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粥很美味。
接著崔勝威消失，右方只有舊沙發(fā)及墻壁上貼著的披頭四海報。
她又往前看，眼前不是電視，是他。他端來一個托盤，上頭有他煎的蛋卷、切片的蘋果，以及甜潤的草莓，他笑容明朗，舉起香檳說道：“來喝吧！”
……我很想你。
“快吃啊，怎么一口都沒動？”陳安古納悶。
“有點反胃。”徐明靜放下筷子。
“是不是胃痛？我?guī)闳タ瘁t(yī)生。”
“沒關(guān)系，休息一下就好。”
“是因為壓力吧？唉，昨天張娜英講得太過分了，你忘了吧，我們知道你盡力了——”
徐明靜沒注意陳安古說了些什么，腦袋里只有崔勝威冒雨買來蘇打餅干的身影。
她沒給過他好臉色，連最后都讓他那樣傷心。
真討厭，她就是恨這個——跟別人有交集，又一次經(jīng)歷這種折磨人的時刻。避不了的生離死別教曾經(jīng)共處的畫面都變針床，逼你睡在上頭。
她心煩意亂，快提不住了。
陳安古忽然握住她的手。“明靜，我決定去美國念音樂，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過去？”
她立刻搖頭，發(fā)現(xiàn)自己拒絕陳安古是如此不費力，沒有一絲掙扎。
“那好吧，”陳安古嘆息。“只是我有點擔心你，除了我，你幾乎沒什么朋友，不對，都忘了你還有個熱烈的追求者——”
熱烈的追求者？徐明靜苦笑，早就被她用冷水潑走。
“如果崔勝威繼續(xù)糾纏下去，你會接受他嗎？”他離開前最在意的就是這個。“我不認為……我有資格愛誰。”
“原來你喜歡他。”陳安古臉一沈。
徐明靜震住。
“我還以為你會說的是‘不會’兩個字。”
我沒有資格愛誰？聽起來像是已經(jīng)愛了但自卑感作祟，不敢接受對方。意識到這個，陳安古心痛，表情凝重，但更教他痛苦的是徐明靜應(yīng)該要否認，要像以前那樣表達不屑，但她只是緊抿著嘴，淡淡撇開臉。
徐明靜知道這次自己沒辦法若無其事地嘲諷愛情，也沒辦法從容地鄙視愛情。這次被那人泮倒了，她拒絕了卻懊悔，她難受又傷心，沒力氣再假裝什么，也沒能照顧到陳安古的情緒，更傻到不知道自己的表現(xiàn)看在他眼中有多刺眼。
“所以呢？真的喜歡他？也對，那個人條件很好，恒星飯店總裁嘛。”陳安古知道自己不該小心眼，但苦戀多年一下就輸了實在是忍不住要酸啊。
徐明靜嘆氣，好累，為什么做人要不斷向別人解釋自己？為什么不能讓她放心地沉默著？為什么不管怎樣做都有人講話？
“你回去吧，我要去睡一會兒。”說完她起身。
“對不起，”陳安古抓住她的手，后悔自己失言。“你身體不舒服我還亂講話——”
看他內(nèi)疚的模樣，徐明靜彷佛看見自己。她蹲下來，望著陳安古。“沒關(guān)系，我沒事。一直以來你對我好，我都清楚。出國后要是缺什么，寫信跟我講，我寄給你——”
“會跟我保持聯(lián)絡(luò)？”
“當然。”
“其實我一直對你——”
“那么我去休息了，再三小時就要營業(yè)了，我都沒睡呢。”她逃避他的告白，回房再次檢查手機。
沒有訊息。
打開LINE，對著崔勝威的帳號發(fā)呆，忽然想起明天就是星期四，雖然吉他課結(jié)束了，但他會不會給她驚喜又突然現(xiàn)身？
她躺下，希望時間快轉(zhuǎn)，但不可能，于是她又拿出手機，捜尋崔勝威的新聞，找到那時他們被偸拍的影片，又看了一次。
為了扛走爛醉的她，他真是累慘，感覺既好笑又感傷。
點開網(wǎng)路音樂平臺，搜尋出《champagne》播放。
靜靜聽，沒香檳，環(huán)抱自己，復(fù)習(xí)他熾熱的擁抱，只感到更孤單。
不、不要自憐了，她才不孤單，她還有家人啊！
第二天傍晚，徐明靜把工作室交給工讀生看顧，跑來陪媽媽賣車輪餅，深怕自己待在工作室會想他想到發(fā)瘋。
一開始母女倆又是一陣惺惺相惜，但很快的，當話題扯到了相親的事，老良再現(xiàn)——
“聽說你拒絕跟孫媽媽的兒子見面？我不是交代你要好好跟人家說話嗎？”
“我說過了不要，我不喜歡。”
“都還沒見過面怎么知道喜不喜歡？我聽他說你連聊都不聊，劈頭就拒絕人家，連給人家講話的機會都沒有。”
“有什么好聊的，反正都要拒絕，干么浪費人家的時間？”
“你有差嗎？反正你都在浪費時間。還是你有喜歡的人？上次那位嗎？如果是這樣我就原諒你。”一提及上回那位有為青年，郭英珠目光爍亮，很興奮。“那家伙很不錯。”
“那個人只是我的學(xué)生。”
“學(xué)生？出，騙誰啊，媽看得出來人家很尬意你。”
“就算他喜歡也沒用，我就愛自己一個人，我討厭被煩。媽也是，你再敢管我的事，我就再也不來了——”
鏗！郭英珠扔下鐵夾，朝排隊的客人喊。“走走走，今天不賣了。”
“媽你干么啊？”
“老娘今天豁出去，生意不干了，就跟你耗上！”郭英珠掐住女兒的耳朵，揪來面前哮。“什么叫就愛自己一個人？你給我振作點，我受夠了！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年紀輕輕的就打算孤獨終老？跟施振宇談戀愛挫敗，就打算再也不談？你啊，我哉啦，從小就沒用，只要事情不完美就怕到干脆全放棄不干了，老娘怎么會生出你這樣的膽小鬼！”
“媽你干么？別人都在看。”徐明靜拉開母親的手。
“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給芭比娃娃做衣服，做了十幾件輪流穿，快樂得不得了。結(jié)果呢？表哥來玩，笑你給芭比娃娃穿的洋裝丑斃了，結(jié)果你做了什么？把洋裝全扔了，再也不玩芭比。因為覺得弄不好，就干脆不要了。”
“說這干么？”
“現(xiàn)在就是一樣的狀況！怎么？死了一個施振宇就嚇到你了？死就死，人都會死，不值得你放棄人生。咱人生也不需要啥都完美，光是‘完成’就夠累了。感情失敗就換個人繼續(xù)談？，生意失敗就換別的事做家庭破裂就破裂得繼續(xù)活。你怕什么？哪個人不是傷著痛著活到最后？沒有人可以什么傷痛都沒有地笑到老，你老媽我跟你爸離婚了，還不是照樣繼續(xù)活下去？”
“那是媽，不是我。”
“都一樣，你搞清楚，一邊受傷又一邊找快活，這就是人生。因為害怕做不好，就啥都不試的是廢物！我啊，不是生你來這世上怕東怕西怕到活不下去，你給我忘了施振宇，給我振作起來、給我好好活下去I去戀愛、去做自己愛做的事：去受傷、去討人喜歡也去討人厭，就是不要給我這樣要死不活的，讓我這個做媽的看著難受。拜托你別活成廢物！”郭英珠揪著胸口，崩潰痛哭。
“壞丫頭，非要讓媽這么難過嗎？”
徐明靜嚇到了了，趕緊抱住母親。“好了好了，不哭，不要哭。”
“你為什么都不和媽說心里話？你告訴媽，把所有的事告訴媽，媽知道你一定有委屈，當初絕不是沒有理由就解除婚約，到底發(fā)生什么事讓你們鬧翻，你講。”
徐明靜拍著母親的背，不肯說。
她要怎么說？她怎么敢跟母親講，振宇哥的媽媽說了多過分的話？
“心理學(xué)家分析父母離婚的小孩，長大后經(jīng)營家庭關(guān)系的能力也很糟，專家建議避免跟這樣的對象結(jié)婚。”沈珠荷問徐明靜。
“這是最近網(wǎng)路上瘋傳的文章，你覺得呢？我覺得挺有道理的，這可不是我胡扯的，說是什么‘離婚代間傳遞現(xiàn)象’？”
就是在那瞬間，徐明靜決定放棄，她受不了連爸媽的感情都要被拿來說嘴。但她不會跟爸媽說這些，她不想讓他們內(nèi)疚自責(zé)。爸媽辛苦將她養(yǎng)大，他們不欠她什么，而她愛振宇哥，也不代表就要一生懷著歉意，在他家人面前抬不起頭。倘若必須這么委屈方能成全，她寧愿放下那張結(jié)婚證書。
只可惜后來引發(fā)的效應(yīng)，非她想像得到的——
他會來嗎？
晚上，徐明靜忐忑著，懷著一絲期待。
不過她失望了，他果然說到做到，沒有出現(xiàn)。
打烊后，她拿出手機又放下，啃咬著手指頭，又拿出手機，又再放下。她決定出門去跑步，回來洗完澡后，躺著繼續(xù)失眠。
可惡！
她猛地坐起，想到媽媽咆哮她的話。
是啊，我搞砸了，所以干脆都放棄。是因為內(nèi)疚，還是因為對自己失去信心，所以害怕再試？
也許我可以接受崔勝威，也許我們真的能幸福。
只要我敢……
“啊——”她踹棉被、揍枕頭，埋在被子里怒吼。
真的要瘋了！
不管了，她要打去問他！要跟他說舊生有打折，要不要報名最新一期的課？這是公事，她可以光明正大的打過去，即使這可笑的昵稱是“不要打”！
按下?lián)芴栨I，她心跳劇烈，鈴聲響兩下就慌亂地掛掉。
她搗著胸口。沒關(guān)系，當她撥錯電話好了，如果他打來她就這樣說，但如果他沒回撥、如果他無視她，那更好——才怪。
啊！她揉亂頭發(fā)，好混亂——
《champagne》之歌響起，她趕緊深呼吸，試著讓自己冷靜。“喂？”
“你好，我是總裁助理車東元，請問哪里找？”
“車東元？”那邊很吵，像有很多人在講話，還隱隱聽見激動的號叫聲。“為什么是你接電話？”
現(xiàn)在他連她的聲音都不想聽了？
這聲音……“是老師嗎？”
“我們在醫(yī)院急診室，總裁出了點事現(xiàn)在不能講電話，所以——”
有個女人尖嚷的聲音從話筒傳來。“你們是怎么照顧我們小威的？要是他死了我怎么活？他是我的寶貝啊——”
聽見她凄厲的哭喊，徐明靜顫栗。
車東元在另一頭忙著跟那女人講話。“阿姨你先冷靜，醫(yī)生已經(jīng)在幫總裁了，你先坐好——”
徐明靜大叫。“你們在哪家醫(y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