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卻像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刺到了,眉宇一擰。“是你!”
“是我。”
“你怎么又來了?”
“我燉了雞湯,還做了些小菜。”
“我說過,我不需要請看護!”他神色凌厲。
但他愈是張牙舞爪,她愈能感覺到他深藏在底層的傷痛。
她惆悵地凝睇他。“你為什么一個人離開病房?你想證明自己沒有人幫忙,也可以過得很好,是不是?”
他凜然不語。
她更難受了。“你又何必這么勉強自己?”
“你以為自己是誰?憑什么這樣對我說話!”他厲聲斥責,面容如惡鬼,現出一抹懾人的陰狠。
很奇怪,她一點也不覺得怕,雖然心跳的確加速了。
恩彤恍惚地微笑。“我是你的看護,倫少爺。”
“你叫我什么?”他驚異。
“倫少爺。”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是這么叫他的,他一定不記得了吧?她柔情款款地注視他。“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看護,請你盡量跟我合作,好嗎?”
他沒答腔,不可思議地“瞪”她。
她深深地彎唇,宛如春水的笑容自有一種不同尋常的美麗。
可惜他看不見。
*
數日后,傷口剛拆線,鐘雅倫堅持馬上出院,不肯在醫院里多待一分鐘。
鐘王郁華派公司車來接,恩彤也跟著上車,抵達鐘雅倫住的高級公寓樓下后,她讓司機提簡單的行李,自己則攙扶著他,坐電梯上樓。
他住在公寓的最頂樓,客廳有兩面墻都是氣派的落地玻璃窗,坐擁遠山近水的絕佳美景。
恩彤打量屋內簡約中不失高貴的裝潢風格,悄悄咋舌。很明顯,這些布置跟名牌家具都是錢堆砌出來的,證明屋主的確是出自豪門。
她無聲地笑,笑自己的見識淺薄。
他的世界跟她很不一樣,這不是她早就知道的事嗎?他從小在占地千坪的豪宅長大,而她卻是一家四口擠在一間貨車大小的鐵皮屋里。
他是銜著金湯匙出世的大少爺,她只是個不敢讓他瞧見臉蛋的小女傭……
“你杵在這里做什么?”鐘雅倫擰眉。“還不快扶我進房!”
她一凜,連忙應聲。“是,倫少爺。”
她已經不是那個只能遠遠躲在一邊偷看他的小女傭了,現在的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貼身照料他,這算不算一種進步?
恩彤苦笑,在鐘雅倫的指示下,慢慢引領他走進臥房。一進房里,他便不耐似地推開她,自己摸索著坐到床上。
“你出去,把門帶上。”他下令。
“請問你要睡了嗎?”她輕聲探問。“現在還不到五點,你不用晚餐嗎?”
“我要睡覺或做什么,你管不著。”他沒好氣地抿唇。“總之你先出去,晚飯弄好了再叫我。”
“是,那我先出去了。”她識相地退出去。
以他逞強的個性,能答應她這個“陌生人”來當他的看護,照料他的生活瑣事,已經很不容易了,她不會傻到一開始便挑戰他的耐性底線。
她離開他的臥房,首先打電話給鐘雅人,跟他報告情況。
“我哥已經到家了?那他人在做什么?”
“他把自己關在房里。”她半無奈地回話。
“是嗎?很像他會做的事。”鐘雅人呵呵笑兩聲。“聽著,別忘了我們之前說好的,千萬別告訴他你是我請來照顧他的,說是我奶奶的主意就好。”
“我知道。”恩彤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好奇。“可是為什么不能說是你的主意呢?”
“因為我哥一定會認為我別有企圖。”鐘雅人答得很干脆,卻也很令人一頭霧水。
恩彤愣住。
“你別誤會,我不是說我跟我哥感情不好,只是他總是會懷疑我的用心,所以我們最好還是小心點,別讓他胡思亂想。”
難道他們兄弟倆小時候的心結,到現在都還沒打開嗎?
恩彤悵惘地想,沒再多問,掛上電話后,她安靜地在屋內探險,熟悉環境,除了主臥房外,還有一間書房跟兩間客房,她選擇比較小巧的那間,將自己的行李卸下,衣服掛進衣櫥,保養品及一些女性用品也一一點出,擱上梳妝臺。
然后她走進廚房,檢查冰箱內的食材,除了一些冷凍的微波食品,只有一排排啤酒及一瓶已經過期的鮮奶。
看樣子,她得先去買菜。
她撕下一張便條紙,清點屋內,寫下需要買進的食材及各項生活用品。
十分鐘后,她輕輕地敲鐘雅倫房門。“倫少爺,我想到附近的超市買些東西。”
無人回應。
“倫少爺,請問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她提高音量。
還是沒人回答,她遲疑地將耳朵貼近門扉,隱隱約約聽見水聲,還有幾聲憤慨的咆哮。
怎么了?她一驚,顧不得禮節,直接開門進去。
“發生什么——”話語未落,她便看見他狼狽地坐在與浴室相連的地板上,而浴室內,一只蓮蓬頭正發狂地轉著,迸出漫天水花,將他淋得全身濕透。
他這是在搞什么?
恩彤又同情又好笑,悄悄抿著唇,輕手輕腳地趕過去,盡量躲開那一簾囂張的水暴,關緊水籠頭。
“你想洗澡,為什么不告訴我?”她柔柔地問。
“告訴你做什么?”他惱羞成怒地駁斥。“難不成你要幫我洗?”
“至少我可以替你放水。”她假裝沒聽見他后面那句令人臉紅心跳的挑釁。“你眼睛不方便,在浴缸泡澡會比淋浴好,而且我看你胡子長了,你想先刮一刮嗎?我可以幫你。”
“什么?”他不敢相信。“你說要幫我刮胡子?”
“嗯。”
這太超過了!鐘雅倫怒不可遏地起身,男性尊嚴再度遭到折損,他從沒打算要像個無助的小男孩,任由一個女人掌控自己,連在醫院里他都不許護士協助自己沐浴了,在家里,他當然更不可能示弱。
“你聽著!”他慎重警告。“我答應你來當看護,只是想你可以幫我料理家務,或者幫我拆拆信、讀一些文件給我聽之類的,可沒要你連我的私人瑣事都插手。”
他干么這么生氣?
她嘆息,直視面前硬邦邦地站著的男人,為什么他臉上的線條總是如此緊繃?到底有沒有稍微放松的時候?
“對不起。”總之為了平抑他的怒氣,她還是先道歉。
沒想到更令他火大。“又來了,你這女人就只會說這三個字嗎?”
當然不是。她以嘴形反駁。“倫少爺,難道你從來沒上過理發廳嗎?”
他一愣。
“你上理發廳的時候,也會讓人幫你刮胡子吧?或者你有沒請按摩師幫你按摩過?”
“你這不是廢話嗎?當然有。”
“既然這樣,為什么你不愿意讓我幫你刮胡子呢?你就當自己是上理發廳,接受服務人員的服務啊。我既然是你花錢請來的看護,為你服務有什么不對?”
他啞口無言。
“當然你如果堅持自己來,我也不能說什么,不過……”她微笑地停頓。“除了可以幫你刮胡子,我按摩的技術也很不錯喔,尤其是頭皮,按摩一下感覺會很放松,很舒服的。”
意思是,白白拒絕如此好康的享受,只能說是笨蛋。
鐘雅倫懊惱地尋思,不知怎地,聽她用這樣理性又溫和的語氣剖析事情,他忽然覺得自己別扭得很可笑。
“你這女人——”滿腔說不出口的郁惱堵在胸臆。
“請你過來。”恩彤見他態度有軟化的跡象,立即把握機會,握著他臂膀,讓他在石磨的浴池邊緣坐下,而他也不再抗拒,雖然很悶,還是動也不動地坐著。
原來他也可以這么乖啊!
她好笑地牽唇,低頭打量他,從他沾水的長睫毛,看到濕透的白襯衫下微微隆起的男性肌理,她看著,芳心不聽話地狂跳。
這是第一次,她暗暗感謝上天讓他暫時失明,讓她能夠這么放肆又不害臊地將他看得徹底,卻不必擔心他察覺。
“你的胡須……長得很亂。”她眸色氤氳地瞧著他雜須叢生的下巴,猜想他一定是之前勉強自行拿著電動刮胡刀刮胡子,才會弄成這樣。“我先幫你把這些剃干凈,再幫你做頭皮按摩,這樣好嗎?”
“我能說不好嗎?”他酸溜溜地回話。
她訝然瞠視他,他不甘心的反應令她心弦奇異地一緊,仿彿自己擁有某種能夠支配他的力量。
但怎么可能?他才是那個風采出眾、又聰明又強勢的大少爺啊!
而她,只是個所有男人都不屑一顧的普通女子——
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