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晚,他不知到底向多少人回敬過酒,每一個上來與他攀談的人,王叔都一一為他介紹,他總能面帶微笑的回禮,盡量做到不失禮。
唐君毅知道,那每一雙打量著他的眼神,或多或少都帶著懷疑,甚至帶著輕視;這里每個人要查清他的出身是很容易的,很快就會知道他只是個商場的生手,過去從事的職業甚至根本與經商無關。
他知道大家都在懷疑他,懷疑像他這樣的人能在商場的激烈競爭中生存下來嗎?或許大家都在看戲。
對于這一點,唐君毅倒是不太在意,或許他一開始的本意就不是要入主魏氏,也不是要藉此名利雙收,他只是單純的想要幫寧靜解決這個案子,剛好他有機會可以進入魏氏,他應該把握。
他承認寧靜那天受傷的事讓他受到不小的驚嚇,也因此讓他改變了心意——何守武說得沒有錯,他沒辦法保護自己的妻子,算什么男人!
這次能夠進入魏氏是個很好的機會,他可以直接從這個龐大的企業中去調查到底誰才是毒品走私案的主謀。
聽王叔說,因為魏氏的進出口貨物在各國都能受到禮遇通關的待遇,很少會受到檢查,或許那些幫派因此而決定透過魏氏來幫助他們走私毒品,這幾乎已經可以確定;目前還不能確定的是,這個藏身在魏氏的內應到底層級有多高?
他自己認為可能不低,如此看來,這個人已經有辦法操控管理階層,畢竟貨物進出需要有副總經理層級簽字放行,因此唐君毅自己大膽假設,這個如果不是副總經理,就是有權任命副總經理的董事。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測,他還沒機會正式接受管理魏氏的一切,他只能憑著跡象判斷。但不管如何,幫助寧靜破案是他回到魏氏的主要目標,這一點,王叔也很清楚。
唐君毅甚至告訴過他,他是不可能永遠留在魏氏,魏家終究要靠自己解決接班的問題。
但王叔打算以拖待變,眼前暫時不討論他要在魏氏做多久這個問題。
事實上,王叔是真的很看好君毅,看好他必定能撐起一片天,他一直認為君毅是塊可造之材。
魏氏歷經兩任董事長——已故的董事長個性較為軟弱,因為脾氣溫和善良,常常被別人牽著鼻子走;而前任董事長,也就是魏老太爺,個性則較為古怪,甚至略微火爆,也讓人不敢恭維。
只有君毅的個性最適合領導者的工作,他是個很溫和,不隨意動怒的人,但他也是個立場堅定,不輕易動搖的人。
王叔真的看好他,看好這孩子在魏氏一定能有一番不錯的表現。到時候,他相信不只是他,連董事會都不會放他走。
今晚這場酒會上,連唐君毅的外公也出席了,這個嚴肅的魏老太爺始終站在君毅的身旁,似乎也有點擔心這個外孫無法應付場面,擔心這些商場上的豺狼會把他給吞了。
不過唐君毅一直保持溫和有禮的態度,面對每一個人的問候,甚至有些人略微帶剠的言語,總能輕松且云淡風輕的帶過,不著痕跡。
直到酒會結束,人群逐漸散去,為了避開媒體,王叔決定不讓君毅跟老太爺走正門,他們決定從側門搭車離去,不過身邊還是有好幾個人圍繞著,似乎還想再跟這位魏氏的新接班人聊聊。
結果,他們又在側門口停了下來,無法離去;王叔心里有點急,深怕再不走,等一會兒被媒體發現就定不了了。
他可不希望媒體對今晚的事大肆采訪,他畢竟答應過君毅會好好保護他在乎的家人,如果讓媒體掌握關于君毅太多消息,他的那些家人自然也會曝光。
可是,眼前這幾個家伙到底還有什么好說的……
一名大企業的老板看著唐君毅,臉上帶著微笑,嘴里問的問題卻又顯得尖銳,「聽說唐先生從沒經營過企業,以前甚至還是個國文老師?」
唐君毅笑笑,「沒錯,在商場,我算是新手,希望大家多多照顧。」
眾人笑了笑,那個老板又接著問:「這個有點麻煩啊!魏老怎會找你來接班呢?該不會是魏氏都沒人了吧?」
話說得很直,一旁的魏老太爺眉頭都皺了起來,正想發飆時,唐君毅先擋在他前面,「魏氏人才濟濟,我只是好運。」
「這個運氣也太好了,一個老師能當企業領導人嗎?唐先生讓我大開眼界。」語氣很酸。
唐君毅笑笑,「我不覺得當個老師跟當個企業領導人有什么不同。」
「當然不同,唐先生,這個經營企業可不像管學生這么簡單。」
「是沒錯,但是我教導我的學生做人的道理,也就是要講求誠實信用,要行得正、坐得端,而我相信這也是商場經營之道。」唐君毅一眼掃過眾人,「相信就誠實信用這一點,各位商場上的前輩應該比我還懂吧?還是說,現在大家做生意,早就不講究誠實信用了呢?」
輕輕松松一句話就將眾人給扳倒,讓大家難以反駁——說對也不是,說不對也不是,每個人的臉色都有點難看。
「我雖然是生手,但教育學生要誠實信用已經很有經驗,如果大家需要我傳授經驗的話,我愿意為大家上上課。」
只見每個人都啞口無言,看著唐君毅不知該如何反應,更訝異這個看起來溫文儒雅的讀書人,竟然也能這么尖銳的針鋒相對。
魏老太爺跟王叔看著,也很驚訝,不過驚喜多于驚訝。
王叔這時出面為唐君毅幫腔,想要結束這不甚友善的交談。「各位,我們今天就到這里了,謝謝大家出席今晚的酒會,有空的話,唐先生會再請大家吃頓飯,謝謝大家。」說完,一群人就簇擁著魏老太爺跟唐君毅離開。
黑頭轎車就停在側門,唐君毅站在那里等著王叔,從側門都可以感覺到,正門那里還聚集著許多媒體,隱約甚至可以看見閃動的鎂光燈。
司機幫忙開了車,唐君毅點點頭,說聲謝謝,就先坐了進去:這時王叔趕到,也上了車,車門關上。
「今晚真是辛苦你了。」
王叔這樣說著,唐君毅只是閉上眼睛,想要好好休息一下,沒有太多回應,他整個人完全往后靠,徹底放松。
王叔翻開文件,「過幾天你就可以正式到公司上班,董事會同意老太爺的任命,讓你出任高級專員,直到選出董事長后再指派新的職位。不過沒關系,高級專員的地位比總經理還高,可以說是現在魏氏職位最高的主管。」
王叔還在繼續說,這時,車子發動向前駛去,王叔滔滔不絕說著,「今晚的表現還不錯,我看得沒錯,你真的個性溫和、性格沉穩,這樣的場面你應付得很好。」剛才那一番誠實信用說,更是一絕。
唐君毅還是閉著眼睛不想睜開,現在的他好累。怎么才第一天,他就覺得好累,這樣以后該怎么辦?
突然間,他睜開眼睛,王叔也發現了他的反應。他坐直身子,整個人轉過身,透過后車窗往后看。
「怎么了嗎?」
唐君毅整個愣住,剛才他還以為是自己幻聽,他竟然聽見有人在叫他,大喊著他的名字,那聲音甚至如此熟悉!
一轉頭,這才確定不是自己的幻覺,而且叫他的人竟然是寧靜。從后車窗往外看,他更看見了那個令人感到驚恐的場景——
后頭跟了一輛車,不知道是由誰開車,而寧靜從駕駛座旁邊的位子,透過車窗探出頭,對著他搭乘的這輛黑頭轎車大聲喊著他的名字。
「君毅……君毅……」
聲音很微弱,因為車子的車窗只留下一個小空隙通風,所以他才能聽得到。
而看見唐君毅這樣的動作,王叔也回頭看,一看到就皺眉頭。
唐君毅喊著,「停車!」
司機立刻踩下煞車,準備將車停在路邊;每個人都面面相覷,連魏老太爺也是;王叔看著唐君毅的動作,看著他正準備打開車門下車。
再看向后頭,韓寧靜的車也已經停下,但就在此時,更后來還有一輛車正緩緩駛近,那輛黑頭轎車在王叔看來,似乎來者不善!
唐君毅根本不敢想,也不敢相信寧靜已經追到這里來了——既然寧靜來了,他不就能再躲避,應該下車說清楚。
但就在此時,王叔立刻下令,「不要停,繼續開,趕快回到魏家。」
司機聽著指令,立刻開車上路。
唐君毅大吼,「停車!寧靜跟來了,我不能讓她這樣追著我。」他舍不得。
「有別的車在跟……在你老婆后面還有別的車在跟,」王叔吩咐前面的司機,語氣帶著緊張,「快點開,開回魏家。」
魏老爺坐在后座,神情嚴肅,「是媒體嗎?不是警告過這些媒體不準這樣緊追不舍的嗎?」
「應該不是。」王叔知道前一陣子魏氏跟各大媒體老板都溝通過了,對于唐君毅有任何好奇的,公司方面都愿意為大家解惑,但絕對不希望有媒體這樣緊迫盯人,憑魏家的勢力足以影響廣告商,這些媒體應該不敢不聽話。
「那是誰?」
王叔與唐君毅互望一眼……他們可能知道是誰,看來那個藏身在魏氏的幕后元兇,也這么急著想弄清楚唐君毅究竟是何方神圣……
*
司機果然加足馬力開車,不到一個小時就回到了魏家的豪宅,車子直接駛進停車場,自然也就將一路上緊跟在后的車給甩開。
韓寧靜搭的車是何守武開的,他發現她果然是藝高人膽大,竟然一路上都將頭探出車窗,大喊著她老公的名字。
幸好一路上沒有媒體跟著,不然這樣的當街追趕,鐵定成為明天的頭條新聞。看來魏氏家大勢大,就連嗜血的媒體都不敢惹。
眼看著車開到前面一個彎道后,似乎就消失了,而他們也被守衛擋了下來,何守武只好開著車倒車,退到一旁的馬路上停在路邊。
而在不遠處,那輛一直緊跟著的黑頭轎車也停在暗夜中,不再有進一步動作,沒人下車,但也沒離去,正窺伺著魏家,當然也窺伺著韓寧靜兩人。
韓寧靜大叫,「何首烏,你怎么不開進去?」
「拜托,那一看就知道是私人道路,你想擅闖民宅啊?」
韓寧靜好泄氣,她下了車,看著眼前的豪宅,突然沖上前去,按著電鈴;何守武看了嚇一跳,趕緊上前將人拉回,躲到車子身后。
應門的人看到沒人,念了幾聲就回去了。
「你干嘛拉我?」
「小姐,這樣按門鈴是不可能把人叫出來的!」
「為什么?」
「你想有錢人家會因為你按電鈴就來開忙嗎?沒有預約、沒有通報,誰理你……」
「君毅是我老公!我要見我老公還要預約跟通報嗎?」又不是跟長宮見面。
「小姐,經過這一晚,你還看不出來嗎?唐君毅已經變了一個人,他現在是有錢人,講句難聽的,你還確定他真的要你這個老婆嗎?」
他說得很狠,一半是因為自己的私心,但一半也是合理的懷疑。
韓寧靜這次沒有發飆,整個人傻傻的,似乎有點失神,就這么把何守武推開,一個人安靜的走到路旁,然后就這么蹲在地上。
相較于外頭的寧靜,魏家也是安安靜靜的,只見唐君毅一直站在二樓窗前居高臨下,看著外頭那一直蹲在路邊的女人。
魏老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拄著拐杖,一句話都沒說;王叔站在一旁低聲嘆息著,只有站在角落的魏宗堯還沉浸在該如何接受唐君毅從老師變成老哥的沖擊。
本來他還在抱怨這個唐君毅真沒義氣,一句話都沒說就辭職,害他們班國文老師換人,換成一個說話像是在唱催眠曲的老古板。
全班都在抱怨唐君毅太沒意思了,連讓他們歡送他的機會都沒有。可是轉眼間,唐君毅就這樣出現在他面前,爺爺跟王叔還跟他說,唐君毅是他的哥哥,唐君毅的媽媽是他的姑姑,所以唐君毅是他的表哥。
魏宗堯只能張著嘴,「這太酷了,老師是我哥耶……」
他還在努力接受,但是感覺還不錯,這個世上就只有他一個人的感覺本來就很不好受,現在多了一個兄弟,感覺當然還不錯。
只是現在看起來,這個老哥的心情真的不是很好……
唐君毅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人,他正感覺自己的心痛一點一點的將他吞噬,每一寸每一寸的啃嚙,他心痛,卻不知這樣的局面該如何收拾?
夜已經這么深了,她為什么還不回去,不要再等了,回去吧!他多想沖出去跟她把話說清楚,把他的一切想法都說清楚。
只是他不行……
王叔攔著他,態度堅決,不希望他出去,這一切都是為了他的安全。
王叔說:「我們還弄不清楚那些人現在的狀況,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要跟著我們,會不會是想對你不利,還是只是單純的要刺探我們?君毅,你要了解,你現在是魏氏最重要的人,王叔不能讓你出任何事情。」
魏老爺敲著拐杖,聲音嚴肅,「沒錯,君毅,你要聽話。」
唐君毅受不了,「如果那些人可能對我不利、那寧靜在外面,不也有危險。」
王叔搖頭,「君毅,你老婆是警察,她會保護她自己。」
「但是她是我老婆,我不可能看著她在那邊等我而無動于衷。」
王叔提醒,「如果那些人今晚就要對你不利,那讓你老婆進來,不是更危險?」
王叔出于私心,他不清楚那些人的意圖為何,所以他下定決心今晚絕不能讓君毅出去,更不能開門讓任何人進來。
說這是自私,那就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