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自己開車上下班的生活,竟然會讓他感到一絲絲的不適應。明明才幾天而已,他卻在這短暫的時間之內(nèi)習慣了讓梁慎翎接送的生活。
不,與其說是習慣了讓她接送,不如說是習慣了在上下班的時候見到她。
他倒是從來沒想過原來自己的適應力這么強。
說來也真是奇妙,這一切都是從他車子故障的那一天開始。
如果那一天他選擇直接走到路口攔計程車的話,那么,事情是否會變得完全不一樣?
是否,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那條項煉竟是送到自己的鄰居手上?
是否他也不會因此而間接看穿了林宜儒那拙劣的謊言?如此一來,他就不會對梁慎翎產(chǎn)生那種從來沒有過的感受了,不是嗎?
那么,這樣的巧合究竟是好是壞?
他不確定。
有時候就算事情的結(jié)果令他煩躁、令他困擾,但他還是不希望時間從頭來過,讓這些事情的始末連發(fā)生的機會都沒有。
就像那條項煉一樣。
雖然他曾經(jīng)想過,如果當年他沒有答應林宜儒的話,梁慎翎受到傷害的機率是否會小一點?
但他到底還是不后悔。
──因為沒有那條項煉,就沒有昨日他所見到的梁慎翎。
二十分鐘過后,高佑輝將車子停在一家僅有幾坪大的飾品店門口。這店面看上去的樣子,和他腦海里所記得的并沒有什么差異。
算一算也有三、四年了吧?
他推開那扇玻璃門,迎面而來的獨特氣味令他懷念。
“歡迎光──”
店里的男人聞聲而回頭。唇邊的招呼語卻在見到高佑輝之后,瞬間凍結(jié)。“……靠,真的假的?”
男人馬上笑了開來,神色依然驚愕不已。“你還知道要來哦?”
看到阿志依舊是那副不修邊幅的樣子,高佑輝同樣是藏不住笑容。“你怎么還是這副死德行?”
“你還敢說我怎么樣。”阿志忍不住拍了一下對方的手臂。“你怎么不先說說看你這幾年是死到哪去了。”
高佑輝先是苦笑了一笑,才道:“退伍之后找到工作,就一路忙到現(xiàn)在了啊。”
“忙忙忙,是能有多忙?”阿志哧笑一聲,不以為意,手邊繼續(xù)擦拭著幾枚銀戒指。
“你呢?現(xiàn)在還有繼續(xù)教課嗎?”高佑輝轉(zhuǎn)了個話題。
“多多少少啦。”阿志露出淺淺的苦笑。“只是現(xiàn)在的學生多半是玩票性質(zhì),稍微要求一下就唉唉叫。”
不知怎么的,高佑輝想起了楊雅涵那副對什么都興趣缺缺的模樣。“說的也是,時代不同了。”
“什么時代不同,才幾年而已。”阿志嘖了一聲,隨后又抬起頭來。“對了,你今天怎么會突然過來?”
“也沒什么,只是臨時想到,加上剛好有時間,就順路繞過來看一看當年的師傅過得怎么樣。”
“少來,你才沒這么感性。”
阿志笑了出聲,將擦拭好的銀戒擺回桌面上。“老實說吧,你是來買材料?還是來看一看有什么好作品?”
不愧是跟著他學藝學了幾年,交際話立即被識破。
高佑輝不禁莞爾。
“都有。”說完,他轉(zhuǎn)身四處走動,看著架上的銀飾、皮飾。“現(xiàn)在生意好嗎?”
“不是很好。不過還算過得去就是了。”阿志離開了椅子,走到他身旁。“你看這條項煉。”
說完,他指了指架子上層的一條銀鏈子。
那是一條造型相當抽象的鏈子,高佑輝看了半晌,看不出個所以然。“這是……你做的?”
“不是。是我一個學生做的。”
“然后呢?”他猜不出阿志想告訴他的是什么。
“這個學生很奇妙,”邊說者,阿志笑了出來。“其實這條項煉和另外一條是成雙成對的,只是這個學生說他要等這條項煉賣掉之后,才要做出另外,一條,然后賣給另一個陌生人。”
高佑輝忍不住哧笑了出聲。
“對煉不就是要擺在一起才有價值嗎?”
“誰知道。”阿志聳聳肩。“可能有人覺得硬是被拆開來比較浪漫吧。”
高佑輝靜了幾秒,才道:“也對啦,不然‘羅密歐與茱麗葉’就不會紅那么久了。”
雖然“羅密歐與茱麗葉”一直都被定義成悲劇。
“這是題外話。”阿志輕咳了一聲,結(jié)束了這個不相干的話題。“你這幾年都還有在做銀飾或皮件?”
“沒了,完全沒碰。”高佑輝很坦白的說出。
“我想也是。從來沒看過你來買材料。”
語畢,他轉(zhuǎn)身在一個置物柜前蹲了下來。“那你這次是忽然想做銀飾,還是皮件?”
高佑輝猶豫了一會兒,才道:“皮件。”
其實他很想開口說“銀飾”,但他非常明白自己是想為了誰而做。然而,他卻無法為自己找到一個合理的借口。
為什么要為她而做?他又能為她做什么?
“怎么會忽然想做皮件了?”
阿志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
“前陣子找不到看得上眼的皮夾,想想干脆自己做好了。”高佑輝隨便找了一個理由。
“皮夾?”阿志皺了眉頭,睇著他。“我怎么從來都不知道你對皮夾也這么挑?”
“人總是要改變一下。”高佑輝揚揚眉,避重就輕。
──他的確是改變了。
“算了,當我沒問。”說完,阿志從柜子里拿出幾片小牛皮。“這個顏色怎么樣?還不錯吧?”
“嗯,就它吧。”
高佑輝根本不在乎那塊牛皮長什么樣子,只是點了點頭,抽出皮夾,很干脆的付了錢。
他甚至不記得一個完整的皮夾該如何動手做起。
“要走了?”阿志問。
“時間差不多了。”
“那好吧。”他吁了一口氣,淺淺一笑。“下次看到你的時候,會不會又是隔了三年后?”
“我盡量找時間‘順路’過來。”
“真是有夠沒誠意,白教你這徒弟了。”阿志故作驅(qū)趕對方的模樣。
那動作惹得高佑輝笑了出聲。
“好啦,我先走了。”他擺了擺手,轉(zhuǎn)身走向那扇門。
卻在走到門前的時候,無來由的,他想起了那對可能永遠不會相見的對煉。
霎時,最好的借口就在這里了。
高佑輝猛然回頭,走向柜臺。“我看我順便帶些銀土吧。”
他的舉措?yún)s沒讓阿志感到任何一絲意外。
“我就知道你會手癢。”
像是在陌生感里尋找熟悉,阿志翻出了高佑輝所慣用的一些材料。“這次有什么靈感了?”
高佑輝笑了一笑,胸有成竹。
“悲劇。”
“啊?悲劇?”阿志的眉頭略皺,有聽沒有懂。“什么悲劇?”
“這你就別問了吧。”
高佑輝岔開了他的話題,逕自拿出皮夾子,期望身上的現(xiàn)金還夠支付這一點銀土。“這樣,一共還要給你多少錢?”
*
到了家門口的時候,梁慎翎正在為一臺摩托車更換輪胎。
她還是一如以往,在工作的時候會扎起馬尾,穿著一條深色休閑長褲,再搭上一件普通的長袖T恤。
一切就和往常的每一天沒什么兩樣。
然而看在高佑輝眼里,卻似乎又不是那么簡單明了。他見她那副認真工作的神情,昨夜的感性對談簡直就像是自己的一場夢罷了。
不但遙遠,而且失真。
忽然,梁慎翎像是感應到了他的目光。
她抬起頭來,一見是他。“哦,這么早就下班啦?”
“是啊……今天的工作比較少。”高佑輝笑了一笑,扯了一個謊,其實是因為他無心在工作上。
他走到她身旁蹲了下來。“你呢?今天比較忙?”
“還好。五點過后人會比較多一點。”梁慎翎聳聳肩,繼續(xù)道:“一般上班族都是下班之后才會過來。”
“說的也是。”他盯著她那沾滿污漬的手套,想不出什么有建設性的話題,卻也不急著起身離開。
兩人就這么安靜了半晌。
“車子應該已經(jīng)沒什么大問題了吧?”倒是梁慎翎先行打破沉默。
“嗯,已經(jīng)沒什么問題了。”他點了個頭,同時輕輕揚起嘴角。“不好意思,還讓你去麻煩朋友。”
聽了他的話,梁慎翎并沒有回答什么,只是報以微笑,然后逕自站起身走到一旁去拿了幾把工具回來。
這倒是有點反常。
若是以往的話,她會很酷的說一句“小意思”,或是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說“客氣什么”。
“干嘛?這么不相信我可以交到男朋友?”
忽然,梁慎翎冒出一句無厘頭的話。
“啊?”高佑輝一怔,摸不著頭緒。“什么東西?”
“自從你知道我‘前’男友的事之后,就常常這樣盯著我看,是不相信有男人會看上我嗎?”
她的嗓音里毫無情緒,仍然從容地做著手邊的工作。
高佑輝分辨不出她問這句話的真正意義在哪里,同時也無法否認她所說的話。他的種種反常行為確實都是因為那條項煉而起的。
見他遲遲沒有回應,梁慎翎笑了出聲,繼續(xù)說道:“你就明說吧,反正連我自己都不相信了。”
這句話令高佑輝的眉頭微皺。
“不然,林……不、你的前男友是跟你交往心酸的嗎?”他差點就把那個男人的名字給說出口。
雖然這幾乎是已經(jīng)確定的事實,但在她還未承認這一切之前,他不認為他可以說得這么果斷。
“你要這么說也是可以。”她刻意讓自己看來輕松自在。“對方追我大概只是因為新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