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尖細的聲響引起了谷正牧的注意,他回頭看她。
俞箏立刻捏捏鼻子,坐正姿勢。
「你是誰?」他問。
此刻,俞箏很想掐死他。
昨天才見過面,她還拿了張名片給他,兩人剛剛還聊了幾句,結果,他居然沒認出她是誰。
「我叫俞箏,昨天我們在天母市集見過。」
「喔……」他想起來了,揶揄地道:「老板娘……」
「……」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紅,這家伙還是不說話的好,靜靜的,多帥,多有魅力,但一開口就惹她發火。
「昨天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沒興趣。」他開始收拾工具,今天的工作到此為止。
「我今天不是要來逼你決定的,這里有一份企劃書,你有空的時候可以看看……」她連忙將擱在膝上的資料夾送上。
「咚……」谷正牧看也沒看就扔進垃圾桶。
「你——」她忙了一天,找了好多資料,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大老遠跑來,費盡千辛萬苦,還讓人調侃、揶揄,把她當花癡;到現在她還是笑容可掬,展現最大的誠意,他竟——
「我怎樣?」他挑釁地挑起眉。
「沒怎樣,很有個性……」她把氣往肚子里吞,逼自己擠出笑容。
「你還是不笑的好,很假。」他冷哼一聲,把工具箱提進屋里。
「我……」我要抓狂了!
俞箏追進他屋里,忘了要專業、忘了要先取得他的信任、忘了千萬別得罪優秀的設計師——
「難道你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讓更多人看見、有更多人欣賞?」她擋在他面前,執意要將腦中的話傾吐出來。「你不是做生意的料,而我正好只會做生意,我們的合作不是絕佳組合嗎?我保證可以讓你賺大錢。」
「停——」他聽不下去了。
這女人三句離不開錢。
「不停!在市集擺攤也是賣作品,只是換個方式行銷為什么不考慮看看?我們公司擁有國內外的銷售管道,把行銷工作交給我們,你可以專心的創作、設計,不必擔心經濟問題,我可以提供一筆簽約金……」
「閉嘴。」他想轟走她。「我告訴你為什么。」
「為什么?」
「因為我不喜歡你。」他言簡意賅,一句就堵住了她的嘴。「你太吵。」
俞箏抿著唇,瞪著他。
一顆心,酸得擰得出水來。
他不喜歡她……
她又沒有要他喜歡她,她只是要他將作品交給她……
干么講這么傷人的話……
「你可以走了,不送。」
俞箏說不出話來,胸口梗著一股抒發不開的郁悶,只好背起皮包,難堪地離開。
谷正牧挖挖終于清靜的耳朵,將工具收進柜子里。
咦……怎么不餓?他摸摸肚子。
以往每次做大作品,結束后都餓得足以啃下一頭牛,今天居然沒感覺?
他納悶,走出屋外發現桌上擺著兩個紙碗,一個里頭還留著半碗粥,一個已經碗底朝空了。
半碗粥里的湯匙印著口紅印,是那個女人吃剩的。
那這一碗……
他搔搔頭,她幫他買晚餐……好像還喂他吃……
先前專注工作時的記憶片段漸漸拼湊出原貌,谷正牧轉頭看向俞箏離去的方向,突然間,說不出來的內疚。
他話是不是說得太狠了?怎么說她都是個女人。
不過,為什么她會知道他住這里?未免太神通廣大了。
可怕——
這種太厲害、太勢利的女人……
他搖頭,還是不喜歡。
*
谷正牧將作品的收入又通通拿去買皮革、染料及工具,原本打算休息一陣子專心做他的皮革畫作,不過,左右鄰居幾個損友卻沒事就來鬧他,要他快點弄點能大賣的商品,大家以后就靠他生活了。
「這創意市集真是太有趣了,我們再玩一陣子吧!」李浩念愛熱鬧,愛結識新朋友,就愛往人多的地方鉆。
「都好,反正不去擺攤小兔還是會抓我去陪她。」陳孟邦無所謂地聳聳肩。
「小兔說過年在花蓮有一場,要的話我叫她先幫我們報名。」
「我沒問題,多認識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也不錯。」馮亞克手上纏著毛線,熟練地邊打邊聊天。
「既然你們想去,我也去吧……」谷正牧對朋友的要求從來不拒絕。
他們幾個人平常就是這么互相吐槽又情義相挺,誰作品賣得好,誰就多擔待些日常開支,所以,當大夥兒開玩笑地說他要飛黃騰達了,谷正牧并沒有感覺到揶揄或惡意,倒是為了共患難的兄弟認真地又做了些販售的商品。
夜里,萬籟俱寂,他才能專注于自己想做的事。
俞箏,這名女子的名字與容貌,以及當天他話說得重了些的這件事,漸漸地淡出他的記憶。
所以,當他春節假期在花蓮的創意市集再度遇見俞箏時,簡直是目瞪口呆。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這?」
「這點小事還難不倒我……」俞箏勉強睜大一雙泛滿血絲的眼。
這半個多月,她累壞了。
雖說谷正牧連讓她解說代理經銷計劃的機會都不給,但是她仍舊研究了相關的市場以及如何銷售,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日后做準備。
白天,她忙公事也忙這還未正式呈報給總經理的「私事」,晚上,她睡不著覺,徹夜抱著電話,虛心請教這類商品的國外通路商。
為走進他的生活,她更是上網查遍了全省各地的市集活動,點閱許多手作達人的部落格,漸漸了解了這群默默耕耘的手創工作者的辛苦與樂天。
她做足了功課,絲毫沒有輕忽與可有可無的心態,一旦踏出了第一步,沒有結果她是不會放棄的。
長時間睡眠不足的代價就是,一個清秀佳人短短幾天,憔悴許多。
不過,她看谷正牧也沒好到哪里去,胡渣沒刮干凈,頭發已經長到可以扎個小馬尾,原本清瘦的身材,怎么感覺牛仔褲更松了。
「你怎么變成這個樣子?」谷正牧問道。
印象中,這個女人總是精力旺盛,嘴巴一開就像機關槍掃射一般噼哩啪啦說個沒完,今天好像沒什么元氣。
「原來,你還記得我原本長什么樣子。」她該感到欣慰嗎?
第三次見面,他終于知道她是誰了。
「也不是很清楚,大概就是……」市集還沒開始,他有時間好好打量她。「瘦得像竹竿,大嗓門,開口閉口就是錢、錢、錢,總之,沒什么女人味又討人厭。」
他嘴巴很毒,希望毒到她從此消失,別再來煩他。
「觀察得還滿仔細的嘛……」她不怒反笑,走到攤位后面,逕自拉了張摺疊椅在他身旁坐下。
一個嚴重睡眠不足、累到極點,又開車開了幾個鐘頭的女人,是沒有力氣去在乎自己是否披頭散發,走路有沒有外八字的。
今天俞箏沒再故作親切、強顏歡笑,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惹他嫌,因為她發現對付這個男人來軟的不行,硬的也沒用,最慘的是她念念不忘他的作品,在意他說的每句話,氣他氣得半死最后還是沒志氣的來找他了,這樣像中邪的她只好把自尊心拋一邊,死纏爛打了。
「你坐這里干么?」谷正牧將椅子稍稍拉遠離些她。
「幫你賣。」她又沒有傳染病,躲那么遠要死喔。
「不用你雞婆。」
「不然……你行嗎?」她冷冷地瞅他一眼,憑他那副橫眉豎眼的尊容,客人不是被嚇跑就是被氣死。
「我行不行跟你有什么關系?」喝——這女人今天是來找碴的嗎?這種態度像是想跟他合作的樣子嗎?
「你行不行跟我的幸福是沒什么關系……」她齜牙咧嘴說。
「喂,女人……」她這是性騷擾。
「不過,」她接著說:「看到你把時間浪費在這里擺攤,我會心疼。」
「……」谷正牧聽了傻眼,這話說得也太……那個了,她沒事心疼他做什么?
他們非親非故,個性也不對盤,他的話說得這么絕了,難道她沒自尊心、沒神經,這樣還心疼他?
「我來賣,你有時間可以多觀察你想觀察的人事物,多想些創作。」她起身調整商品的陳列位置,讓視覺看起來更生動活潑些。
「嘿,你又出現啦!」李浩念從自己的銀飾攤位蹓跶到谷正牧這里來。「追到花蓮來,可敬可佩。」
「你見過她?」谷正牧納悶。
「見過,半個多月前在天母市集。」蓄山羊胡的李浩念撫撫下巴。「那一天,她哭紅著雙眼說只想再見到你一面,我們幾個看了于心不忍,就告訴她你在哪里。」
「哭紅著雙眼?」俞箏噗哧一笑。「編劇也算手作工藝項目之一?」
「也得用手打字嘛。」李浩念順著她的玩笑繼續哈啦。
「嗯……也對。」俞箏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不知道現在劇本怎么賣?」
「看收視率的,愈火紅、愈霹靂就愈賣座,行情就愈高。」
「我猜你的劇本太老梗,行情不怎么樣,什么年代了,還哭紅著雙眼咧!」她揶揄道。
「就是行情不好,不然怎么會在這里?早就左摟右抱,躺在KING SINE的大床上做男人最愛做的事了。」李浩念又回一句。
「作春秋大夢嗎?」
「哈哈!」李浩念大笑。「你不錯,反應很快。」
谷正牧的一群好友都是哈啦派的,隨便一個話題就能從歷史、時事、星象、命理一路哈啦到怪力亂神,他習慣了,倒沒想到俞箏也很能「喇賽」,一點也不示弱。
「阿牧,這個好,比你上次那個好,收了她。」李浩念比比大拇指。
「你好,你收。」谷正牧很不給面子地當場拒絕。
「這位美女,」李浩念轉向俞箏。「聽到了吧?這個男人跟女人有仇,也找不到什么優點,改變心意的時候,記得,我隨時張開雙臂,等著迎接你。」
「我不是那種見異思遷的人,認定了,就是認定了。」
俞箏這雙關語聽得谷正牧滿頭問號,她認定了什么?認定了他是她的搖錢樹,還是……?
「像你這么專情的女人,百年難得一見啊。」李浩念欣賞地看著俞箏。
「像你這么會自編自導的編劇奇才,我也頭一次見到。」俞箏笑道。
谷正牧見李浩念的眼眸亮了起來,似乎真的對俞箏很感興趣,不知怎的,突然擔心起這個男人婆。
若要說他這個朋友有什么他看不過去的缺點,大概就是對自動送上門的女人來者不拒,而這個不請自來的女人,怎么看怎么像缺乏愛情滋潤——硬邦邦,死心眼,萬一禁不起李浩念的挑逗,動了心……
關我什么事?
他對自己的擔心嗤之以鼻,都成年人了,你情我愿,頂多只算識人不清,也不能說誰上了誰的當。
拿起紙筆,谷正牧決定繼續畫他昨晚未完成的線稿,任他們愛聊多久就聊多久,反正,只要她不來煩他就好。
俞箏和李浩念閑聊時,眼角不自覺地溜向一旁無視于她的谷正牧,沮喪地想,到底要如何才能再靠近他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