房,燈火照耀下,一名中年男人笑吟吟地把玩一只通紅玉瓶,一邊恭敬地站著一名小廝。
“很好很好,這可是非常之物。”中年男人語氣頗為欣賞。“軍器監(jiān)那些人在這次與突厥作戰(zhàn)時制作兵器不及,怕被皇上降罪廢了軍器監(jiān),才叫我在祭祀時替他們說句話……哼!平時就不見他們有這么殷勤!”
“大人,要不小的再去暗示他們一下?”小廝機(jī)靈地道。
“好!就說這紅玉瓶怎么抵得上一個軍器監(jiān)的價值呢?哈哈哈……”
這官員貪婪的嘴臉全落入杜如墨眼中。
在她身后抱著她的李初,淡淡地在她耳邊解釋,“這中年男子就是當(dāng)今的太常卿,專司宗朝禮儀,每年祭天時站在皇上身邊的就是他!太常卿若是正直便罷了,像他這樣貪得無厭,只會說些蠱惑之言、煽動皇上和大臣的人,簡直是在浪費(fèi)人民米糧!”
最后,李初撂下一句話,讓杜如墨如死水般的心受到重重的沖擊。
“這個人是二皇子的人馬。有他在,只要說二皇子登基是順應(yīng)天命,加上你爹偽造的遺詔,有誰會反對?”他的語氣有些沉重。
杜如墨咬緊下唇,突然覺得眼前那中年男子面目十分可憎,她仿佛有些明白李初帶她來的目的,可她還來不及細(xì)想,他又抱起她往外頭飛奔。
在街頭避開幾個巡邏的執(zhí)金吾,他又帶她來到另一座府邸,這座府邸外觀不甚起眼,里頭卻是金碧輝煌,且嬉鬧之聲不絕于耳。
李初帶她悄悄來到聲源處,杜如墨才看了眼就別過頭,臉色忽晴忽紅。
這里是座大天井,一個發(fā)鬢斑白的老頭,正與一群好像是侍女的人追逐嬉戲,重點是,他們?nèi)家律啦徽?br />
“這個人是吏部侍郎,那群胡女則是二皇子送他的,還許了他未來的吏部尚書之位。”李初的臉色難看了起來。“如果這樣的人都能掌握百官之事,這朝廷還不腐敗?”
杜如墨仍是不語,但一種類似義憤填膺的情緒卻慢慢涌上。
爹就是因為這些狗官而死的嗎?若是讓這些人得勢,她爹的死又有什么意義?
李初從她的表情察覺到她心緒的轉(zhuǎn)變,便不再多說,再次帶著她往皇宮方向飛奔。
他帶她溜進(jìn)皇宮,此時已近寅時,本應(yīng)是萬籟俱寂的時候,但他帶她停下的地點,卻傳來可聽見陣陣令人不忍卒問的哀嚎。
叫聲之凄厲,讓杜如墨臉都白了,李初也是臉色凝重。
“二皇子的寢宮戒備森嚴(yán),我進(jìn)不去,不過我要讓你看的是最真實的他。”
避過夜巡的皇宮守衛(wèi),杜如墨從花園一角,看到有個人被剝光了褲子壓在地上受刑,行刑的人狠毒的往死里打,地上那人不停哭叫著饒命,卻越叫越虛弱,最后終是沒了聲息。
“二皇子的手下,只要辦事不力,或是犯了點小錯,下場就是杖斃。皇宮內(nèi)部不得任意處刑,他便趁夜施以私刑,而因為他是二皇子,夜巡的守衛(wèi)見了也不敢說些什么。”人前穩(wěn)重的二皇子,本性竟如此暴虐,他也是因為太子的關(guān)系,經(jīng)過層層調(diào)查才發(fā)現(xiàn)這個事實。
杜如墨已經(jīng)受不了了,她咬著下唇,抖著身子,拳頭握得死緊。
一個活生生的人竟在她面前被打死了,如果這樣的人當(dāng)上皇帝,還有多少人會因細(xì)故枉死?
想到那光景,杜如墨整個肚內(nèi)都翻攪起來,但因幾日沒吃進(jìn)多少東西,竟是連干嘔都不得,只能痛苦地細(xì)聲道:“帶我離開。”
李初心知已經(jīng)夠了,便循著來時路線,帶她離開皇宮,回到小宅,此時天已微亮。
希望今夜所見所聞能夠幫助她想通,她爹的死代表的不知是死亡本身,更是對暴政的抵抗。
“你都看到了,二皇子手下養(yǎng)的就是那些人,若二皇子得勢,以后他們當(dāng)政,這國家會變成怎樣?如今二皇子暗中蓄積勢力、收買大臣、集結(jié)軍隊,若他起事,將民不聊生、生靈涂炭的!”
他嘆氣搖頭,“太子的希望,就是兵不血刃的終結(jié)二皇子的野心,可如今皇上身體狀況大不如前,二皇子也許就要起事。你爹的用意,現(xiàn)在你明白了嗎?”
聽到這話,一直強(qiáng)自忍耐的傷心終于忍不住了,突然‘哇’一聲大哭出來,那哭聲凄厲哀絕,讓李初的心都擰在一塊了。
“我……明白了。”好一會,她心緒稍微平復(fù),幾天沒說話的聲音略顯沙啞,聽起來更是滄桑。“爹……爹看到我這樣,一定很生氣。他是抱著怎樣的心情赴死的,我是他一手教出來的女兒,卻沒發(fā)現(xiàn)……”
杜如墨突然抱住李初。現(xiàn)在她很需要他,真的很需要,他用最寬容、最周全的方式照顧她,卻也用最殘忍、最直接的方式喚醒她,可是她感激、慶幸身邊的人是他。
如今她才知道,自己對他的愛深了,那不僅是恩情、景仰或著迷,而是更多情緒交織而成的,堅實無比的依戀。
“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恢復(fù)的……”
她用那雙布滿血絲的大眼堅定地望著他。雖然心仍痛、傷未愈,但因為他,她有了振作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