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進客人后,婉如煮了一壺咖啡,端出手工餅干,讓兄弟倆可以在客廳好好聊聊,但荊泰誠一逕板著臉。
“為什么出了這么大的事也不告訴我?”荊泰弘抱怨兄長。“要不是大嫂通知我,我現(xiàn)在還在美國呢!”
“你工作忙,我不想打擾你。”荊泰誠表情平淡。
“是嗎?該不會是不想見到我吧?”荊泰弘有意無意地問。
荊泰誠鎖眉,不語。
見氣氛有些僵,婉如連忙笑著插嘴。“泰弘,你別怪泰誠,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他失去了部分記憶。”
“我知道他失去部分記憶,但應該沒有連我這個弟弟也忘了吧?”荊泰弘也笑,笑容卻看得出勉強。
“他是不想你擔心吧!”婉如打圓場。
“發(fā)生車禍,失去記憶,連我這個弟弟都不通知一聲?他這不是不想令我擔心,應該是有意把我排除在他人生之外吧?”荊泰弘語氣犀利。
“這……”婉如一怔,這下也不知該說什么好了。
倒是荊泰誠自己主動解釋。“我沒把你排除在人生之外,我以前就說過了,不管怎么樣,你永遠是我弟弟。”
“那就把我當兄弟看!”荊泰弘略微激動地提高嗓門。“哥,至少發(fā)生這種事你應該告訴我!”
荊泰誠神色一黯。“我知道了,這次是我不對。”
兄長認錯后,荊泰弘稍稍氣平一些,擔憂地問起現(xiàn)在情況。“那你腿傷怎么樣?可以順利復原嗎?”
“沒問題,你放心吧。”
“大嫂,你有幫他做復健嗎?”
“你放心,我每天都會幫泰誠按摩,也會定期帶他回醫(yī)院復健。”婉如笑道。
荊泰弘這才安心。“那失去的記憶呢?醫(yī)生有沒有說會恢復?”
“這個就不確定了,人的腦部是很微妙的構造,醫(yī)生說他也不清楚,也許哪天泰誠就會自己想起來了。”
荊泰弘聞言,微微悵然。
荊泰誠注視弟弟。“你不用為我煩惱了,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頂多我把忘記的那些法條全部念回來就是了。”
“可是,你連跟大嫂結婚的事都忘了啊!”荊泰弘蹙眉,視線在兩夫妻身上交錯。
“這個你就更別擔心了。”婉如輕輕地笑。“有些事,說不定忘了比較好。”
“啥?”荊泰弘疑惑。
“說說你在美國的事吧。”荊泰誠轉開話題。“聽說你現(xiàn)在在好萊塢做電影配樂?”
“嗯,是去年底接到的工作,現(xiàn)在都弄得差不多了……”提起自己熱愛的音樂創(chuàng)作,荊泰弘興致便高昂,侃侃而談。
總算比較像兄弟之間的對話了。
一旁的婉如這才松口氣,說實在的,一開始兩人相見時那種劍拔弩張的緊繃,還真的讓她有點嚇到。
怪不得結婚三年,她只見過泰誠這個弟弟兩次,其中一次是婚禮當天,另一次是在路上偶然相遇。
看來兩兄弟之間,似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心結。
會是什么呢?
婉如想問,卻又怕因此觸怒兩兄弟,打壞好不容易和諧的氣氛。
倒是荊泰弘趁哥哥去洗手間時,悄悄探問:“大嫂,客廳怎么會擺鋼琴?我以為我哥不再彈琴了。”
“什么?”婉如此他還驚訝。“泰誠會彈琴?”
“你不知道?”荊泰弘先是意外,接著若有所思地點頭。“也對,哥既然不再彈琴,你當然不知道他會彈。”
“為什么他不再彈了?”她追問。
“這個嘛……”荊泰弘揉搓下巴,微微苦笑。“大概跟我們老媽有關吧。”他停頓,神情變得黯淡。“我跟我哥,都有點恨她。”
“恨她?為什么?”婉如更不懂了。
荊泰弘?yún)s不肯解釋,或許是因為這話題也是他心中的隱痛。“有機會的話,你直接問我哥吧。”
“喔。”問不出所以然,婉如只得暫且擱下滿腔疑惑。“你還要再來一杯咖啡嗎?”
“嗯,麻煩你了。”
*
送走荊泰弘后,荊泰誠抿著唇,陰沈地瞪視妻子。
“怎么啦?”婉如顰眉。“你怪我不應該告訴泰弘你車禍受傷的事嗎?”
“你是不應該告訴他。”他語氣森冷。
“為什么不?他是你弟弟啊!也是你唯一的親人,我告訴他這件事有什么不對?”
“我不想讓他擔心。”
“就算那樣,你也不該瞞他。他是你弟弟,關心你也是應該的。”她依然堅持自己沒做錯。
他惱了,狠狠瞪她一眼。“我的事,你不要插手!”
“我沒插手,只是……”她只是希望他在受傷失憶的時候,不要孤孤單單的,希望除了她之外,他的親人也能來關懷他。
她這樣做,錯了嗎?她只是不忍看他寂寞啊!
婉如感到委屈。“除非你不把我當你老婆,否則我真的不明白我這樣做有什么不對?”
他不語,拳頭緊緊掐住。
他的沉默令她更受傷。“還是你真的不把我當你老婆?對你來說,我其實跟陌生人差不多吧?你是不是覺得我多管閑事?”
他仍是不吭聲。
“你說話啊!”她激他,從前與他爭吵時的無力感再度蔓延。
“我不跟你吵。”他深深吸氣,仿彿要把所有的憤懣與不滿都吸進肺里。“我先回房看書了。”
又來了,他總是不溝通,不理會她。
婉如撫住胸口,那里像劃開了一道口,靜靜抽痛著。“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不愿意認真跟我吵。”她澀澀低語。
他聽見了,僵住步伐,卻沒有回頭。
“隨便吧,我也不想多說什么了。”她覺得好累,好疲倦。“你回房看你的書吧!”
這次,她主動在兩人之間設下一道冷戰(zhàn)的分界線。
于是這天,兩人各做各的事,互不交談,晚餐她只隨便下了面,也不招呼他,隨他愛吃不吃。
冰冷的沉默,占領屋內每一個角落。
荊泰誠坐在書房里,強迫自己專心讀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妻子蒼白淡漠的容顏。
他想,自己又惹惱了她。
他該道歉嗎?是不是他對她太過苛責了?她通知泰弘來看他,是出自單純的好意,其實他也明白的。
只是他對她自作主張的干涉,真的很不悅,他不喜歡事情不受控制,車禍受傷的事,他本想瞞住弟弟,她卻破壞了他的計劃。
但是,這場冷戰(zhàn)也不在他意料之內。
所以他到底該怎么辦?
愈想愈焦躁,荊泰誠驀地起身,在房內來回踱步,想讓自己平靜一些,卻反而更心神不寧。
終于,他壓抑不住狂躁的情緒,悄悄打開書房門。
屋內,很寂靜,只有餐廳亮著燈。
他輕輕走過去,只見餐桌上坐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幾份資料散落,而他的妻子正趴在桌上小憩。
她睡著了嗎?
他在她身旁停下,靜靜望著她,她電腦沒關,螢幕上閃爍著螢幕保護程式的畫面,資料上到處是畫線及注記,顯然是工作累了,暫時趴下休息。
“嗯……”她逸出細微的呻吟,換了個姿勢,好似睡得不太舒服。
當然不舒服了。他瞪著支撐她身子的餐椅,坐在這么硬的椅子上工作休息,怎么會好過?
為什么她會連一張書桌也沒有呢?
他擁有一整間書房,她卻只能窩在餐桌上工作……
荊泰誠下頷一凜,只覺得胸口似有一把火,悶悶地燒著,他彎下腰,一手摟住纖腰,一手勾住玉腿,小心翼翼地將妻子抱起。
他一跛一跛地,強忍著傷處的疼痛,將婉如一路抱回臥房,慢慢放上床,然后替她拉好被子。
她驚醒了,先是一陣茫然失神。“怎么了?”
“你在餐廳睡著了。”
“喔。”她揉揉雙眼,坐起身,驚覺自己在臥房里。“你抱我上來的?”
“嗯。”
她倏地羞紅了臉,不敢相信他如此體貼,接著又驚喊:“可是你腿傷還沒好耶,你受得了嗎?會不會很痛?”
“沒事,我好得很。”他表情很酷。
她呆了呆,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在胸窩漫開。
“我看,把客房改裝成書房吧!”他突如其來地提議。
她訝異。“為什么?我們已經(jīng)有一間書房了啊。”
“你也需要一間,這樣你寫稿的時候會比較方便。”
他語氣平淡,她卻敏感地聽出其中隱藏的關懷,沉重一天的情緒頓時變得輕盈。
他是不忍她在餐桌上工作吧?所以才提議再裝潢一間書房。
“可是這樣,你要睡在哪里呢?”她唇角一彎,笑得好甜蜜。
他急急撇過頭,仿彿不敢看她太甜美的容顏。“隨便,在書房里擺一張沙發(fā)床也行。”
沙發(fā)床?那很不舒服耶!他一個大男人,又手長腳長的,睡沙發(fā)床一定很難受,隔天恐怕會腰酸背痛。
婉如眼珠一轉,驀地提出連自己也料想不到的建議——
“那干脆就跟我一起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