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想說什么?能說些什么呢?
腦袋瓜里一時間也紛亂得抓不到半點頭緒。
她哪里大方了?她小氣得很吶!要不,她不會選擇避開,來個眼不見為凈;不會心痛得都快碎裂了,卻只能強迫自己別去想,什么也別想,才能勉強挺住。
她要爭什么?跟潔西卡以及所有覬覦他的男人和女人競爭嗎?要他眼里只看她一個,就如同她心中僅容得下他嗎?
穿說了,她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女人,是他的獎賞。她欠他太多,而恩情、愛情與親情交纏融合,全歸屬于他,再去爭,那她就貪了。
有種被誤解的委屈,卻又不知道該怎么駁回,她眨眨眼,原是想把酸澀眨掉,哪知竟不小心眨出兩顆淚,她嚇一跳,結果越眨越濕潤,很氣自己近來動不動就掉淚,她明明不愛哭的。
突然間,她笑出來,笑聲干干繃繃的。
「對不起,我不曉得為什么會這樣……這些淚,好奇怪……」面紙盒擱在床頭柜上,她連忙抽出三、四張,擦拭通紅的臉蛋。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他!鐘爵覺得自己變得相當笨拙,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得極不得當,永遠在傷害她、為難她。
他沒安慰她別哭,也沒用命令語氣要她別哭,只是伸長臂膀勾來整盒面紙,放進她懷里,順便抽出一張幫她擦擦匯聚著淚水的下巴。
「我要潔西卡離開了。」內心暗暗嘆氣,幾分鐘前燃燒的心頭火全給她的眼淚澆熄,徒剩殘煙。
譚星亞一愣。「離開?」
「她要找的人又不在這里,我告訴她地方,要她自己去了。」
想不通。「可是她說要找……找……」找「甜心」。譚星亞想,那應該是潔西卡對親密男友的昵稱。
「她要找老游。」撇撇嘴。
嗄?!「游叔?」更想不通了。
鐘爵鄭重地頷首。「她看上老游,專程飛來這里,就為了他。」
現場似乎靜默許久,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譚星亞眼珠直勾勾的,被咒語定住似的,許久才見她重重吁出口氣。
她臉蛋轉赭,又突然笑出來,此時的笑音是柔軟、輕和的,隱約透出恍然大悟后的從容徐緩。
「所以……她和游叔在談戀愛?」一個二十五、六歲,一個將近六十,跨越年齡的戀情給人一種奮不顧身的浪漫。
鐘爵注視著她猶有淚痕的笑顏,鄭重的語氣未變,說——
「他們已經結婚了。」
*
「真的嗎?!」譚星亞瞠圓杏眼,兩丸黑瞳隨著她的輕呼鑲上奇異薄光。「你答應他的求婚了?」
「嗯。」圓圓小臉綻開羞澀的笑,很甜、很幸福。
「COOL ME」的午茶時間,下午三點剛過,送走幾個上門訂作衣服和購買禮物的觀光客后,袁大老板打了通電話請相熟的咖啡小館外送咖啡和點心過來,幾個女人暫時把工作擱下,坐在原木地板上邊吃、邊喝、邊聊。
喜事臨門的是「COOL ME」的一位年輕女裁縫師,求婚的男人則是殘障就業輔導協會的阮主任,兩人因殘障協會向「COOL ME」借將、在休息站進行教學而認識,交情漸漸加深,感情也逐漸加溫,然后水到渠成。
被告知這項大消息,大家全圍著女裁縫師問東問西,恭喜聲不斷。
鬧過一陣后,對于女裁縫師和阮主任「公開」的「秘密戀情」,該問的全都詳細拷問過,大家好奇心被徹底滿足了,午茶時間也到尾聲。
譚星亞蹲下身幫忙收拾吃剩的糕點,有人拉住她的手。
「你別忙,現在你被歸類到行動不便的族群里,動動手指繡點花樣還可以,所以你還是乖乖拉張椅子坐下,等著應付上門的顧客,然后順便繡繡花、做些珠珠和亮片飾品就好,這種粗重工作你暫時別碰了。」
望著好友袁靜菱半開玩笑的臉客,譚星亞輕笑了聲,略嫌吃力地爬起來。
「沒那么夸張啦!」她把幾個小瓷碟和杯子端進設在布幔后的小茶水間,外面地板留給別人擦拭,她負責清洗杯碟。
袁靜菱跟進來幫忙,拿著一塊凈布擦干杯子上的水珠,再擺回柜子里。
「他最近和你的聯絡還算頻繁嗎?」袁靜菱極不經意地問,眼角余光覷了她一眼。
「他」指的是誰,譚星亞心中當然清楚。
微微一頓,她搖搖頭,語氣沈靜。「我們不常通電話的,從以前就是這樣。他……偶爾想到才會打,我也不習慣主動打電話給他……」
「所以,他到現在還不曉得?」
清洗完畢,把水龍頭關好,譚星亞才低應了聲,慢吞吞說:「我不知道該怎么告訴他。」
袁靜菱嘆氣,垂蕩至小腿肚的烏絲彷佛都感受到主人的嘆息,輕輕搖曳。「很簡單,就告訴他,你懷孕了,北鼻都快足六個月,是個小公主。我敢說,他肯定連爬帶滾地飛奔回來!」
譚星亞被她的語氣逗笑了,兩手下意識撫著自己的肚子。
以懷孕快滿二十四周的孕婦來說,她肚子不算太突出,四肢仍纖細修長,身上似乎也沒多長出幾兩肉,但胸脯確實比以前飽挺,鵝蛋臉也圓潤了些,白里透紅的,氣色相當不錯。
「你總不能一直瞞下去吧?鐘爵遲早要知道的,孩子是他的,他要是敢逃避責任,說出什么混帳話——」袁靜菱雙手盤胸,故作邪惡地瞇起眼。「我就把內幕爆給八卦周刊!」
譚星亞又笑,略微靦腆地說:「我沒想隱瞞,剛發現時就想跟他提的,可是想歸想,他那時人在國外,身體狀況剛通過醫療團隊的評估,重新投入賽事中。除了忙車隊的事,還要處理和那兩名偷拍記者之間的糾紛,后來聽游叔說,他跟『OUZO』之間的合約快到期了,這一季賽事結束后可能重新擬新合約,也可能轉投其他車隊,所以忙的事情就更多,我就想,等他有空時再告訴他……」結果是一次拖過一次,一個月拖過一個月,越拖越難說出口。
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讓她欲說說不出口。
她不太確定,鐘爵是不是在生氣,生她的氣。
因為她真以為他和潔西卡在一塊兒,這就算了,她還沈靜退讓,半句話也不問,只想由著他去別的女人身邊。
他心里有氣,所以又好幾個月不回來,免得一見她就火大嗎?
連爭都不想爭,是不是?
你也真夠大方了!
她不大方的。
她其實是個膽小鬼。
那一次的談話不了了之,因她震驚在游叔與潔西卡的婚姻里,而他則臉色陰郁,淡抿的唇已不愿再多說、多問。
當天晚上,他安排她住進新市區的五星級飯店,她沒有異議,知道這么做是為了暫時避開狗仔隊。她的住所已經曝光,名模潔西卡又突然出現,消息一旦在媒體間傳開,接踵而來的騷擾可想而知。
在飯店過了兩晚后,他便離開了,再次留下她。
那間豪華雙人房他己預先付過兩個月的費用,但她其實想溜回家,因為沒有他在身邊,獨自住在飯店里覺得特別寂寞。
幸好那陣子袁靜菱和「COOL ME」的其他成員三不五時會跟她一起回來,說是要藉機體會一下五星級飯店的服務和設備,晚上就睡在她房里。有朋友在,東扯西聊的,就比較不會胡思亂想或失眠。
等重新搬回家住之后,以為日子回復平靜,不料她就在這時發現自己懷孕了。
懷孕了呢……
從盛夏將至到此時舒爽的冬天,這個城市變化不大,她的人生卻已轉向另一個叉口,迎接她的是想像不到的驚與喜。
他們一直有在避孕,但上次他隔了整整八個月才回來,那陣子不知為何,緊緊擁抱彼此時,兩人都沒去想到「戴套子」這種麻煩事。
懷孕了,肚子里有個小小生命,她心情反倒更沈穩、更篤定,不管未來將走到哪一步、她和孩子的父親會有怎樣的結果,她都歡喜的。
這一邊,見準媽媽眉眸寧靜,注視自己隆起的肚腹時,唇角噙著淡淡彎弧,袁靜菱心窩一陣軟燙,眼眶竟溫熱起來。
吸吸鼻子,她輕快地笑了,把手也擱在譚星亞的肚子上。「反正大家都等著你把孩子生下來,我媽和明祈叔可興奮呢,直嚷著要當孩子的干阿嬤和干阿公,理所當然,我就是她干媽了,不怕沒人幫你帶孩子!」
譚星亞民唇一笑,臉容誠摯。「小菱,謝謝你。我……我很感激。」
「嘿,瞧你把我惹哭了!」袁靜菱嗔道,揉了揉眼。
「咦?應該是孕婦才有愛哭的權利吧?難不成你也喜事臨門,和那位陸克鵬先生有愛的結晶了?嗯……小菱,該買驗孕棒回來驗驗嘍!」
「喂——」袁靜菱臉蛋透紅,水眸圓瞪,正鼓著雙腮要笑罵出來,酒紅色的布幔晃了晃,裁縫師圓圓的小臉探了進來。
「星亞,外面有個老雅痞指名要找你耶!」
老……雅痞?
譚星亞疑惑地眨眨眼,撩開布幔走出。
她認識的老雅痞似乎只有一個。唯一的一位。
「游叔!」
背對著她、專注欣賞玻璃櫥柜里精巧飾品的男人聞聲轉頭。
游東飛咧嘴笑開。「星亞,我第一次拜訪這家店,感覺很不錯,有好多有趣的玩意兒。下次我帶潔西卡過來,她一定也很愛……愛愛愛……愛、愛愛……」爽朗的聲音突然像唱盤跳針般,硬生生地卡住。
游東飛頗性格的臉龐脹成紅色,目光迅速在譚星亞恬靜的小臉和明顯突起的肚腹來回挪移,不知道該定在哪一點才好。
「你你、你……你你你……」
「游叔,我懷孕了,快六個月嘍!」語氣像在聊今天的天氣般。
「你……好樣兒的!」豎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