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以往的工作一般,預知完客人的未來之后,其余善后的工作是老板的,剩下的都是她的時間,然而該死的是,她只剩下半天,明天,她就要回臺灣了。
沒良心的老板,把餅畫得那么大,她還以為可以吃到地老天荒,豈料他只是在耍她。餅是畫的,能看不能吃!
半天?半天她能干么呀!
所以,沒空逛完所有西湖十景,更沒時間去憑吊十六遺跡,她只想去一個地方,一個無論如何都要親自走一趟的地方……
一路上,青山巍巍,溪澗潺潺,危崖深岫,古樹老藤,古城磅礴的氣息纏繞在芬多精之中,舒緩了她的急躁,一種熟悉的氣味滲進她的四肢百骸,在血液中激蕩出莫名酸楚。
淚,無預警地盈滿,腳步,停在林蔭大道中。
“姑娘,咱們這兒,胭脂簪珥、牙尺剪刀,只要姑娘家用得著的全都有!”耳邊有人吆喝著。
“姑娘,眼前佛寺鼎盛,香客如云,這攤子里經典木魚、牙兒嬉具,無缺無不集,你瞧瞧啊!”
吆喝聲此起彼落,眼前明明是無人山徑,耳邊卻是熱鬧到不行。
她知道,她聽見了過去。
不知為何,向來空乏的心竟盈滿著痛。
這就是她為何堅持非要走這一遭,就像是每個命理師都想尋根的道理一樣,既有成為命理師的天命,就代表前世有段因緣.所以忍不住想去探究,尤其她有一雙可以尋找過去的眼。
閉上眼,恍若眼前真瞧見了攤販林立,香市自成,三代八朝之骨董,蠻夷閩貊之珍異,南北奇貨干糧,東西絲錦綢緞,應有盡有。
像是踏進了過去和現在的交界點,她陷落在過去的繁華如夢之中,想張眼,卻開不了,想出聲,喉頭像是被掐緊。
該死、該死,她這該死的體質,該不會是在這冷清的山路中招惹了什么吧?!
怪的是,這路該是著名觀光景點,為什么此時此刻卻沒半個人經過?天啊,來個人吧,隨便來個人,都能夠將她拖離這幻夢的邊緣。
“來啊,小姐,這兒有骨董奇玩,有歷史文化的遺跡,你千萬不能錯過。”不疾不徐的嗓音緩緩灌進她耳里,像是武俠小說里頭所描述的隔空解穴,瞬間,她張開了眼,脫離過去,站在當下。
眼前片片花白,眨了幾下,她才確實地穩定心思,目光很自然的盯著路邊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攤販。
怪了,這個地方怎么會有攤販?
正疑惑著,身后突然有腳步聲逼近,她忍不住回頭,目光定住——
陽光自林葉間點點篩下,灑落在男人身上。
男人一身金邊黑衣,腰束綴玉腰帶,回拔身形昂藏瀟灑,舉措意氣風發不囂狂,面白如玉,眉間滴狀紅痣,五官俊美但神情稍嫌淡漠……且挾帶些許厭惡。
“看什么看?”男人走近她,不客氣地哼了聲。
幸多樂瞪大美眸,赫然發現是在機場的那個機車男!
哇,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過去和現在竟然在瞬間重疊,果真是古城的奧妙啊,磁場果然不一樣。
正開心自己的靈力似乎又更上層樓,慢半拍地想到他的出言不遜,立即收斂喜色,朝他的背影齜牙咧嘴地裝鬼臉。
長得帥了不起啊?她家老板長得也不差,就沒他這么囂張,跩個二五八萬的。長得帥就可以那么目中無人嗎?拜托,她長得也很“水”的好不好。
討厭的是,他也打算往上走,看來,他們要去的目的地應該是一樣的。
幸多樂跟在他的身后走,走了幾步,瞧他停在攤販前,在心底嘿嘿笑了兩聲,正打算快步超過,眼角余光卻瞥見那攤販長桌最邊邊的上頭,擺了一塊不起眼的木版.看得出年代久遠,有些老舊,約莫A4的紙張大小。
不經意地收回眼,不知為何,心思蠢動著,她回頭,像鬼迷心竅地抓住那塊木版。
驀地,有另一只手也同時探出——
抬眼。“我先拿到的!”她難得口氣冷硬的下馬威。
這男人超機車,不需要對他客氣!
“老板,包起來!”齊子胤不啰唆,直接要老板打包。
“喂!”幸多樂瞪大眼。說真的,長這么大,她還沒遇過這么顧人怨又惹人嫌的男人。“我先拿到的,老板,你應該是賣給我。”
“呃……”老板被頭上的大大草帽掩去面容,但聽他語氣,也知道他很為難。“這個先來后到,確實是……”
“我先走到攤子的。”齊子胤冷冷的,目光近乎凌厲地瞪著他。
“呃,這么說倒也是對的。”老板有點小為難,沒想到眾多商品,兩位客人卻獨愛這一件。
“可是,老板,是我先拿到這塊木版的!”幸多樂氣得跺腳。
“好笑,連版畫都不認識也敢跟人搶。”齊子胤醇厚的嗓音依舊冷調得像是摻了冰雪。
“我當然知道是版畫!”什么態度啊!說話一定要這么囂張又機車嗎?簡直完完全全破壞了她夢中人的俊秀飄逸!
“哎呀,這位先生真是好眼力,這老東西外表又黑又沉的,你居然也看得出是塊版畫。”老板佩服得快要五體投地了。“這版畫呢,相傳是約在五百多年前……”
“多少錢?”齊子胤不耐打斷,沒興趣聽他說五百多年前的故事,好拉抬這版畫的價值。
“等等,我要買!”當她死啦?
“你買不起。”厭惡似乎又添了幾分,就掛在他毫不掩飾的黑眸里。
幸多樂氣得咬牙。“你又知道我買不起?”可惡,他看起來就一副財大氣粗的模樣,想跟他比錢多,肯定是比都不用比,但,總有個底限吧,她可以跟她親愛的老板先借支。
“就憑你?”齊子胤上下打量她,移開目光哼笑,說有多不屑就有多不屑。
“老板!多少錢?”X的!再跟這個機車男說話,她會腦溢血!
“一……”
“一百萬成交,幫我包好,上頭寫上我的名字,替我送到九江賓館的柜臺。”齊子胤取出旅行支票,簽妥撕開,動作一氣呵成,送到老板手中。
老板愣愣地看著手中支票,打死也不承認他本來是想要說一百塊的。
“老板?!”幸多樂難以置信這攤子老板竟然這么沒人性,收錢收得這么快,更氣這個機車男破壞行情價!她是不懂骨董,但真有這么貴嗎?
“小姐,真是對不起,這張支票我已經收下了,這版畫已經是這位先生的,你要不要再看看其他的東西?我這兒的稀奇玩意兒還不少,好比這一支簫,聽說是李后主下江南時……”
幸多樂撇下攤子老板的長舌,直接朝山路深處走去。
氣死、氣死人了!
誰管李后主有沒有下江南,誰管李后主有沒有吹過那管簫?她就是要那塊版畫,很想要很想要!偏偏那個機車男像是跟她杠上了,居然敢跟她搶!
賭氣地舉步狂奔,一路攻頂,順著山路指標來到舉世聞名的蓮花峰南麓,從山腰缺口朝外頭看去,但見層巒疊嶂如飛若舞,幽谷綠蔭潑黛堆玉,山風迎而襲來,林間渾然天成的沁涼猶若敲入心間。
真美、真美!躁亂的心緒在瞬間被平撫。
她夢中的故境,像是她久離的故鄉,她是離鄉背井的游子,總算回到了自己家鄉,一股酸澀猝不及防地涌上眸底,她感動莫名,真的有種終于回家了的感覺。
不看指標,她閃入幽徑,越過形姿萬千的山石,轉入一條小徑,停在一塊石頭前,石頭被古樹包圍,地上樹根盤根錯節。
定睛看著石上模糊難辨的題詞,探手輕拂,涼意透指。
三生石啊,她終于瞧見了。
石上光滑,上頭承載著歷史磨過的痕跡,在她面前激迸出最經淬煉的靈魂,美得不是其形,而是內蘊的豐采。
正感動喜悅著,身上每個細胞都在進入同化的愉快過程,突地,身后閃來腳步聲兼咒罵聲。
“這是什么鬼地方?!”
男人咒罵的嗓音在林間回蕩,嚇得林中鳥兒振翅狂飛,瞬間攪亂了空靈的磁場,讓幸多樂很不愉快地瞇起水眸.朝那聲音來源瞪去——
“先生,這個地方是讓人沉靜緬懷的,你要是沒興趣,麻煩先離開,好嗎?!”還以為可以獨霸這里一會兒的說。
就算不能獨占,但好歹與她分享的,也不該是他啊。
“你以為我喜歡?”一見到她,齊子胤有些意外,但黑眸立即一整,恢復正色,假裝漫不經心地問:“你為什么會在這里?”
她瞪著他。“你到底是哪里有問題?剛才不是明明看見我上山了嗎?”她先走一步,別說他沒注意她往哪跑,既然看她不爽,干么跟著她的腳步走?
聞言,黑眸閃過一絲不可思議。怎么可能?剛才見她上山,所以他選擇下山,既是下山,又怎會與她在這里碰頭?
可他沒再多說什么,只是朝她走去。
“你要干么?”幸多樂防備地退了一步。
盡管眼前的女子惹他討厭,但特別時期,有個人在旁,感覺總是好些。當然,他打死也不承認內心有些生懼。“……怎么,這是你家,只有你能待嗎?”他冷聲開口,視線隨意地睇著三生石,厚實的掌沒多想的貼了上去。
瞬間,萬里無云的天空閃過青光,雷聲隆隆,一道電流驀然通過三生石,竄過兩人的掌心。
他們同時退了一步,幸多樂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掌心,卻見齊子胤竟一步步地朝山腰缺口退去。
“喂、喂!你在干么?!”只是被電一下,沒必要退那么多步吧。“不能再退了,后頭是斷崖啊!”
她扯開喉嚨喊著,卻見他置若罔聞,又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道擒住,眼看著就要掉落斷崖。
“可惡!”暗咒了一聲,她激出腎上腺素,恍若置身火災現場欲神勇救人,奮不顧身地往前飛撲,千鈞一發的抓住他的手。
齊子胤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不解她明明討厭,卻又在這當頭對他伸出援手,想問,身體卻不斷滑落,連帶的將她也拖下。
“放手!”他咬牙吼著。
“不要!”她整個人撲倒在地上,咬牙低吼。“你還有一只手,隨便抓個東西,趕快上來!”
他厭惡她,可不代表她是絕對討厭他的!
就算是一般人遇到這狀況,她也是會救的,沖著夢過他千百次,當然更得救.她相信,與夢中人在現實中相遇,絕對不會是為了要她目睹他的死亡!
“我上不去了,你快放!”她柔嫩的掌心開始淌著汗,明明就嬌小無力,卻偏又執意要拉住他。“放手!別以為救我,我就會感激你!”
是要他內疚一輩子嗎?
雖然他不懂自己為何莫名其妙上了山,莫名其妙地掉了崖,但無關她的生死,她該放手!
“誰要你感激?!”厚,這人說話真夠毒的,但不知為何,竟覺得心底好暖,突生無法言喻的感動,好似等待了數百年,終于等到!“你上不來,我就陪你一起死!”不知打哪來的濃烈革命情感讓她喊出這句話。
說出口的瞬間,四目對望,在彼此眼中讀出迷惑不解,而下一刻,深墜的體重將身形嬌小的幸多樂一起拖下,兩人同時看向湛藍天空,突見一道銀電閃到眼前,隨即黑暗籠罩,耳邊再無聲響……
*
下天竺寺內,香火鼎盛,煙火彌漫整個寺院,熏亮了菩薩祥和的臉。
而案桌底下,有位姑娘正虔誠默禱,壓根不管身邊香客來來去去,院里院外吵鬧烘烘,神色不變的守著心中一片靜上。
她一身淡雅裝扮,檀發挽個簡單的髻,是未出閣的姑娘發型。柳眉彎彎,俏鼻俊挺,菱唇薄嫩,并不是特別出色的臉,且面帶病氣,死氣入眉,此時口中念念有詞,專心一致地念著。
過了一會,有位僧侶走來,說了幾句。
姑娘張眼,那是一雙出塵無垢的眸,純凈無瑕到讓人無法對她生出歹念,淺勾笑意的唇角,像是艷夏初綻的清蓮。
只見她拉開包袱,從里頭取出一塊類似木頭之物,打開后將一物擱入其中再闔上,由著僧人把它放到供桌上。
姑娘笑意飽噙滿足,黑眸清美。
蓮步輕移走到寺外,身穿金邊黑衫的男人立即快步向前。
“歡哥哥。”那姑娘輕喚。
男人眉間有抹艷紅朱砂痣,左眼戴著黑布眼罩,俊美但顯冷沉的臉在瞬間漾開笑意,黝黑的眸只映了她的身影,像是天地之間,只看得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