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醒了?吃藥。」
昏沉的李逸突然感到臉上一陣冰涼,接著就聽見喚醒他的聲音。
他一睜開眼,便看見床邊這位姑娘正用一條冰冷的毛巾擦拭著他的臉,看來是想要藉此喚醒他。
「喝下。」
他一抬眼便是一碗黑稠的不明藥汁,李逸也不多問,一口飲盡。
「你怎么不問這是什么?」眼前的姑娘開了口。
「姑娘必是試過藥性才會讓在下服用。」
蕭芍芊蛾眉微微一揚,眸底浮現一絲閃動,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這已經是她少有的反應。
李逸見她沒有回話,繼續問道:「多謝姑娘相救,敢問芳名。」
「蕭。」
簡單的一個字,李逸不以為意地稱謝道:「蕭姑娘想必對草藥多有鉆研,這藥在下服下后,感覺好多了。耽嫣花的解藥,姑娘已經試煉出來了吧!」
「這你不必多問。」
「蕭姑娘莫誤會,在下想知道配方,是打算替江陵城內的百姓解毒。」
「你應該不是郎中吧!」
李逸稍感詫異,這位蕭姑娘似乎對自己有些了解。
「在下的確不是郎中,不過因喜愛醫藥,對此略有研究,若姑娘愿意,在下愿與姑娘交換一些經驗。」
「為何要救江陵百姓?」她不答反問。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
「他們跟你沒有關系,何需冒著風險摘采此花?」
「摘取耽嫣花不順,是在下學藝不精,不能怪任何人。現在局勢紛亂、連年征戰,若能為天下人盡一份心力,在下沒什么好怨的。」
蕭芍芊的星眸再次微微閃動,這就是屢屢進犯江南的李家人?
「想不到李公子是這樣的人。」
「姑娘似乎話中有話,可否明言。」
「沒什么。」蕭芍芊立刻恢復了面容。「此藥兩個時辰服一回,我會吩咐人定時送藥,你按時服下即可。」她看了看他,似乎有話沒說出口。「至于配方,你不必再問。」她話落便起身要走。
「蕭姑娘!」李逸連忙撐起身體喊住她,不過手卻突然一軟,看似又要倒下。本欲離去的蕭芍芊見狀,趕忙回身扶住他。
「藥性未解,不要使力。」
「可否聽在下一言。」李逸撐著身子勉強說著:「在下看得出來姑娘并非冷酷無情之人,若得此配方,在下必盡力為江陵百姓解毒,還請姑娘……」
「你怎知我不是無情之人?」
「姑娘在崖邊救了在下。」
「那是要拿你試藥。」
「方才姑娘見在下要倒下床,不也出手相扶了?」
碰!
「呃。」沒料到這位蕭姑娘聞言便放手走了出去,李逸悶哼一聲,硬生生地倒回床上。
還真痛,當真這般無情?
李逸望著關上的門,無力地躺在床上,蕭芍芊的冷漠并沒有讓他因此而退縮,越是這樣,他就越想了解,這位蕭姑娘,到底是什么樣的人,她冰冷的容貌下,為何有種不一樣的感覺,不時牽動著自己。
方才他說明尋找此藥是為了解救江陵百姓時,李逸清楚地看見,她清澈的眼眸閃動了一下,他知道她聽進去了,也動了心。卻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必須這般武裝自己,是天生性情如此?還是環境使然?
這些日子以來,她脫俗的容貌不時在自己心中浮現,她懂醫術,也會武藝,還有同樣毫不在乎世俗眼光的性情,讓他對她開始深深著迷,兩人似乎有許多相似之處,讓他更想了解她,任憑自己的思緒被她牽引。
蕭芍芊走出房間,手上握著李逸的玉佩。
他毒深未解,沒發現自己暗中取下了他的玉佩,李家父子的身手她早有耳聞,她知道只要李逸身體一復原,自己不會是他的對手。
爹爹在江陵定都稱王,自己的身分雖因此高貴,但她卻對爭權奪利的凡塵俗事不感興趣,獨鐘情于藥草。無奈畢竟是自己的親爹,在唐軍揮軍南下、攻掠城池之時,她也無法冷眼看著爹一手建立的國度遭人攻陷。
唐軍的勢力越來越強大,大唐第一名將李敬德的聲勢更是無法抵擋,蕭銑眼見情勢越來越不利,要蕭芍芊研制可以用在沙場上的毒藥,并且調制解藥配方,好讓敵軍中毒,而自己的軍隊則能安然無恙。
蕭芍芊雖天性冰冷少語,卻非狠毒之人,她本不愿將草藥用在害人之處,但蕭銑多次要求,她也只能依言行事。
耽嫣花是她尋找多時的奇草,她也遍查古籍,鉆研過此草藥性,此花誘人的果實暗藏劇毒,可讓誤食的動物頓時全身無力,若想使力掙扎,毒性便會藉此竄流經脈,因此它長長的藤蔓旁,時常可見中毒身亡的動物,此草便藉此吸收養分,在最尾端開出耽嫣花。
耽嫣花純白潔凈,香氣怡人,此草的解藥暗藏其中,只不過它也是最毒的一部分,隨著藤蔓生長在崖壁邊,摘采之人需閉氣,否則伴隨著花香,便是一陣讓人無法察覺的毒氣。
然而此花摘采之后,需再加入另一種藥草方能熬制成解藥,此種配方并無古書記載,蕭芍芊細細分析其藥性許久,方才有些心得,試過數次后,終于成功調制出配方,李逸則是她第一個解救之人。
然而蕭芍芊心中萬分掙扎,她救的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名將李敬德之子。
李敬德率領的軍隊勢如破竹,先是攻掠了河南鄭國,下一步便是江南梁國,她聽爹爹說過李敬德有三子,長子隨軍征討,三子戍守邊疆突厥,二子李逸卻行蹤飄忽,她萬萬沒想到,會在此遇見他。
他相貌俊逸、風度翩翩,會尋找耽嫣草,想必和自己一樣也鉆研草藥,不過他要此草是為了替江陵城百姓解毒,而自己研究此草卻是要毒害敵人。
蕭芍芊握著李逸的玉佩,久久沒有松手。
她羨慕他,能夠這樣自由地遍訪大江南北,更羨慕他,能夠將煉制的草藥用在救人之處。她在心底無聲嘆息,自己貴為梁國公主,卻眼睜睜地見到臣民中毒而無所作為;李逸是敵國軍將之家,卻愿意千里迢迢到江陵城,冒著危險尋找耽嫣花,目的只是不愿看見江陵居民受苦。
相較于他的無私胸懷,自己的所作所為顯得多么諷刺?
而心底深處,她又多么羨慕這樣的李逸?
蕭芍芊細細思索著,這樣的男子,對她而言,與眾不同。
她手一緊,李逸的玉佩陷入掌心。
除了羨慕,是不是還有其它的理由,讓自己執意要取下這塊玉佩?蕭芍芊沉默了好一會,才緩緩松開已經透汗的掌心。
玉佩溫潤圓滿,剔透無瑕,看著它們,蕭芍芊的一顆心也漸漸透徹。
「李、逸……」蕭芍芊輕聲念著玉佩上的名字,這個「逸」字,多像飄逸俊朗的他,然而這個李逸,卻偏偏是唐朝大將之子。
為了江陵百姓,他可以冒著風險摘采耽嫣花,但要攻打江陵城的,卻也是他李家領的唐兵。
爹,女兒該怎么做才是……
她的內心掙扎矛盾,打開一封蕭銑派人帶來的書信,信中盡是催促她盡快煉藥的話語,她知道爹爹必定越來越心急,不過她終究不忍此藥用于殘害眾人。門外春光明媚,她的內心卻猶如濃云密布。
*
李逸在這雅致的山中小屋待了近半旬之久,蕭芍芊吩咐下人按時送藥,李逸也不多問,她送來什么,他就喝什么。
蕭芍芊的藥當真療效奇佳,他飲了數日后便知體內花毒已解,而之后的藥品多是滋補調養之用。
他想著當日蕭芍芊熬藥時的情景,無奈卻想不起她最后到底加入了什么草藥,能讓解藥的藥性發揮盡致。
蕭芍芊之后送來的藥品,使李逸身體調養得宜,旁人不知,他卻能體會,她果真是位心地善良的女子,在她的照顧之下,身體已然痊愈。
這日,他見窗外天氣晴朗,便至屋外隨意走走,想要練練劍。
才步出屋外,便被屋前屋后的花圃吸引住。花圃內種滿了各式的奇花異草,排列整齊,井然有序,撲鼻的香氣迎面而來,吸引許多蜂蝶穿梭飛舞。
「想不到這深山中竟有這種地方。」他仔細觀看,見到其中不乏許多珍貴的草藥,不禁暗暗佩服。「看來這位姑娘年紀雖輕,卻不容小覷。」
他看著看著,益發對這里的一切感到好奇,不覺沿著前方小徑緩步走去,兩旁一片青綠色竹林,不久依稀可聽見潺潺的流水聲。
除了水聲,還有陣陣熱氣飄過,想來應該有溫熱的泉水在此流過。
他正要前進探看,卻見數位侍女前來制止。
「李公子請留步。」其中兩名女子擋在他身前。「前方不可去。」
「怎么了嗎?」李逸有些好奇。
「小姐正在梳洗,請您回避。」
「原來是這樣,在下失禮了。」
看來應該是那位蕭姑娘正在溫泉內,他趕忙轉身要離開。
不料此時,他聽見后方竹林有細微的異聲。
「來者不善。」他低吟一聲,馬上回身,大步往溫泉方向邁去。
「李公子!留步!」侍女們一驚,慌忙阻止,她們根本不知道有人闖入竹林。
李逸習武多年,察覺到對方來勢洶洶,且不只一人,他們輕功高超,旁人不易發現,李逸闊步邁進,聽到聲音的蕭芍芊轉過了頭。
蕭芍芊本在溫泉內閉目養神,想著這些日子的種種。
她細心地為李逸調制解藥,見他毒去病愈,心中有股莫名的欣喜。她高興的不是找到了正確的配方,而是她救下之人,順利康復。
她每兩日就替李逸把脈,細細觀察他的狀況,并且吩咐下人,用最好的食材熬煮滋補的藥品,蕭芍芊知道,自己對他的關心早已超越一般人。
李逸的身影不知不覺盤據她的心頭,溫泉中,她悄悄幻想若兩人日后得以同進同出,一起研讀古籍、尋覓奇花異草,放下塵世是非,共享山林時光,該是多好?
獨處的蕭芍芊卸下平日冷漠的外表,她的內心如同一般的少女,遇見了意外闖進她心房的人,她的心,就如這池溫泉,逐漸溫熱,她知道自己已為他情牽。
她正想著,怎料便突然見到李逸闖入,畢竟自己正在沐浴,她雙目警戒,正要開口制止,卻見李逸神情嚴肅,一手已握住劍柄。
倏地,數枝飛箭突然從后方竹林中射出,枝枝朝蕭芍芊的方向飛進。
「小姐!」趕過來的侍女們看來也都懂得武藝,忙拔劍抵擋,可惜對方似乎早有準備,飛箭的速度遠比她們的劍快,侍女們個個不敵。
「箭上有毒!」李逸一眼便看出射來的箭頭上沾了毒藥,出聲大喊。
「箭上有毒!」蕭芍芊快速移身至一塊石頭旁,也開了口。
兩人異口同聲。
石塊后的蕭芍芊忙伸出手要拿一旁的衣服,不料頓時一枝毒箭插在衣服旁,她逼不得已,只好收回手。
蕭芍芊面色凝重,沒料到竟會有人攻其不備,不過她也訝異著,李逸的反應竟如此神速,正當她憂心不已時,李逸已抽出長劍,縱身至石塊旁。
只見他手上的劍如風疾舞,化作一道道劍氣,擋下了隨之而來的數枝毒箭,這些箭枝枝朝蕭芍芊飛來,看來目標的確是她。
石塊后的蕭芍芊面容冰寒,她未著衣物,進退不得,對方又來勢洶洶,步步逼近。
「蕭姑娘,接著!」此時李逸在石塊前喊著,將她的衣物拋去。
怎知又是兩枝飛箭,蕭芍芊原本要伸出的手只好再次放下。
「小心!」李逸見落下的衣服后方,緊跟著又是一枝毒箭,衣物擋住了蕭芍芊的視線。「還有一枝……」他本要出聲警告,但眼見這箭就要射向她,情況危急,他無法顧及其它,縱身一躍。
長劍一揮,他硬是擋下了這枝箭,劍鋒發出震耳的聲響。
他背對著蕭芍芊,用身體擋著她。「蕭姑娘,披上!」只見他一手扯下自己的外袍往后送,一手繼續舞劍。
蕭芍芊在他身后接下了他的衣服,一個轉身,便迅速將其披上。
披著他的衣服,蕭芍芊心中也是一震,李逸不但毫不猶豫地出手相助,且處處維護著自己,方才他被迫躍到自己身旁,然而卻刻意地連轉身都不愿意。
縱然情況危急,但蕭芍芊仍明顯感受到心頭一絲悸動。
而對方也在此時現身。
只見約六七個黑衣人,個個蒙著面,朝他們兩人沖來。
李逸氣一沉,先是擊出一掌,衣袖帶風,當下讓一個要欺近他們的黑衣人倒退了好幾步。旋即一個轉身,猝然朝后方一刺,長劍越過蕭芍芊,迫使另一名黑衣人當下松開了手上的刀。
劍到刀落,不過刀未觸地,李逸的長劍便將其輕盈挑起,身后的蕭芍芊知道李逸的意思,伸手穩穩地接下了刀。
「蕭姑娘可好?」李逸一邊舞劍,一邊問著。
「好。」蕭芍芊清楚地看見,李逸無論怎么退敵,眼神始終刻意避開自己。
自己現在身未著物,單單披著一件他的外袍,她知道李逸不愿在此時將目光落在她身上,而方才他那簡短的話語中,包含著深厚的關心。
來者不善,六、七人陸陸續續欺近他們,不過李逸揮動的劍有如疾風,忽左忽右,道道劍氣凌厲,密不透風。
但見他低吼一聲,劍鋒橫阻一枝毒箭,回轉一挑,將箭送回。
「呃……」此箭正中一名黑衣人,只見此人立即臉色發黑。蕭芍芊見狀,便知道箭上涂的是什么毒藥。
李逸一身武藝讓蕭芍芊滿心佩服,眼見又有數人倒地,不過就在此時,因為他刻意將目光避開她,蕭芍芊瞥見另一枝毒箭飛來,而他卻沒有發現。
「李公子!」她心一緊,眼見毒箭就要射向他……
就在這一刻,蕭芍芊一個轉身,橫到李逸身前。
在這危急的一瞬間,她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令她動容的李逸。他奮不顧身地替她擋箭且目光始終避著自己,因此沒見著那枝箭,這般為著自己,她又怎能讓他身陷危難。
而這一瞬間,蕭芍芊也知道,這樣的李逸,她已不把他當一般人看待。
蕭芍芊一個轉身擋住他,讓李逸大吃一驚,不過當他抬眼見到此箭時,已經來不及……只聽見蕭芍芊一聲輕呼,李逸沒能擋下,它狠狠地劃過她的手臂。
蕭芍芊頓時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就在她要倒下之際,突然覺得腰間一緊,李逸扶住了她。
「蕭姑娘!」李逸大喝,面容頓時鐵青。他緊緊抱著蕭芍芊,雙目凜冽,一顆心慢慢下沉。
這些日子以來,他深覺蕭芍芊是位與眾不同的姑娘,許多地方與自己相似,許多地方又令他好奇地想要深究,這樣的姑娘已觸動自己的心弦,沒料到今日竟讓她在身旁受此重傷,他陡然旋起長劍,凌厲地應對著對方的攻勢。
懷中的蕭芍芊依稀見到李逸單手持劍,飛速疾舞,另一手則緊緊抱住她。對方的人漸漸倒下,他額上也滲出汗珠。
「蕭姑娘,妳撐著點,我等會替妳療傷。」
蕭芍芊咬牙撐著,護住心脈,不讓自己倒下,在最后一個黑衣人被李逸撂倒之后,她的唇已發黑。
李逸毫不考慮地松開手中的劍,一把抱起她,快步奔回屋內。習武之人視劍如命,蕭芍芊見李逸連劍都不拿,抱著她狂奔,暗自動容。
「李公子,劍……」她吃力地說著。
「別說話!」李逸馬上阻止她。「身外之物,無須掛念。」
在他懷中,她模糊的視線望著李逸的臉龐,看見李逸滿是急切的神情,他雙臂使力,緊緊擁著懷中人,蕭芍芊可以感受到他不顧一切的在意。
「我馬上帶妳回去!」
李逸抱著她,緊鎖雙眉,這是他第一次拋下手中長劍,但他早已不在乎。懷中人中了什么毒、該怎么解,才是他滿心擔憂的。他沒有遇過什么樣的姑娘,可以讓他這般沖動,他無心思索其它,一心只想為她解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