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談起這次出差的事,跟她分享公司最近的事業發展計劃,她也會告訴他自己參加社交活動時,發生的趣聞糗事。
他們自在地聊天,仿佛這幾個月來的爭執與冷戰都只是一場夢,而他們從不曾怨恨過彼此。
但兩人其實內心都明白,這是他們最后一次共進晚餐了。
最后的晚餐,最后的回憶,兩人都默契地以最開朗的態度相對,兩人都不愿不歡而散。
但愿能好聚好散,相互珍重——
“你還記得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嗎?”喜蓉輕聲問。
葉南軍點頭。
“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她拿出細心挑選的袖扣。“看看喜不喜歡?”
他打開禮盒,看一對鑲在袖扣上的黑玉在眼前閃爍,正如他自己的雙眼,深邃無垠。
他微笑。“謝謝,我很喜歡。”
“你喜歡就好了。”她嫣然一笑,淚意卻不爭氣地竄上眸,她連忙眨眼忍住。
“我也有禮物要送給你。”他啞聲說。
“是什么?”她好奇地問。
“你跟我來就知道了。”
*
他開車載她出門。
她覺得奇怪,眼看車子上了高速公路,更是摸不著頭腦。“你到底要帶我去哪里?”
他不回答,神秘地勾著唇。
她只能壓下滿心好奇,耐性地等著看他葫蘆里賣什么藥。
一小時后,他們下了交流道,在山路里一陣彎曲,總算抵達目的地。
喜蓉驚愕地睜大眼,瞪著矗立在車前,雕花鐵門后,一座仿佛童話城堡的建筑。
“這里是……游樂園?”
是她和謝承家兩年多前曾經來過的主題樂園,那天,他們還在園里和他巧遇。
“為什么帶我來這里?”她迷茫地望他。
“記得我跟你說過,我考慮收購這間主題樂園嗎?”他淡淡一笑。“我后來真的把它買下來了。”
“所以這里也是葉家投資的事業之一嘍?”
“嗯。”葉南軍點頭,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阿強,麻煩你了。”他低聲吩咐。
不一會兒,緊閉的鐵門忽地往兩側滑開,園區內燈光大亮。
在一片絢爛里,天幕的星子也失色,默默地隱去,一盞盞五光十色的燈泡肆意占領了黑夜。
喜蓉瞠目望著這夢幻的一幕。
“這就是你要送給我的禮物?”她愣愣地問。帶她來這里,兩人獨占夜晚的童話樂園?
葉南軍搖頭。“不是。”他直視車窗前方,視線膠著在城堡前美麗的噴泉。“你記得你跟謝承家有天晚上曾經在噴水池邊看煙火嗎?”
“記得啊,那天下午我們不是還遇見你嗎?”她點頭,匆地一驚。“對了,你怎么會知道我們有留下來看煙火?”
“因為那天我一直在后頭跟蹤你們。”
“什么?”她駭然。“你一直跟著我們?”
“很像跟蹤狂吧?”葉南軍自嘲。“我告訴自己,我只是不明白為什么一個千金大小姐會喜歡上一個一貧如洗的窮小子,我要找出原因。然后,我看見他拿出拉環充當求婚戒指,你不但不以為意,還很快樂地接受。”
他微微一笑,眼神一下子變得迷蒙,似是陷在回憶里。“我想,我大既是從那時候就開始想得到你吧。”
為什么?她惘然不解。
難道就因為覺得她不可思議,很好玩?
“因為我很想有個人也那樣愛我。”仿佛看出她的疑問,他主動解釋。
她頓時無法呼吸。這答案太令她意外,也莫名地揪扯她的心。
他深深地望她。“在送你禮物以前,我想先跟你道歉。”
“道歉?”遲疑的眼波在他臉上流連。
“我很抱歉對你說了謊。”他嘆息,看著她的眼眸好深、好沈,像探不到底的汪洋,她恍惚地沉溺其中。“我明知道謝承家是因為罹患胃癌,才故意跟你分手,卻瞞著你不說,這件事我很抱歉。”
她悵然不語,他沙啞地繼續坦白。
“那天他來找我,告訴我他要辭職,我逼問他是什么原因,他終于告訴我真相。他說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希望我能代替他照顧你。我答應了,條件是他永遠不能再在你面前出現,他也答應了。”
“原來你們……有過那樣的協議?”喜蓉顫聲低語,胃袋沉重地打結。“你們倆到底當我是什么?一個可以轉送的禮物嗎?”
“抱歉。”他還是這么一句,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我知道自己不該對你說謊,不過那時候我是真的覺得你跟謝承家在一起不會幸福,我想你不知道真相也好,如果你能忘了他,以后就不會那么痛苦。”
“你……憑什么幫我做決定?你又怎么能確定我跟承家在一起不會幸福?你太自以為是了!”她氣惱地指責。
他完全不為自己辯駁。“我確實很自以為是,我以為自己能給你幸福,其實我也給不了。”
微扯的嘴角,盡是嘲弄。
她怔望他,看著他的臉一下青、一下白,陰晴不定。
氣氛一時沉寂,良久,他才澀澀地揚聲。“你跌倒流產那天,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一直在傷害你。我自以為把你留在身邊是為你好,我以為我們之間可以像以前那樣和樂融融地相處,我沒想到,已經造成的傷害,不是那么容易彌補的。”
他忽然抬起手,溫柔地輕撫她冰涼的頰。“喜蓉,你會原諒我嗎?”
她輕抽口氣,心緒亂成一團。
他是何等自傲的一個男人,卻不避諱放下身段,求她諒解——她該如何應對?她竟然驚慌得無法吐出只字片語。
他誤解了她的沉默,頹然放下手。
“也對,這種事不是說原諒就能原諒的。”他蕭索地低語,閉了閉眸。
她茫然凝視他落寞的神情,心弦酸楚地牽動著。
半晌,他似是振作起來,朝她送來一記爽朗的笑。她呆住,不知怎地,覺得那笑容里藏著某種說不出的悲哀。
他開門下車,繞到另一邊,牽她下車。
“不管你能不能原諒我,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想至少該送你一份禮物。”他笑道,手一揮。
一個男人乍然現身,他手上捧著一束玫瑰,臉上掛著不確定的笑容。
他是謝承家。
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前男友,喜蓉霎時愣在原地。
驚疑的目光在兩個男人身上來回,她忽然懂了這是怎么一回事。
她轉向丈夫,嗓音發顫。“南軍,你、你該不會……”
“這個給你。”
他遞給她一封文件袋,她木然,不必看也知道里頭是離婚協議書。
“我祝你和他幸福。”他溫煦地對著她笑。“你是個好女人,喜蓉,你值得跟自己愛的人在一起,誰也沒有權利剝奪。”
他說什么?
她像失去靈魂的人偶,呆站著。
葉南軍卻還是微笑著,領著她來到謝承家面前,將兩個人的手牽在一起。
“我把她交給你了。”他說。
兩個男人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震撼地看著那樣的眼神。她的丈夫,真的打算把她送回前男友身邊!
“雖然我們以后不再是夫妻,但無論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幫忙的,盡管來找我,我一定幫你。”葉南軍沉聲許諾,話里是濃濃的牽掛與關懷。
她惶然,下意識地搖頭,似是想否決現在在她面前上演的一切。
“南軍,我走了,你怎么辦?”她顫聲問。她離開后,他豈不是又要孤單一個人了?誰會關心他,誰來照顧他?
“什么我怎么辦?”他眨眨眼,仿佛覺得她問得好笑。“你當我是誰?我可是葉南軍啊,只要我點個頭,還怕沒有女人黏上我嗎?”
她眼眸刺痛。“你……好自戀。”
“不是自戀,是自信。”他氣定神閑。
還是那么高傲的他。她癡癡地凝睇他。
“再見了,喜蓉,祝你幸福。”他俯下身,輕輕地在她頰畔印落一個吻。“今晚是屬于你們的,好好玩吧!”
說著,他將她和謝承家兩人推進游樂園里,然后擺擺手,轉身離去。
她悵然目送他獨自踏月而行的背影,那身影,好瀟灑又好孤寂,依然是威風凜凜——
她驀地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