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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云吟 第9章(1)

  柳樹青青,溪水潺潺,冬日腳步尚未來到這個小村子;晴空蔚藍,日頭高掛,曬紅了在屋前嬉戲的孩童笑臉。

  「姐姐姐姐姐……」兩歲的好兒彎著小肥腿,興奮地亂跑。

  「不讓好兒追到。」幾個小姑娘東躲西竄,故意緩下腳步,等好兒跑近了,又笑著跑開。

  「哥哥哥哥哥……」好兒笑呵呵地轉了個方向。

  「嘿!追不到!好兒抓不到!」兩個五歲的雙生哥哥像兩只蟬兒,飛撲到庭前大樹,手腳并用爬了起來。

  「抓哥哥!」好兒一蹦一跳,努力伸長胖嘟嘟的小手,卻是怎樣也構不著哥哥們,干脆抱住大樹,拿手腳猛蹭樹干,想學哥哥當蟬兒。

  「好兒,八姐姐幫你。」十歲的瓶兒跑過來,抱起好兒,將他舉得高高的。

  「啊哈!」抓到了!好兒小手掌一拍,摸到了哥哥的腳。

  「哇!八姐姐,你不能這樣啦!——小哥哥滑下樹干,大聲抗議。「你們每次都幫好兒抓鬼。左兒,我們不要跟她們好了。」

  「好兒,你是男生,過來。」左兒拉來好兒,三個小男娃手牽手站在一起。「我們是同一國的,不可以跟女生好喔。」

  「好兒,你瞧這是什么?」六姐姐葉兒從門邊小凳拿來一只圓滾滾的小玩意兒,搖了搖,肚子里頭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虎虎虎……」好兒笑咧了小嘴,立刻倒戈,跑到姐姐們那邊去,抱住那只用布縫制的黃黑條紋相間的小老虎。

  「啊!」左兒右兒互看一眼,他們個頭雖小,卻是不能示弱,為了維護男生的尊嚴,他們必須……「沖啊!」

  「搔你的癢!」四個姐姐左右開弓,包抄兩個小男娃,八只手往他們的胳肢窩搔去,笑嘻嘻地道:「看左兒右兒還不乖乖聽姐姐的話!」

  「哇呵哈!」左兒右兒不戰而敗,在姐姐們的懷里笑得打滾。

  「呵呵!」好兒見狀,也拿小指頭搔著小老虎,一見到屋子里走出一個更大的姑娘,立刻搖著小老虎,咚咚地跑了過去。「五姐姐!」

  「還在玩呀,準備吃飯了。」星兒抱起好兒,及時將小老虎從他的小嘴里救了下來,笑道:「別咬壞老虎耳朵了,那可是大姐幫你縫的耶,找不到這樣的布了……咦!那是誰?」

  一個陌生姑娘站在小徑邊,簡單的藍棉衣裙,背著一個大包袱,地上放著兩只用紅繩編結牢固的壇子,還有幾塊像是布匹的油布包裹。

  「大姐姐,你找誰?」她抱著好兒過去詢問,莫不是迷路了?

  少小離家老大回呀。

  柳依依熱淚盈眶,望著日思夜想的家鄉景物,看到新蓋的屋宅,見到弟妹活潑玩耍,她的心在激蕩,久久無法平抑。

  她找誰?回到了故鄉,為的就是找回自己啊。

  千山萬水,終于回家了!

  「你是星兒?」她哽咽地問道。

  「是啊,你怎知道我的名字?」十三歲的星兒驚訝極了,這個大姑娘跟她們一樣有著蜜色的肌膚,圓圓的大眼睛,粗黑的發辮,還有跟二姐三姐四姐很像的小嘴兒,難道是爹娘一直盼著的——

  「你是溝兒大姐?!」

  柳依依淚水奪眶而出,點了點頭。

  「大姐回來了!」星兒趕忙放下好兒,朝后頭激動地大叫道:「別玩了,大姐回來了!」

  「大姐回來了?!」六個孩子吃驚地跑了過來。

  「大姐姐!虎虎虎!喜歡!」小好兒舉起小老虎,笑呵呵地給她看咬得松壞了的老虎耳朵。

  「好兒!」柳依依蹲了下來,流淚抱住好兒肉肉的小身子。

  「打從好兒長了牙,就喜歡咬著這只小老虎,晚上還要抱著睡覺。」星兒也不禁掉了眼淚。「大姐,我都忘了你的樣子了」

  「星兒那年才七歲,最愛牽著我的衣角,跟在我旁邊,現在長大了,會燒飯了。」柳依依含淚微笑,摸摸星兒圓潤的臉頰。

  「大姐!」四個女孩兒一齊喊道。

  「讓我看看。」柳依依站起身,一個個瞧了過去,憑著記憶,一一念道:「你是葉兒、稻兒、瓶兒、桂兒,你們還認得我?」

  稻兒用力點頭。「爹娘天天在飯桌擺上一雙大姐的筷子,說大姐在外頭辛苦干活兒,讓我們過好日子,不能忘了大姐喔。」

  「溝兒!」柳條偕同妻子從打谷場回來,驚喜地看著那個亭亭玉立的人兒,忙搖著身邊的人。「孩兒的娘,溝兒回來了!」

  「是溝兒?!」柳大娘睜大了眼睛,頓時紅了眼眶。

  柳依依乍見爹娘,再也止不住淚水。六年不見,娘的頭發灰了,眼角有皺紋了,而在娘的眼里,她的女兒是否也變得蒼老了?

  「爹,娘。」她顫聲喊了出來。

  「溝兒長得這么大了!」柳大娘拉著大女兒的手,巴巴地瞧著她。「比娘還高了,你出去的時候還只是稻兒這么大呀,嗚嗚,長大了……」

  「娘,我好想你。」柳依依跪倒娘親腳邊,放聲大哭。

  好想家!好想娘!好想家鄉的一切!縱使宜城是個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也比不上家鄉的青山綠水啊。

  由懵懂而成長,由無知而看盡人生,由天真而情竇初開,宜城帶給她歡笑歲月,卻也留下更多的悲愁,不堪回首。

  再多、再深、再痛的傷害,全在娘親溫柔的撫慰里,得到了安歇。

  「溝兒,起來呀。」柳大娘淚流滿面,輕拍女兒的背部。

  「娘,娘,嗚嗚……」柳依依只是號啕大哭。

  「溝兒,我的乖女兒啊,嗚嗚……變得這么漂亮了。」

  「溝兒瘦了。」柳條感傷地看著女兒。年初見面時,仍是一張圓潤歡喜的臉蛋,怎地現在清瘦得像支竹竿了?發生什么事了嗎?

  「溝兒,娘盼著你呀。」柳大娘扶起了她,流淚道:「本想過了端午,你就回來了,后來聽說侯家老爺出了事,娘好生擔心你……」

  「爹,娘,是我不好,我想回來的,我早該回來的……」

  「回來就好。」柳條抹抹眼睛。「葉兒、稻兒,你們快去茶水鋪喊盤兒、鹿兒、柴兒、土坎回來。嗚,我們一家終于團圓了。」

  星兒忙拿袖子抹淚,開心地笑道:「我再去洗米燒菜,做出一頓大大的團圓飯。」

  「大姐好愛哭喔。」左兒蹲在地上,好奇地敲敲大姐帶回來的大壇子,那兒從封口邊緣透出了濃濃的麻油香味。

  「會不會被人欺負了?」右兒不解地看著哭得好不傷心的陌生大姐。「爹說,我們是家里的大男人,要保護姐姐耶。」

  「喔,右兒我知道了,我們又多了一個姐姐要保護了。」

  「保護大姊姊!」好兒抱著小老虎,笑呵呵地擠到兩個哥哥中間。

  「好兒也要保護哥哥喔。」這個家好像都要由小的保護大的耶。

  「呵呵!」好兒笑得好燦爛。

  *

  深冬嚴寒,空蕩蕩的睡房冷清得令人直打寒顫。

  「少爺……」

  「出去。」侯觀云躺在床上,開口就趕人。

  「少爺,外頭程實油坊的江掌柜找您。」丫鬟趕緊稟告,免得他又要摔枕頭被子。「您要見他嗎?還是我去回了他?」

  「哦?」江四哥來找他?侯觀云抹抹臉,抓著床柱坐了起來。「你請他等等,我這就去。」

  丫鬟快步離去了,他卻還是攤坐在床上,毫無起床的力氣。

  與其說沒力氣起床,不如說他不想起床,只想賴在床上醉生夢死。

  起來又如何?外頭有三舅撐著呢,他只要在家當個少爺就好,當有需要時,再以侯家主子的身分出面。當然嘍,他完全不必去折沖樽俎、調和鼎鼐,自有長袖善舞的三舅幫他打理得好好的。

  可他不懂,為什么今年的秋收稻谷老往三舅的谷倉送呢?

  咚!他又倒了下去,頭一沾枕,備覺昏沉,恍恍惚惚陷入了夢鄉。

  待他悠悠醒轉,心頭突地一驚,猛然跳起,江四哥還在等他呀!

  「哎啊,頭發好亂,依依……」他的手抓在頭上,心情陡然一沉。

  依依不在了。

  他像個游魂似地起身,緩緩踱過幽暗黑冷的睡房。

  依依何在?幽冥永隔?抑或遠在他鄉?有誰能給他一個答案?

  他去衙門查過,那尸體的特征根本不像依依,可仵作告訴他,人溺死了都是一個腫脹模樣;他不信,跑去亂葬崗掘尸體,尸體雖爛,但骨架那么大,絕對不是嬌小可愛的依依。

  想找依依,竟是不知道她住哪里。多年朝夕相處,他聽她說過不少家鄉事,卻是從來沒問過她家住何處;他又問老李管家,這個只知跟他拿錢花用的無能管家竟推說,從來就沒為丫鬟家仆造冊登記。

  他打算親自去找,三舅卻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刻意帶他離開宜城,一個城一個鎮地巡視他的侯家家業,馬不停蹄,日夜不歇。三舅看他看得很緊,他甚至沒有空檔托人去找依依。

  送往迎來,紙醉金迷,眼里除了錢,什么都不重要——他開始過上從前他所排斥厭惡的日子;他不能拒絕,更不能走開,只因他是侯家的當家主子,他得維持家業,侯家絕不能在他的手里敗落。

  找回依依又怎樣?難道讓她眼睜睜看著他迎娶鳳姝嗎?

  寒風吹來,他猛地打了個哆嗦,這才發現已經走到院子了。

  冬寒蕭索,枯葉滿地,無人打掃,隨風亂滾,滿滿地堆積在墻邊。

  沒有陽光照耀,黯淡的水晶巨石邊,站著一個神態沉穩的挺拔男子,似乎正在打量這顆難得一見的奇石,見到他來,忙道:「侯公子,打擾你休息了。」

  「江四哥不要客氣。抱歉,是我睡遲了。」

  兩人好久沒見面了,上回見面是初夏時在衙門;案件定奪后,從此程實油坊否極泰來,侯家卻是由盛而衰,此時見面,恍若隔世。

  「我本來在大廳等著,」江照影略帶歉意地道:「后來久候不至,就擅自往這邊走來了。」

  「這兒是江四哥以前的住家,你熟門熟路的,盡管看。」侯觀云勉強扯出笑容。「這回你總算看到這塊大水晶石了吧,再不看就來不及了,我已經找到師傅,過兩天就要切——」他的話頭哽住,眼眶瞬間便紅了。

  這是依依的主意啊。

  到底有誰可以告訴他依依在哪里?他能不能有勇氣跑去尋找依依?否則再待在這個處處有她影子的院子里,他簡直快要發瘋了。

  心頭緊緊揪扯著,他情不自禁地撫上冰涼的水晶石,閉眼重嘆。

  江照影靜靜地看他,讓那聲重嘆沉緩地消逝在寒風中。

  「江四哥,抱歉。」侯觀云如夢初醒,再度道歉,抹了抹臉,客套地招呼道:「屋子里頭坐吧。不知江四哥今天來有什么事?」

  「聽說侯公子要賣這宅子?」

  「呃……不賣了……」整間大宅子又往他頭頂壓了下來,他聲音變得沉滯。「江四哥你想買回去?」畢竟這才是真正的江家祖產。

  「不,是二哥要買。」

  「二哥?啊!是程二爺。他為什么要買?」侯觀云猛然記起,既然喜兒已經和江照影成親,喜兒的二哥程耀祖當然是江四哥的二哥了。

  江照影解釋道:「油坊的伙計一個個成了家,有了孩子,還有的從鄉下接來家人,二哥想為他們蓋房子,我們只需北邊一部分地就行了。」

  「我不能賣……」進了屋子,侯觀云只能重述這個答案。

  「我了解了,我只是過來詢問一下情形。」江照影一見到屋中的擺設,平靜的眼神有了一絲波瀾。「我可以看看你的屋子嗎?」

  「可以可以。」侯觀云善盡主人的職責,走在前面引路。「過來書房這邊瞧瞧吧,你的書都還在,想要就搬回去。呵!反正我以前只知道玩,沒空看,將來還要忙,更沒空看。」

  江照影淡淡一笑,目光緩緩地看過書房里的一景一物。

  整間大宅子經過大肆改修,處處富麗堂皇,早已不復昔日江家的書卷氣氛,唯獨這間屋子仍保有過去熟悉的原貌。

  這兒,有他年少放蕩不羈的歲月,有他新婚燕爾的歡笑甜蜜,更有日復一口的爭吵怨懟,伴著孩兒的啼哭聲——

  一只博浪鼓躺在書架上,他的記憶瞬間如浪涌至。當他和琬玉大聲爭執時,小娃娃放聲大哭,奶娘趕緊搖著博浪鼓進來,一邊搖著,一邊匆匆地抱慶兒出去,然后他繼續怒聲辯解他的放浪行徑……

  「這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拿起博浪鼓,咚咚搖了兩下。

  「果然是你兒子的。江四哥,你就拿回去吧。」

  「還是留著吧。」江照影將博浪鼓放回原處,方才乍起的波瀾很快便回歸沉靜,淡然笑道:「過去的事就留在這里。慶兒現在有一個很好的爹,喜兒也有孕了,這樣的日子,很好。」

  很好。侯觀云恍惚地看著那張成熟穩重的臉孔。

  眼眸深邃,幽靜如潭,平靜無波,即便歷經苦難傷痛,卻已然不見痕跡,仿若讓風給吹得不見蹤影了。

  曾經跟他一樣是富貴少爺的江四哥,在二十歲的年紀就遭遇家變,接著整整在外頭流浪了八年,然后再像個乞丐似地回到宜城,又歷經兩年的磨難,如今終于安定下來,安穩地當個小油坊的掌柜。

  是怎樣的心境,可以讓一個人坦然面對從擁有到失去、從尊貴到卑微、從云端重重地摔落谷底呢?

  他好想知道。

  「江四哥,我問你,當你什么都沒有了的時候,你怎么辦?」

  「聽天由命。」

  「可是,你沒了錢財、沒了宅子、沒了妻兒,你不害怕嗎?不會不知何去何從嗎?」他激切地問著。

  「是的,當我什么都沒了,我會怕。我以為老天已經棄我而去了,可是當我一次又一次死去活來時,我知道,老天還想留著我,雖然我不知道祂為什么要留著我,但現在我明白了。」

  「在那個當兒,你什么都沒了呀。」

  「我有手腳,還有腦袋,我并不是什么都沒了。」江照影聽出了他一再重復問話的端倪。「你已經救回令尊,也沒被抄家,你在擔心什么?」

  「侯家信譽掃地,寅吃卯糧,隨時都有破產敗家的危險。」

  「外面都在說,你家的舅老爺已經在幫忙了。」

  「他是在幫忙沒錯……」侯觀云頓時又覺得喘不過氣來。依依不在,他再不找個人傾吐,他懷疑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

  「江四哥,我完了,我又走回我爹的老路子了。我不愿意,可我不得不跟著三舅這樣做。我不能敗家,我得擔起侯家的一切,這擔子好重好重,重到我擔當不起……呵,你可以笑我不能吃苦,但我就是不想出賣自己的靈魂,甚至因此不能娶我喜愛的姑娘。我不愿意,實在不愿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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