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晶頂著一頭亂發呆坐在床上,一片渾沌的腦袋里好像有只啄木鳥在那叩、叩地啄個不停。等她擺脫那個怪聲,渙散的視線也漸漸集中,已經是好幾分鐘以后的事了。
她環顧周遭——沒錯,是她的房間,身上穿的也是她的睡衣。問題是,她再怎么努力回想,記憶還是停留在昨晚韓宇寰抱她離開警局為止,之后的只剩零落片段,怎樣也想不起來。
“應該是他送我回來的吧?可是睡衣是我自己換的嗎?”
越想頭越痛,加上身上隱約有股酸味,她干脆先洗個澡放松一下,順便沉淀思緒。
“不曉得家里還有沒有止痛藥?”
洗完澡,她揉著發疼的太陽穴離開臥室定進客廳,忽然發現米白色的牛皮沙發上躺著一個熟睡中的男人。
“他怎么會在這里?”
曉晶看著長手長腳的宇寰委屈地窩在沙發上睡,身上只蓋著他自己的西裝外套,就好像是被妻子趕出臥房的丈夫,可憐兮兮的。
不過……這男人睡著時的表情柔和多了。
她蹲在沙發前端詳宇寰的臉,發現在他濃密有型的劍眉下,那雙平時總讓人覺得過分冷漠的眸子一閉上,他的臉就顯得平易近人多了,下巴上微冒青髭的模樣也滿性格的。
但是她也立刻發現,他的襯衫上沾了好幾個口紅印,頸上被種草莓,連左耳上也有個詭異的淡淡牙印——
原來這家伙正經八百的模樣根本是裝的!
昨晚八成是警局通知她爸,她爸通知這個韓宇寰去將她帶回,而且看樣子他接到通知前,人不是在酒店,就是正跟某只性感小野貓在床上打得火熱,才會這么一副衣衫不整的浪蕩模樣。
什么嘛!那次在夜店里吻他一下,他還擺出貞節烈“夫”的模樣教訓她,還以為他真的是什么柳下惠呢!
這個發現讓曉晶沒來由地心里有點悶,越看那些口紅印越火大。她清了清嗓,對著他大叫——
“起床啦——”
生平第一次,宇寰真的是被嚇醒的。
一個高八度的大吼讓他猛然睜開眼,彈坐而起。
“早安哪……”
曉晶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得意地看著自己惡作劇的成果。
宇寰冷眼看她,淡淡吐出一句:“幼稚。”
她唇畔的笑意一僵。“我幼稚?我身上的睡衣是你換的吧,趁我醉得不醒人事就藉機脫衣揩油,還在那里假正經?哼!像你這種色鬼不止幼稚,還很沒品!”
他臉色有些尷尬。“我想你誤會了。昨晚你吐了一身,我不得不幫你更衣,可是脫、穿的過程我都閉著眼睛,沒有乘機對你有任何不規矩!”
“你以為我會相信嗎?”她存心跟他盧。“你昨晚就想好了吧?反正我醉得不醒人事,你就以幫我清理為由乘機吃我豆腐,反正死無對證嘛!也不看看你自己身上又是口紅印、又是吻痕的,昨晚來接我之前不曉得正在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還想要我相信你是正人君子?不 如你老實跟我道歉,我就考慮、考慮,不跟我爸和韓叔告狀,放你一馬喔!”
這女人實在是……
“要說你就去說吧!”看來他不滅滅她的氣焰不行。“不過別說我沒告訴你,昨晚酒后亂性、惡虎撲羊的是你。這些口紅印、吻痕全是你的杰作,要不是我極力抵抗,發生的事可能還不止如此。”
曉晶聽得一愣一愣的。
真的假的?他那一身狼狽,都是因為昨晚她差點對他辣手摧“草”嗎?
“如果你真的想無故栽贓,那我也不排除去‘驗傷’存證。我耳朵上可是留著你咬的牙印,搞不好你的DNA也能從我的衣服或身上驗出來,要試看看嗎?”
他話說完,曉晶一句話也接不上來。
可惡呀……被他那么一說,她腦袋里真的依稀浮現出一點點畫面,難道……她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喝醉就變成另一個人了?!
她不甘屈于下風。“那又怎樣?我喝醉啦,一定是把你當成我朋友養的那只拉不拉多了。”
“不管你當時把我當成什么,都無法抹滅你做過的錯事。”他冷冷地說:“雖然你人沒受傷,但昨晚你酒駕撞上消防栓的事應該還有印象吧?你應該慶幸自己撞上的不是人,否則就算丁立委出面也救不了你。你的酒品奇差無比,日后還是少喝為妙,免得誤人誤己。”
她羞惱回他:“那又怎樣?你以為你是我的誰?我爸都下管了,你憑什么管我?不過是我爸司機的兒子罷了,跩什么跩?”
原本因為她昨晚可憐的模樣,宇寰對她產生了一點同情,沒想到她一清醒就打回原形,又開始囂張跋扈了。
“我只是出于好意勸說,聽不聽得進去隨你。”他淡淡回話。“你要浪費生命是你的事,別來浪費我的。我只希望像昨晚那樣的事別再發生,因為我不想跟醉生夢死的人有任何瓜葛!尤其是你。”
他的神情讓人讀不出一絲一毫喜怒,說完,他起身穿回西裝外套,看都不看她一眼便離開了。
“什么嘛……”
曉晶看著他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心里又悶又氣,還有些不是滋味。
一向有眾多追求者的她,只要手一勾,哪有男人不巴上來,從來只有她給他們難堪,這還是頭一回有個男人這么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覺得自尊受挫,但又不得不承認他不同于她認識的其它男人,挺有個性的。
*
每個月的第一天,是宇寰和大學死黨們約好相聚的日子。遇上假日,大家就開車出去玩,上班日,就是晚上聚餐了。
雖然今天是星期四,但剛好是三天連假的開始,他和元毅風、高侃言、方詠晴,四個人干脆連夜開車來到詠晴花蓮老家,聚會兼度假,遠離一下都市塵囂。
洗完澡,一群人坐在院子里乘涼,天南地北地閑聊,結果毅風一不小心說出和詠晴正在同居的事,在侃言的逼供下,只好老實招出自己為了父親逼婚之事,情商詠晴假扮女友的秘密。
“高招,真是太高招了!”侃言贊不絕口。“我老媽也三天兩頭催我相親、結婚的,煩都煩死了,怎么我就沒想到還有這招?詠晴,你順便也來假扮我女友吧!”
詠晴沒好氣地白他一眼。“省省吧!幫了毅風,卻害慘我自己,麻煩事一件接一件,我已經悔不當初了,還幫你?除非我瘋了!”
“聽到了吧?這種事有先來后到的,我們家詠晴很忙的,沒空理你啦!”毅風得意得很。
“小子,你別太囂張喔!”侃言好笑說:“什么‘我們家詠晴’?小心我把走她,讓她立刻辭職結婚,到時候你少了秘書又少了假女友,欲哭無淚喔……”
“你?”毅風擺擺手。“有我這么一個玉樹臨風的男人在身邊,她都看不上眼了,何況是你這個肌肉男?如果是宇寰追走她還比較有希望。”
侃言不服氣。“你們兩個也不過就是長得帥嘛!可是一個風流成性、一個冷得像冰,就我比較正常。詠晴,你說說看,我們三個哪個比較適合當老公?”
“我才懶得跟你們兩個瞎起哄。”她悻悻地回一句,繼續含著小侄子送她的棒棒糖。
“什么瞎起哄,我是說真的耶!”他不死心地說:“反正我們三個都沒女朋友,不然你就在我們之間挑一個交往看看!”
“不行!”詠晴還沒開口,毅風立刻跳出來替她回絕。“喂,‘朋友妻不可欺’,你和宇寰都休想打她的主意,她是我的。”
毅風的話讓詠晴的臉浮上一抹淡淡紅暈。明知每次都是說者無心,她偏偏聽者有意,這也是她最痛苦的地方了。
侃言馬上吐槽。“欺什么欺?你們不是假交往、假同居來騙你爸而已?難道決定玩真的?還是弄假成真啦?”
“當然沒有。”毅風毫不考慮地反駁。“我又不是把她當女人,是當兄弟。”
“是啊,我也沒把他當男人。”詠晴聽了有夠火大的。“我是把他當種豬,當然不可能搞‘人獸戀’!”
“哇哈哈……”
侃言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始終在旁邊閉目休息的宇寰,唇角都忍不住悄悄上揚。
知道自己不小心惹詠晴不高興了,毅風識相地找侃言陪他去附近的超商,說是去買啤酒,其實是想買些她愛吃的零食回來哄哄她。
“痛苦嗎?”
毅風和侃言離開不久,宇寰突然開口問詠晴。
“痛苦?”她一臉茫然。“為什么突然這么問?我看起來像有哪里不舒服嗎?”
他點點頭。“大概也只有那兩個神經大條的家伙看不出來,還往你胸口刺了。不過,那也是你自找的。”
“什么意思?”
“其實你一直暗戀毅風吧?”
萬萬沒想到他竟然知道自己藏在心里的大秘密,詠晴的感覺就像私密日記突然被公諸于世,一時間不知所措。
“你怎么知道的?”
“從你看毅風時的眼光就知道了。”
她知道宇寰太聰穎、太精明,一旦被他看穿,找什么借口都瞞不過,只好坦承一切。
說完,她握住他的手祈求。“拜托,千萬別把這件事告訴毅風!”
“放心,要說我早就說了。”他露出微笑讓她安心。“我不想插手任何人的感情,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一樣。只是,我原本就覺得你一直待在毅風身邊工作已經很辛苦了,現在還答應假裝他的女友,和他住在一起,未免也太折磨自己了,才想勸勸你。”
“我已經病人膏肓,沒救了。”詠晴苦笑著自嘲。“當時,我以為毅風是真的要我當他的女友才答應的,哪曉得是我自己會錯意,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騎虎難下的窘境,想退也沒有退路了。”
“不是沒有退路,而是舍不得放棄能跟他朝夕相處的機會,想賭一賭弄假成真的可能吧?”
“或許也是吧。”
“真傻!”他真心為她擔憂。“你還是早點向毅風坦白,是好是壞也有個結果。再這么繼續下去,我怕你真的一輩子都脫不了身。”
“嗯,我答應你,我會考慮。”她說完,突然指著他笑。“不要說那些掃興的事了,還是先解釋一下你脖子上的草莓是誰種的吧!”
來的路上,她剛好坐在宇寰身邊,不經意瞥見他領口內那大大的“草莓”,好奇到不行,一直努力忍到兩人獨處了才開口問。
他眉頭皺了皺。“什么草莓,這是蚊子叮的。”
“別開玩笑了!”這么瞎的理由能唬過她才有鬼。“交了女友還想保密?不說就別怪我不顧江湖道義,告訴他們我的大發現喔!”
宇寰嘆口氣,無計可施地說出昨晚被曉晶酒后狂吻的糗事,詠晴聽得一臉錯愕。
“你知道就好,千萬別跟他們提,免得他們又無事興浪。”
“或許并非無事喔!”詠晴認真分析起來。“以前在學校的時候,追你的女人從沒少過,可是你從未讓任何人有機可乘。除非那個丁曉晶壯得像相撲選手,讓你根本無法反抗,否則她能得逞也不容易呢!”
他不以為然。“我只是措手不及,何況她雖然沒有相撲選手那么壯,蠻力也很驚人。”
“喔,措手不及啊?那如果撲過來的是男人呢?”詠晴微笑地接著說:“總之,當她有那個能耐讓你忘記反抗,就表示你絕不像自己所說的那么討厭她,甚至,她對你而言或許還頗具魅力。這可是以我對你的了解所做的客觀分析喔!”
“哼。”
他悶聲冷笑,卻也沒駁斥詠晴的分析。此時,毅風和侃言也提著大包小包,笑嘻嘻地回來了。
“詠晴,我買了你最愛吃的巧克力和魷魚絲,還有……”
是嗎?那個無法無天的大小姐對我來說還頗有魅力?
隔絕于身旁的熱鬧氣氛之外,宇寰望著滿天的星子,兀自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