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寒？”孟清華眉心輕蹙，狀似不能理解林大夫話中之意。
宮寒是指孕育子嗣的身體過于虛寒，不易受孕，患有宮寒癥者通常很難懷上孩子，即使有了也會滑胎，留不住。
“眉姨娘的宮寒癥甚為嚴(yán)重，最少要吃上一年溫?zé)岬难a(bǔ)藥才有可能懷孕，她之前大概是吃多了避孕的藥，因此傷了身子。”他意指她的出身不潔，用藥過度。
眉姨娘是青樓女子眾所皆知，曾是花魁又恩客無數(shù)，在入周府為妾前早已是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diǎn)朱唇萬人嘗，她香閨的入幕之賓何止上百。
為了賺更多的銀子，老鴇是不會允許賣笑為生的花娘腹里多塊肉，狠心點(diǎn)的直接下些絕子藥，要不便是避子湯從不間斷，以確保賺錢工具不會懷上孽種，平白少了日進(jìn)斗金的機(jī)會。
不可避免地，眉姨娘應(yīng)當(dāng)也被逼著喝下不少避子的湯藥，再加上聞多了讓恩客動情的催情媚香，外表看來她并無異狀，但底子早被掏光了，今生想孕育子嗣難上加難。
其實(shí)她早就知道這件事，自個兒的身子豈有不曉得的道理。
因此她才非纏上周府大少不可，不求為妻只求為妾，沒有孩子的小妾才不會為正妻所妒，而且更能博取男人的憐惜，當(dāng)其他妻妾有孕在身時，她是唯一能侍寢的人。
什么叫枕頭風(fēng)，也就是耳鬢廝磨的枕邊細(xì)語，恩愛一多還能不受寵嗎？男人要的是床笫間的淋漓盡致。
她不求母憑子貴，只要自己得寵。
“林大夫是不是診錯了，眉姨娘已經(jīng)有了身孕，若有宮寒癥狀，她的孩子還保不保得住？”孟清華一臉焦急樣，憂心忡忡，實(shí)則在心底笑開了花，事情果然如她所猜測的一樣。
林大夫頓時沉下臉。“明明沒有孩子還說有孕在身，是哪個大夫診斷的，老夫可當(dāng)面對質(zhì)，眉姨娘的身子早被虎狼之藥傷了，哪有可能受孕。”
這種事騙不了人，一診便知，幾個月后即便弄出個假肚子，但是真是假一目了然，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
林大夫的想法并沒有錯，懷孕一事的確無法欺瞞到底，但眉姨娘的假孕是針對甫入門的孟清華，她佯裝懷有身孕是想讓她的新婚夜過得不痛快，將周明寰拉到她屋里。
只是此事未如她預(yù)料的發(fā)生，反而讓周明寰更不愿意親近她，自他成婚以來，她一面也沒見到他。
一計不成，一計又生。
反正這個“孩子”不能生，她便想著藉孟清華的手“滑掉”，她煽動無腦的珍姨娘日日前來問安，兩人往門口一跪，她再假意被孟清華推倒或是久跪動了胎氣，那么順理成章的，孟清華便坐實(shí)了謀害她腹里胎兒的罪名。
可她千算萬算也沒算到，她也被自己的計謀倒打一起，算計不了孟清華反而暴露出她造假的事實(shí)。
“什么，無孕？！”
屏風(fēng)后的周明寰冷著臉走出來，黑眸陰沉得像要?dú)⑷耍荒_踢翻眉姨娘坐的圓頭矮凳，她捂唇驚叫。
“大、大少爺，賤、賤妾也以為有孕了……”事到臨頭，她還是硬著頭皮佯裝不知情，否則下場更慘。
“你還想騙下去，你自己不覺得羞嗎？”一開始他就沒打算讓妾室生子，但他不允許欺騙。
“賤……賤妾真的有妊中的種種癥狀，一大早反胃得很，不斷地吐酸水，劉大夫診脈后直言是喜脈，賤妾才欣喜地報喜。”眉姨娘一口咬定，將所有責(zé)任推給那位收錢的劉大夫。
“真是庸醫(yī)，怎么連婦人有沒有身孕都診錯了呢！得把劉大夫找出來，問一問他是如何診的脈，真要是醫(yī)術(shù)不佳就讓他別再害人了，萬一醫(yī)死人那還得了。”
孟清華櫻唇輕啟，聽得眉姨娘一身冷汗直冒，心驚不已的白了臉色，泫然欲泣，淚珠兒在眼眶中打轉(zhuǎn)，我見猶憐地雙膝落地，跪著爬向周明寰，抱住他大腿嚶嚶低泣。
“綠眉真的不曉得劉大夫會騙人，以前明月閣的嬤嬤都找劉大夫?yàn)榻忝脗兛丛\，綠眉自知身分低賤，不敢勞煩林大夫，因此才會找上劉大夫，綠眉知錯了……”她哭得真切，好不可憐。
原本想踢開她的周明寰瞧見她仰高下巴，露出為他擋刀留下的疤痕，目光一冷，將腿抽開，長腿一邁走向妻子。“這事你處理，別再讓我聽見難以入耳的骯臟事。”破綻百出的謊言真能瞞天過海嗎？就怕眉姨娘自己也不相信。周明寰是何等精明，豈會看不出她令人作嘔的虛假，只不過他不想插手內(nèi)宅的臟事，便交由妻子處置。
“是的，夫君，妾身會好生勸說眉姨娘的。”孟清華福了福身，握住丈夫伸過來的手，輕輕一捏又松開。
“哼！”一堆糟事。
周明寰看也不看跪地抽泣的眉姨娘，輕哼一聲，邊向外走邊喊長隨常新示意跟上，而林大夫也跟著退出。
常新是十七、八歲的小伙子，長得有些瘦小，但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善于看人臉色，就是有點(diǎn)愛笑，很諂媚，大少爺一喊就三步并兩步的跑過來，不敢有半絲遲疑。
一直裝乖的珍姨娘原本想露露臉，上前好讓大少爺能瞧見她，留下好印象，可他生人勿近的冷冽神色讓她不自覺后退一步，心生畏懼地打消討巧的念頭，她可不想湊上前觸楣頭，好處沒撈著反落一身腥。
“用不著看了，爺兒走遠(yuǎn)了，你說我該怎么罰你呢，眉姨娘，你辜負(fù)了我的一片心意。”想害我嗎？這是給你長長教訓(xùn)，不是每個人都能讓你算計，你還不夠格。
孟清華面無表情的看著掩面哭泣的眉姨娘，內(nèi)心冷笑，上一次她就是落入這么不入流的圈套里，以為眉姨娘的滑胎是她失手造成的，還懼怕嬰靈陰魂不散，請婆婆陪她到廟里上香，求一道平安符。
但事實(shí)上夫婿一點(diǎn)也不在意眉姨娘有沒有孩子，他惱怒的是她還不顧他的阻止與婆婆出府，一路上毫無保留的將夫妻間的瑣事悉數(shù)告知，要婆婆教導(dǎo)她夫妻相處之道。
“大少奶奶是心慈的人，賤妾也是遭人欺瞞……嗚嗚，賤妾沒有孩子了……”眉姨娘慣以眼淚博取同情，她以為孟清華年幼好欺，更加賣力的做戲。
孟清華低笑，柳眉輕揚(yáng)。“明人不做暗事，再裝就不像了，你我同是女子，你認(rèn)為我會被你的幾滴淚水打動嗎？”
“大少奶奶……”眉姨娘一怔，淚珠掛在眼角，十分惹人憐惜，若是多情男子瞧見定是萬般憐愛。
“我不是男人，這一招勾引人的把戲?qū)ξ覠o用，你該想的是得罪我的下場。”她輕笑，端起茶一飲。“真當(dāng)我不清楚你的伎倆嗎？不過逗逗你罷了，看你耍耍花猴戲。”
“你……”眉姨娘驟地一驚，臉色大變。
“真可憐，當(dāng)了一回丑角猶不自知，虧你還在男人堆里打滾過，直到今日還看不清夫君對你根本無心，就算我真弄掉你的孩子又如何，妾就是妾，永遠(yuǎn)也上不了臺面。”妾就是妾，永遠(yuǎn)也上不了臺面 了這句話，眉姨娘真恨上了孟清華，她徹底毀了她的盼頭。
“看在你讓我看了一場好戲的分上，我也不重罰，抄寫《道德經(jīng)》一百遍，何時抄完何時才許離開屋子，在這之前你一步也不能踏出房門，季嬤嬤，盯著她，若她不從或你縱放，周府的后門在哪你比我清楚，杖五十，逐出府外。”
什……什么，杖五十都快沒命了，還要趕出周府？
一同前來，無故受牽連的季嬤嬤怎么也沒想到會被點(diǎn)到名，她是在眉姨娘屋子里伺候的婆子，知道一些不正經(jīng)的邪門歪道，也替眉姨娘出過不少主意，眉姨娘的打賞可不少，她也樂得為她跑腿，同流合污。
有一點(diǎn)她也想不通，大少奶奶怎么曉得她？春鶯院的下人不下七、八十名，包括掃灑倒夜香的，剛?cè)腴T的新婦哪能二認(rèn)得，她可是頭一回見著大少奶奶呀，怎么就被點(diǎn)到名了？
不過由此也看出大少奶奶的精明，是個相當(dāng)厲害的主母。季嬤嬤想占點(diǎn)小便宜的想法這下全驚散了，她誠惶誠恐地彎下身子，臉皮抖動地應(yīng)允，只求大少奶奶別再挑她錯處。
“至于你珍姨娘……”一聽到孟清華喊她，丫頭出身的珍姨娘霍地起身，又畢恭畢敬的低眉順耳聽她要說什么。
“別緊張，我不是要罰你，是想問你屋里缺不缺什么，盡管跟我開口。”
壓下這一頭，就得抬高那一頭，珍姨娘其實(shí)很好掌控，只要多給她一些銀子，她毫無疑問的會倒向這一方。
“賤妾不缺，夫人向來對府里的姨娘都很好，照顧有加，每個月的月銀和分例都很準(zhǔn)時，賤妾從沒見過比夫人更好的主母了。”看到眉姨娘挨罰，幸災(zāi)樂禍的珍姨娘沒忘一提崔氏，順便加以吹捧幾句。
孟清華聽出珍姨娘話中的拉攏意思，有意讓她與崔氏多親近，每一句話都在彰顯崔氏的理家有方，為人媳婦該虛心學(xué)習(xí)，能得婆婆指點(diǎn)二一是她的福報，不可有所忤逆。
然而臨死前婆婆淚眼下?lián)P起的唇角，始終是她心里的芥蒂，令她無法釋懷，她想知道自己的死是否有人暗下毒手。
珍姨娘離開后，孟清華想著該用什么方式查明真相，機(jī)會就送到面前了——崔氏身邊的鐘嬤嬤入了春鶯院。
“娘找我？”
“是的，夫人想說大少奶奶入門已多時，老被大少爺禁錮在院子多不舒心呀！一家人要常往來走動才不致生疏，夫人怕大少奶奶悶，遣了老奴來請大少奶奶去聚一聚。”
來了，挑撥離間。
未先問夫妻相處得好不好，一開口就是先定罪，再示好，而后是關(guān)懷備至。
眸光一閃的孟清華笑著點(diǎn)頭，她囑咐凝暮和驚秋留在屋里，若丈夫回屋一問起便說她向婆婆請安去，一會兒就回，不會久待，她倆會意地點(diǎn)頭，知道該怎么做。
斜月和蘭香跟著她同行，碧水照樣守著院子，未經(jīng)允許，誰也不能進(jìn)主子的屋子，硬闖者一棒打出去。
鐘嬤嬤是崔氏當(dāng)年陪嫁過來的婆子，沒多久又升為周府的管事嬤嬤，也算是見過世面，只不過在府里安逸久了，在崔氏一人獨(dú)大的情況下，她對孟清華的行為并未感到有異，只覺得細(xì)心。
周府的幾個主子以四季為居所命名，周明寰雖是不受周端達(dá)所喜，但嫡長孫的頭銜卻不能忽視，在老夫人的做主下，入住其母生前住過的春鶯院，以示正統(tǒng)。
想爭爭不到的崔氏退而求其次住進(jìn)東邊的夏荷院，比起春鶯院是小了一點(diǎn)，但勝在面對一池荷花，冬暖夏涼少喧鬧，與正廳隔得近，走過一座跨院就到了。
老夫人住的是秋香院，她偏愛銀杏，院子里植滿銀杏樹，一到秋日滿樹銀杏葉落，極為迷人。
冬雪院是巧姨娘的居處，位于西邊最偏僻的角落，離府里每一個主子都遠(yuǎn)，平時她鮮少出院落，在院里的小佛堂吃齋念佛，院子靠墻處植了兩株紅梅，是院內(nèi)唯一可觀的景致。
崔氏的一雙兒女分別住在望星院和攬翠閣，占地甚廣，植滿四季花卉，小橋流水流貫其間。
為彰顯崔氏善持家，庶出的周明澤朝陽居，周玉湘破曉居都是不錯的院落，林郁參天，只不過比嫡出的院落小了一半有余，住不了太多人，丫頭婆子配給的名額也少。
“哎呀！大嫂來了，快進(jìn)來，妹妹想你了，大哥真是蠻橫，霸著嫂子不放，害人家望眼欲穿老是等不到人。”
粉蝶似的身影飛奔而出，好似兩人感情好得像真姐妹一般，笑靨如花的周玉馨一把挽住大嫂，親親熱熱地蹭呀蹭的，絲毫不讓人拒絕地直把人往暗花浮動的屋里帶。
青瓷刻花香爐內(nèi)香煙裊裊，淡淡的伽羅香中微帶一絲麝香，聞起來細(xì)膩，不難聞，但是聞多了會不孕，除非如崔氏、周玉馨一般先吃過藥才沒事。
進(jìn)屋后，孟清華多心地瞟了香爐一眼，她眼神一使，會意的斜月立刻將泡過薄荷汁液再晾干的錦帕遞到她手中，她假意輕拭出汗的鼻頭，實(shí)則吸入醒腦的氣味，保持神智清醒。
光這樣尚不能斷定有心害她，還沒有更明確的證據(jù)前她不想撕破臉，但該防的還是要防，不能讓人鉆了空子。
“娘，小姑，是我失禮了，這幾日偶感風(fēng)寒，老是懨懨地不想起身，若有不是處，都怪初為人媳不懂事。”孟清華將所有責(zé)任歸咎在己，避談閨房內(nèi)的小私密。
見她沒把周明寰繞進(jìn)去，面容平靜地以帕子掩去羞色，崔氏母女眉頭微擰地互視一眼。
“說哪兒的話，當(dāng)婆婆的還不準(zhǔn)人生病嗎？人吃五谷雜糧難免有這里痛那里酸的，你剛到咱們府里要好好保重身子，別學(xué)寰兒胡鬧，一娶了媳婦就不管不顧的瞎折騰。”
崔氏一臉擔(dān)心的提醒，似乎唯恐小倆口不知節(jié)制，縱欲過度把身體搞壞了。
“就是嘛！大哥這人表里不一，最是好色了，院子里養(yǎng)了兩個姨娘還不夠，還老往不正經(jīng)的地方跑，你看眉姨娘不就是那臟地方出來的，大哥也不嫌臟，竟往府里帶！”周玉馨一副受不了的樣子，很是瞧不起窯子里出來的騷蹄子。
“啐！就你話多，未出閣的小姐說什么胡話，讓旁人聽見你還要不要嫁人。”崔氏斜睨女兒一眼，責(zé)罵當(dāng)中看得出對女兒濃濃的寵愛。“華兒，別聽馨兒胡說八道，她老愛碎嘴，你聽聽就算了，別往心里擱。”
孟清華面帶笑意地?fù)u搖頭，舉止端莊有禮，會說話似的眼睛閃著水潤光澤，教人著迷。
“娘，人家說的是實(shí)話，大哥本來就不是好人嘛！這種事哪能瞞住大嫂，要是當(dāng)初嫂子嫁的是三哥就好了，他屋子里一個人也沒有。”家財萬貫的孟府，這等好親事怎么就讓大哥攀上了，三哥也不差呀！偏就少了好運(yùn)道。
周玉馨看中的是孟府的財富，心里想著孟清華的嫁妝有十里長，若是能和她套好關(guān)系，以后自己出閣就不用愁了，直接從孟清華的嫁妝拿，不怕她不給，孟清華的就是她的。
“好不好不是由你來說，你嫂子看著好便是好，哪個男人沒三妻四妾，不能拿你大哥和老三比，兩個人性情不一樣。”
孟清華暗笑在心，周明溪真的不沾女色嗎？
怕是不然。
他的屋子里確實(shí)一個妾、通房也沒有，可是望星院的大丫鬟、小丫頭，他一個也沒放過，在不久的將來會有個遭逼奸懷孕的丫頭因打胎而喪命，對方的家人找上門來討公道，他私下做的丑事才爆開來。
不過，她以前怎么會認(rèn)為崔氏母女是真心為她好的人呢？明明用點(diǎn)心就能聽出她們一搭一唱的挑撥離間，無中生有的硬將子虛烏有的事兒安在她夫婿頭上。
難怪她會死得那么慘，原來是老天爺在罰她有眼無珠。
唉！不堪回想，全是一筆糊涂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