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讓高五既嫉妒他的好人緣,又得意高亢和家人感情不睦。
想他進牢數月,可是連個探監的人也沒有呢!
今天,高五就要被處斬了,他爹娘和幾十個妻妾、侍女、紅顏還是沒人來看他。
高五沒有為自己的處境悲傷,反而更加打擊高亢。
“第三天啦,高亢,叔叔、叔母、弟妹可能已經把你忘了——喔!或者弟妹已經改嫁也不一定,你很憤慨吧?”
高亢放下手里的詩集,第一次這么認真地打量高五,突然發現他這種偏激的言行跟那個騙得自己破產的強仔好像。
如果輪回是真的,會不會強仔就是滿懷悲憤的高五投胎轉世,特意報復他來的?
念頭一起,他忍不住一笑。看來高五把他的心結解開了,否則他也不會人坐大獄,仍有心情想笑。
“高五,傷害別人并不能給你帶來真正的幸福,何苦來哉?”
高五愣了一下,破口大罵:“放你的狗臭屁!若非你陷害我,我怎會被判秋決?!”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那個混蛋跟我搶女人,是他該死!”
“所以你就殺了他,那么現在律法判你一命賠一命,也很正常。”
“他是什么東西?能跟我比?”
“你認為自己的命比較珍貴,別人的就可以任意踐踏?”
“廢話!我是誰?我——”
“你是個混球。”一個譏諷的女聲插了進來,是帶著綠娃、紅蝶和一雙寶貝前來探監的林蘋。
“臭婊子——”高五又沒機會把話說完了。
這回是高亢打斷他的話。“找死,你敢罵我家娘子!”他不在乎高五怎么說他,卻不能容忍高五欺負林蘋分毫,隨手將一只硯臺丟過去。
咚,硯臺正中高五的嘴巴,打得他一嘴血,牙齒還被敲掉了兩顆。
“相公,你好厲害!”林蘋取了鑰匙,打開牢門,坐到他身邊。
高亢有點呆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什么時候這樣準了?”
“如果你不是瞄準了目標砸他,那就是上天有意藉你的手懲治惡人吧!”林蘋招呼丫鬟抱孩子、提食盒進來。
高亢看到妻兒,也就不再理會高五。親了親兒子,抱著女兒,他眼里有不舍、有欣慰。剛才高五那番話確實刺傷他的心,只是他學會了放開,把悲傷留給自己,將快樂送給他人。
“唉,你……大人探監還無所謂,怎么把孩子也帶來了?”
“小寶和丫頭也想爹爹啊,是不是?”林蘋笑著說。
“爹爹!”一對雙胞胎爭先恐后地把口水往高亢臉上抹。
高亢是又喜又愁,百般滋味在心頭。
“你們先帶小寶、丫頭回家去吧!”這里畢竟是牢房,高亢再想兒女,也不愿他們在獄里待太久。
兩個孩子很乖巧,沒有哭鬧,就讓綠娃、紅蝶抱回家了。
“相公吃點東西吧!”林蘋打開食盒,端出四盤小菜和一壺酒。
酒香和菜香一傳開,差點把高五給嘔死。他的斷頭飯是一只水煮的雞腿,和一壺酸中帶澀的劣酒,但高亢呢?那些酒菜一看就是高檔貨。
“太過分了,你們居然買通衙役,在牢房里飲酒作樂,我一定要到知府衙門告你們!”他實在是氣瘋了,忘了再半個時辰自己就要被斬首了,還提什么告官?
林蘋本來是很厭惡高五,但見他無知到這種程度,也沒力氣和他生氣了。
她替高亢盛了杯酒。“嘗嘗,我在安城府第一酒樓買的,聽說是他們那里最有名的藍玉酒。你知道我不喝酒,好不好我也分不清,不過味道聞起來很香醇。”
他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捧起酒杯,輕啄一口。
“你花多少銀子去打通府衙的關系?爹、娘沒說話嗎?”
“公公、婆婆說,只要能救你,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高亢沉默片刻,想著兩位老人家,他們很多想法確實與他不合,但不可否認,他們確實疼他。
而他,占據了他們兒子的身體,可曾孝養過兩老?平時冷眉冷目就算了,現在遭了殃,還要他們勞心勞力、設法營救,他確是不孝了。
“知府那條路是走不通的,你們別白費銀子了。有錢不如存下來,好好過活。”
“我知道。”她又勸他吃了幾口菜。“我一入安城府,四下跟人打聽就發現,這位王知府最是貪財,而且是只拿銀子不辦事,所以我只待了兩天,便回來另尋路子。這一趟嘛……”她扳著手指數了數。“也只花了二兩三分錢,就是住店、吃飯跟買了些特產。”
他望著她嬌俏的面龐,沉沉的黑眸里,閃亮的精光,真是到大周太久了,他居然忘記從前的林蘋是個多么厲害的女強人,像王知府那等貨色要騙她的銀兩?別被她倒打一靶就好了。
娶到一個精明的娘子,是所有為人丈夫者的幸運。
他開心地連飲三杯。“娘子,先前你不是很好奇我為何會被騙得破產嗎?現在還有沒有興趣知道答案?”
她愣了一下。他肯與她討論,難道……他心結已解?
“盼很久了。”她大喜。
他閉上眼睛,沉淀一下記憶,才緩緩說道:“強仔是書局的常客,平均一星期會來買兩、三次書。那一天,他突然跟我搭話,兩人一聊,意外地投契,原來我們有很多相同的興趣,漸漸地也就熟了。大概半個月后,他突然問我,愿不愿意跟他學習?”
“學什么?”
“做神仙。”
林蘋的下巴差點掉下來。“他是個神棍?”
“錯。他自己說他是天帝下凡,而我是一個應劫的小神仙,所以注定一生孤苦,要歷盡艱辛,才有可能重返天界。”
“你相信這種話?”林蘋想找面墻壁撞。
高亢點點頭又搖頭。“理智上不信,但情感上相信。”他伸手,拉住她的手。“小蘋,你是一出生就被丟在育幼院門口,可能沒有被父母遺棄的記憶。但我有,雖然那時候我才三歲,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常夢到爸爸牽著我的手,說要帶我去游樂園,到了門口,他說去買票,要我等一等,然后……他再也沒有回來。他為什么不回來?為什么不要我?是我哪里不好嗎?”
“相公。”她都不知道,他平和的面容下藏著這么深沉的痛。想到兩人讀書時,他那種拚了命也要做到最好的個性,她大概懂了,他以為被遺棄是因為他不夠好,只要他變好了,父親就會來接他。“這不是你的問題,是你爸爸不好。”或許,他始終排斥高老爺,也跟被爸爸欺騙過有關系。
“還是那句話,理智上了解,情感上難免矛盾。”他笑著,又飲了一杯。再憶前事,奇異地,他不生氣了,反倒有種在看一出鬧劇的感覺。“強仔那番神仙歷劫說撫平了我被父親遺棄的痛。原來不是我不好,一切是命中注定,所謂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要重返天庭,也是如此。這樣一想,我的心就好過多了。”
她感覺眼眶酸酸的,要編造一個虛假的故事來蒙騙自己的心,他心中的傷口究竟有多大?
“對不起,我一直不曉得你心里的痛。”如果她不是忙于事業,如果他們夫妻能多花些時間關懷對方,怎么會給外人一個可乘之機?
“傻瓜,這與你何干?是我意志不夠堅定,才會上當受騙……嗯,也不能這么說,強仔只是提點了我,接下來都是我為了逃避現實而自己騙自己。”他邊說,忍不住又笑了。“說實話,在那時候,我差不多是把自己幻想成下凡來拯救蒼生的神仙。”
她伸手抱住他,淚水在眼眶里轉,覺得他好勇敢,這個世上能如此直白地正視自己錯誤的人不多,大多數人喜歡把過錯推給別人,或者強辯那不是錯,但其實人人心里自有一把尺,是對是錯,捫心自問,又能騙得了誰?
他拍拍她的肩。“我故事還沒說完,你這么快就感動到下行,我還怎么說下去?”
“我只是心里感動,還有聽你說話啊!”
他愛憐地撫著她的發。“我跟強仔認識的那幾年,強仔常跟我說些預言,準不準我是不知道啦,因為咱們已經來到大周了,也無從查證了。可自那以后,我再沒作過被遺棄的夢,反而常常夢見自己在天空飛,于是我愈發相信他。直到我們出車禍的半年前,強仔說,他姊姊在醫院工作,對臺灣的藥品市場抱怨不已,外國已經行之有年的東西,臺灣要落后人家好久才能進貨。若是一般的藥品也還好,但諸如減肥藥、壯陽藥等那些保證一推出就會暢銷的東西,臺灣硬是比別人慢一步進口,等于自斷財路。強仔跟他姊姊有意透過藥商,直接去美國、日本拿貨,回臺灣后再私下販賣。我想,這筆買賣可以做,而且他姊姊又是醫院的工作人員,應該不會拿到假貨,便把書局跟房子拿去銀行貸款,兩人合伙做起生意。”
“作夢應該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吧!”她猜,高亢是被強仔的叨念給洗腦了。“可既然是你、強仔、強仔姊姊三個人的生意,為什么全部掛你名下?你還幫他做了擔保人?”
“強仔姊姊工作的醫院有規定,員工不得兼職,圣于強仔自己是個卡奴,個人信用度差得要命,兩姊弟都有不方便的地方,只好由我出面。一開始我們的生意做得很好,確實賺了錢,強仔想擴大事業,可惜我們手上的流動資金太少,所以他決定去借錢。但我的書局、房子都已經抵押了,沒辦法再貸,強仔便想到民間的融資公司。我本來是不同意的,但強仔說,我已經為公司付出很多了,這筆錢由他出面借,我只要做保證人就好。我心想,強仔也算夠意思,便答應了。”
“這叫欲擒故縱。”她覺得強仔從頭到尾都不安好心。
高亢聳聳肩,一開始做生意的時候,大家都很高興,也很坦誠,但賺錢后,大家的初衷有沒有改變,誰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