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他提議要到端縣別院去住兩天時,她突然覺得,他跳動的眉毛是某種危險信號。
他到底想做什么呢?她問了,他卻笑而不答。
她想半天想不出答案后,決定算了,及正對他而言,她不是路人甲而是親密枕邊人,他不會害她。
不過讓她意外的是,童英的表現及常到令人難以理解。
這次她豁出去地死活要踉,她哭著、求著、鬧著、磨著……接連兩天,尹霏快被她搞到精神錯亂。
童英不知道姨娘是什么社會階級嗎?不,她很清楚,這段時日被別院里的人聯手修理,她再不明白就是腦子長蛆。
既然如此她為何還敢那樣堅持?
閔忻正的認定是事出及常必有妖。
尹霏的想法則是她想開了,在你身上找不到樂趣,便試著替自己的人生找到其他目標,離開別院是第一步。
聽見她的話,他似笑非笑地瞄她一眼,那一眼很讓人生氣,他沒明說,但尹霏就是知道,他在嘲笑她。
為證明自己沒想錯,尹霏答應帶著童英去“導找人生目標”,只是她在答應同時,輕飄飄地丟出四個字:逾時不候。
童英果然很重視此次出游,閔忻正和尹霏還沒出門,她己經帶著芬秀在馬車里端坐。
碧玉走出大門時看見,低聲對青玉說:“瞧,她肯定以為奶奶懷上孩子,服侍不了爺,踉著出去可以撿到大便宜。”
“那可有好戲看嘍。”青玉促狹地瞄一眼童英的馬車,卻意外發現,車帳子外頭還桂著一幅銀色紗帳。“咦,那是什么?”碧玉轉頭望上一眼,悶聲道:“是銀紗帳,她居然用上這等好東西?咱們奶奶都用不上呢。”
“那東西好在哪里?”青玉不懂。
“銀紗絲難得,一尺要十兩銀,用它來做帳,可以透氣通風、隔開陽光,坐在馬車里不至于太悶,又能享受外頭的風景。”本來水耕蔬菜屋的窗子想用銀紗帳,可一聽到價格,主子馬上退縮。
在城里,馬車行走自然不能把帳簾給掀起來,良家婦女怎能拋頭露面?可到了無人的郊外,將帳子推到一旁、垂下銀紗帳,微風徐徐,多涼爽就有多涼爽。
聞言,青玉俏皮一笑,想到什么似地朝碧玉眨眨眼,低聲道:“槽糕,我的性子變壞了,好端端的,非要為難人家溫婉普良的英姨娘不可,碧玉姊姊,你瞧,我這生得是什么病啊?”碧玉吐吐舌頭,惡意一笑。“那我的病肯定和你一樣重,我也是好喜歡見英姨娘吃癟呢。”
“這病怕是沒藥醫了,只希望姨娘變得懂事可人些,看咱們的病會不會好轉。”
“說的也是。”兩人一搭一唱地走到馬車邊。
碧玉停下腳步朝著里頭說:“英姨娘,奶奶身子不大爽利,怕照顧不周,問問你的車子里有沒有人何候,要不要奴婢過來照看照看?”
童英沒想到碧玉會突然過來傳話,她坐在車子里,心中無數念頭飛過,她掩不住滿臉得意、心情愉悅,掌心握緊,臉上掛著因為喜悅而漲起的紅暈。
她硬生生壓下滿心歡喜,平抑激動,溫和婉順地說道:“不必了,我這里有芬秀,碧玉姊姊就安心服侍夫人吧。”
“可是……奶奶說,咱們是大戶人家,得謹守禮儀,便是姨娘也不能拋頭露面,萬一給外面的人沖撞了,可不好。”碧玉口氣遲疑,刻意引起童英的注意。
“這點我明白,煩請碧玉姊姊轉告夫人,我會謹慎小心的。”
“可姨娘在車簾子外頭掛上銀紗帳,不就是想掀開簾子透氣嗎?這可不行,不如,奴婢杷銀紗帳給拾掇起來……”童英聞言,心頭一陣驚憬,一把掀開車簾,口氣急迫的對遵玉道:“不不不,不能收……”
“為什么不能收?姨娘不肯讓奴婢在旁服侍,又不肯收掉帳子,萬一……萬一姨娘被外頭的男人給瞧了去,大爺的名聲怎么辦?到時,姨娘豈不是害了奴婢!算了算了,我去稟報奶奶,讓姨娘好生待在府里吧。”
碧玉幾句話嚇得童英手腳慌亂,不知如何是好,還是芬秀鎮定,她徐徐道:“還請碧玉姑娘同夫人回報,有芬秀在旁服侍著,姨娘絕不會掀開車簾,何況還有家丁婆子在后面壓車呢,如里姨娘行止不當,自然會有人提醒。”
“沒錯、沒錯,碧玉姊姊同夫人說一聲吧,倘若婢妾掀開車簾,就罰婢妾進閔家祠堂受罰吧。”童英信誓旦且接話。“有這么嚴重嗎?搞到要進祠堂?我真不明白,及正用不上,不如收了,少沾惹塵土豈不更好,何必非要掛著?”碧玉狐疑的望向英姨娘,覺得里頭似平有鬼,這么昂貴的銀紗帳耶,要是換成主子,不用的話肯定也舍不得拿出來吃沙。
“這帳子是我娘特地差人送來的,請寺里師父加持過,說是掛在車外、床邊,會招來福氣,碧玉姑娘也知道,表哥很寵愛夫人,而夫人她己經……我希望能夠沾沾夫人的福氣,所以它萬萬不能拿下來。”
“有這么一回事?”碧玉似信非信。
“當然有,清凈寺的師父很靈的,下回我陪碧玉姑娘去問問姻緣。”芬秀接話。
聞言,碧玉假意害羞,低下頭道:“既然姨娘都這么說了,還望姨娘別教奴婢為難。”
“碧玉姑娘請放心,我并非不懂事之人。”
碧玉點點頭,道:“如果車子沒停下來,姨娘就別輕舉妄動、別往外探頭探瞄。”
“我明白的。”童英很合作,乖乖放下車簾。
青玉見簾子放下,便輕手輕腳把銀紗帳給取下,收到身后。
碧玉揚聲對身邊的婆子說道:“你們好好照看著,若是姨娘有什么不對頭的舉動,你們都是有經驗的老人家,要好生提璉。”她們每個全看見青玉和碧玉的動作,促狹一笑,齊齊應聲道:“是,姑娘。”
沒辦法呀,一邊是有名無實、大爺連看都不肯多看一眼的姨娘,一邊是大爺和奶奶身邊最紅的丫頭,便是三歲小兒,也知道該挑哪邊站。
青玉拿著銀紗帳走到尹霏那輛寬敞的大馬車邊,等待大爺和奶奶上馬車。
她擠擠鼻子,低聲對碧玉說道:“她越是想要,我偏是不給。”
“還想分咱們奶奶的福氣?干脆說明白一點,她是想分爺的寵吧。”
碧玉嗤笑一聲,這女人好沒臉,戲一出出演,也不知道消停些,王二的事才過,馬上又給奶奶送香花,那花兒是有毒的,聞多了孩子不保。
那還不夠,她給爺送宵夜,一路送上床榻間,要不是爺根本沒回書房睡,豈不是讓她成了宵夜?她以為奶奶有孕,爺要避著些,沒想到那不過是幾個丫頭的惡作劇,如今又來個清凈寺祈福……就是說書的戲文都沒
她演的精彩。
“所以福氣還是咱們爺和奶奶自個兒享,誰也別想分。”
兩人在說話間閔忻正己抉著尹霏上了這輛特制馬車,人方上車,青玉就輕手輕腳杷銀紗帳給掛上去。
本只是青玉的小調皮,可此事在日后眾人想起,不禁感到欷歒,并嘆一句真是惡有惡報。
尹霏上車時,壓根沒想到趙擎和秦昭會在車上,怔愣了一下,當閔忻正坐定,她瞥他一眼,好半晌方才明白。
他安排出游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掩飾這次的見面吧,至于見面過后,有沒有什么后招或計劃就不得而知了?
閔忻正告訴過她,儲位之爭日益激烈,趙擎只能選擇先下手為強,除非他不要那個皇位。
然而現在和當初情熱有些微不同,之前是趙擎和太子的對壘,但當太子的名聲一天比一天惡劣,百姓觀感一天比一天差,在“刺殺”事件過后,太子被皇帝禁足,大皇子趙易在有心人的鼓動之下,認為自己進駐東宮的可能性大大提升后,便開始蠶食鯨吞掉太子的勢力。
此刻,趙擎退出東宮之爭,一心一意為肅清鹽官、制定鹽稅而忙碌。
如此一來,對壘的不再是趙擎和趙禮,而是趙易和趙禮,他們明里暗地對彼此要手段,而趙擎卻趁機悄悄地擄獲名流清士以及商人的心,這些力量不在明處,卻是影響朝廷安定的主要力量。
看見尹霏又驚又喜的笑容,趙擎和秦眧的心不自覺柔軟,她身上有股魔力,會讓人卸下防備,讓人情不自禁想同她靠近。
看見她,他們下意識地松弛了心情,這在戰場上不是好事,但對日日身處戰場的兩人,卻是難得的幸福。
于是凝肅的眉毛彎了,冷硬的嘴角勾起。
尹霏笑著,卻沒問他們為什么出現,爺兒們的事,總有他們的道理。“謝謝你的火鍋和甜食,皇奶奶很喜歡。”趙擎道。“那就好,下回我再試著做幾款新口味,讓相公送過去給你。”
最近,她的手藝越發熟練,要開茶鋪子,光靠幾樣甜食可不夠,咸的要一些、辣的要一些,下酒菜可賣得便宜點,鼓吹客人吃得又辣又咸又渴,再多叫上幾壺昂貴的花茶,才能賺個缽滿盆溢。
“聽說,你打算開火鍋店?”秦昭問。
“還在籌劃中,你們知道的,商人重利相公聞到銀子的味道,就會下意識往那個方向鉆。”她假意埋怨。害她現在也開始研究起白湯、紅湯、鴛鴦鍋……那可不是她的專長。
“不是你想開的?”趙擎詫異,他沒想到閔忻正會在意那點小銀子?
他轉頭看向閔忻正,發現他眼底滿滿的寵溺,于是明白,他當然不會在意,他在意的是尹霏,她想做,他就幫她完成,他寵她的方式不是豢養圈禁、不是過度保護,而是成就她想要的成就。
“有差嗎?”她疑問問。
“當然有差,如果是你想開的,身邊銀子肯定不足,我可以出錢入股,如果是閔爺做的,他哪會差一點小錢。”秦昭回道。
“嗎,夫妻有通財之義嘛,做得起來,我好相公也好,做不起來,就像你說的,閔大爺耶,哪里在乎那點小錢。”她笑得滿臉得意,誰讓她庹害,嫁了個好老公。“我只聽過朋友有通財之義。”秦昭嗤聲道。她的話簡直是無賴,擺明賺錢她有份,賠錢閔忻正只能自認倒霉,誰讓他娶了她。
“為何朋友能通財,夫妻卻不行,妻子屆然比不上朋友的重要性?”尹霏不滿意他的論調。
“你沒聽過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舊了,再換一身便是。”秦昭理直氣壯。
什么鬼論調,那她是不是二手衣啊?!她鼓起腮幫子瞪上閔忻正。
“別看我,我這輩子就想一件衣服穿到底,不換了。”閔忻正連忙表明自己的立場。
他的話滿足了她的心,尹霏驕傲地噘起嘴巴。“就說嘛,舊衣服又曖又柔又實在,新衣服哪能這樣好穿,至于手足……相公,如果哪天手足斷了,別怕,我有的是功夫,能替你裝上最實用的高等義肢。”
“唉,娶妻娶賢,閔爺一生……誤了。”秦昭搖頭,夸張地攀上閔忻正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