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再等等吧,我已經差良兒去叫幸兒了。”
昨天才將大哥要去邊關之事告訴幸兒,她跟三歲娃兒沒兩樣,吵著要跟,大哥不理,她就把自己關在院落里,誰都不睬。
“不用了。”宇文歡深深地看他一眼,突道:“記住我說過的話嗎?”
“我知道。”
滿意地噙笑,那笑是和善帶煦的,腳下一夾,馬兒立即往前狂奔而去,轉眼間消失在薄霧彌漫的街弄里。
宇文慶回身入院落,直接走入幸兒三年前移進的蓮心閣,踏過水榭穿廊進樓,直接進房,抓起床上的被子,微惱吼著,“你究竟是在耍什么脾氣?!大哥不讓你跟,就教你這樣耍弄性子了?你……良兒?”
仔細一看,只見良兒被捆綁在床,而幸兒早已不見,心頭一驚,正欲出門尋人,卻見案上留下紙條,寫著——我一定要跟歡哥哥去。
“這丫頭!”簡直是胡鬧!
她那種爛身子,哪里捱得過軍旅生活?
*
從京師出發,率領二十萬大軍,宇文歡親領一支百人驃騎小隊為先鋒,將十日的路程連夜趕路,縮為五日。
五日后抵達邊境樓外二十里的林子里,天色已黑,于是他決定就地扎營,待明日確定敵方整個布局軍況再作打算。
“將軍,先喝水吧,營快扎好了,待會就能升火吃點野味,不用再吃那又硬又冷的干糧。”
宇文歡回過神,接過副手葛近平的水袋,神色清冷平淡得教人讀不出思緒。
“將軍是在煩心如何取回邊境樓?”葛近平猜測著他的心思。
“不。”淡淡回應。
盡管多年未征戰沙場,但每回上戰場,他從未有過絲毫恐懼和煩躁,只因他知道,自己沒有辦不到的事,要取回邊境樓之于他,像是囊中取物般的簡單。
“不然呢?”將軍沒發覺嗎?他的眉鎖得好緊。
盡管是自己的親信,但他無意再談,便隨口問:“無咎呢?”
“我方才瞧他在后頭的。”葛近平臉色微變,搔了搔頭,似有些為難。“有些話,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將軍……”
“說。”
“這無咎怪怪的,這幾天夜行軍老是守在最后,陪著一個沒見過的毛頭小子.”說著,搖了搖頭,“這百人勁隊,每個人都是我挑的,可不知為何,那個毛頭小子我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是嗎?”斂下的長睫一并掩去了眸底復雜的心思,“人呢?”
“在后頭呢,若不見人影,我猜八成就是到溪邊去了。”
宇文歡擺了擺手,示意他留在此地,隨即朝水源地而去,無聲無息地停在樹后,微瞇黑眸,緊鎖著溪前一大一小的身影。
“還難過嗎?”無咎問得淺淡,眉間卻繞著擔憂。
身前著黑衣勁裝的女子拉下覆面的黑布條,小口喘息著,清雅粉顏上布滿細碎冷汗,臉色蒼白,可見底下細微血管,緩了緩氣后,她彎了唇角,笑說:“沒事,我好得很,再歇個一刻就會生龍活虎了。”
“是啊,要是不生龍活虎,可能就地化為死尸了。”冷冷的聲音從她的背后丟來。
幸兒眨了眨眼,偷覷無咎,見他笑得無奈,聳了聳肩,也跟著很認命的苦笑。唉,還以為是天衣無縫的,想不到這么快就露餡了。
“怎么,沒臉見我?”
聽著腳步聲走近,盡管氣息猶亂,但她還是乖乖回身,報以甜甜笑意。“歡哥哥。”
“胡鬧!誰允你到這邊關戰地的?!”他寒凜地瞇起眼,周身燃燒著不掩飾的怒火。“無咎,是你搞的鬼?”
日夜趕行五日,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幸兒不愿與他辭行,嘴上不介意,可他心里卻很介懷,耿耿于懷得要死!而她,居然是躲在勁隊之中!這日夜趕行,會有多傷神費力?一般男子都不見得撐得住,而她,一個需要他費盡心思調養身子的姑娘,居然敢混在其中!
聽葛近平提起時,他便覺得有異,如今是證實了他的想法。
“是。”無咎很義氣的扛下責任,狹長美目對幸兒眨了兩下。
“你這混蛋東西!誰允你這么做的?”拳頭緊握。
“歡哥哥,你別氣,是我要無咎哥哥帶我來的。”她快快拉住他的手,就怕他的拳頭不長眼,不知道要飛到誰的身上。
宇文歡惱火的想要抽回,但一發覺她掌心涼透,心頭一緊。“你在搞什么?不是很怕死的嗎?來到這邊關之地,不怕在這兒成了孤魂野鬼?”
“歡哥哥會救我的。”她哈哈干笑。
“我偏不救!”
“若歡哥哥狠得下心,幸兒也是不會怪你的。”就當她看錯人了吧。
“你敢怪我?”他氣得黑眸沾上猩紅。“誰要你來的?你這是什么病骨?嗄!一般男子都不見得受得了這軍旅生活,就你夠種,拖著一身病骨也要來這兒拖累我,這就是你報恩的方式?嗯?”
幸兒鼓起腮幫子,彎彎細眉微微攢起。“我不是來拖累你,我能幫你的。”
“哈,你能幫我什么?箭飛來替我擋箭?火丟來替我撲火?”話里滿是嘲諷和藏在心間的惱意。
他氣惱她不知分寸,明明就難受得緊,卻硬是要跟!難道直(要如那術士所言,她終究得要為他而死;:
混帳!
“歡哥哥,你沒發現嗎?我是騎馬來的。”
“不是騎馬,難道你會飛嗎?”他想也沒想的吼去,卻突地發覺不對勁.“你……何時學會騎馬了?”
“就在你不理我的時候啊。”她扁起嘴,哀怨極了,掩嘴咳了兩聲。“你不理我,我只好找事做,我說過要幫你,就一定會做到,所以我要無咎哥哥教我騎馬讀書,看兵法學陣法,就為了他日不時之需,今兒個總算是要派上用場了。”
話到最后,她笑得極甜,恍若能夠幫得上他,已經成了她這輩子最大的志向。
“你……”宇文歡無言以對。
作夢也料不到她居然背著他做了這么多事,這丫頭,是想逼死他嗎?“給我回去!無咎,立即備馬將幸兒轉交給后方第三營,要第三營副將親自護送她回侯爺府,順便傳口訊給慶兒,她要是膽敢再跑,綁著無妨!”
“歡哥哥,你討厭幸兒嗎?”她脫口問。
瞇緊了眸,單手撫上那心口下的跳動,他沉聲回道:“沒錯,我最討厭你。”
聞言,她不怒反笑。“嗯嗯,真糟,歡哥哥討厭我,我倒是很喜歡歡哥哥呢,唉,該怎么辦?”是反話啊,歡哥哥最愛對她說反話了。
“無咎,你想拂逆本爵爺?”不睬她的自言自語,不睬自己被她的話給震動多少,他沖著無咎就罵。
只見無咎慢條斯理地撥順一頭束起的黑發,狀似苦惱地卷起一綹,嘆道:“爵爺,第三營副將性好漁色,要是他瞧見了幸兒的美色,一時情不自禁……嘖嘖嘖,我光是想象就覺得心痛。”
“他敢?!”他咬牙低咆。
“這種世道下,誰知道呢?這等下流把戲之后挖個坑埋了,也就算是完事,事后再論罪愆,早已還不來幸兒的清白,也救不回她的命了。”
幸兒瞪大眼,瞧他說得多像一回事,信手拈來一個說詞,就已經把她說到埋坑去了,無咎哥哥該不會是很討厭她的吧?
“給我住口!”宇文歡煩躁的低吼。
只是想象,已足夠教他發狂,畫面依無咎所言在腦袋自動成形,那情景教他想大開殺戒!
“爵爺,都已經是邊境樓外了,已進入外敵的偵騎范圍,現在要幸兒走,豈不是要她去死?”無咎突地走近他一步,以只有他聽得見的音量說:“再者,幸兒是孤死命,若有爵爺在旁,哪怕是拘魂的鬼差也要尊重爵爺三分。”
聞言,他狠瞪一眼,隨即斂眼不語,思緒翻轉盡藏于心。
“現已入秋.離明年元月初九尚有幾個月的時間,此一戰役要打多久.大伙兒心里沒個準,還是將幸兒留在身邊較妥吧。”
宇文歡緩緩抬眼,輕聲冷道:“你為什么會知道幸兒是孤死命?”那年逛市集,他并未在現場。
無咎表情莫測,噙在唇角的笑意更濃。“我略通命理,爵爺。”
宇文歡靜默不語,半晌,吼道:“幸丫頭,給我過來!”
“是。”她乖巧地走到他身邊,習慣性的想牽他的手,但又好怕他甩開。
這六年來,他甩過她好多次呢。
“這幾天駐扎時,你都是和無咎一道睡的嗎?”他狀似漫不經心地問,大手輕輕包覆她的,拉著她往營地走。
“沒,是無咎哥哥護著我,窩在樹邊睡的。”
“下次膽敢再如此,我剝了他的皮!”話語中的占有性,讓在身后數步遠外的無咎放聲大笑。
“為什么是剝無咎哥哥的皮?”幸兒不解。“為什么呢?歡哥哥?”
“閉嘴!”他惱聲暴咆,“沒有藥汁,我看你要怎么捱過這些日子!”
“有啊,無咎哥哥有幫我帶好,放在輜車里。”
“……我要殺了他!”無咎這個幫兇!
“欸欸,為什么呢?”
“閉嘴!”
林里響透著無咎的笑聲和宇文歡的咆哮,一切看起來是如此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