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外及案下兩個快吵起來的人聽了,立時全都閉上了嘴。
見狀,刺史大人這才滿意的吸了口氣,橫眉瞧著那珠寶商問:“景臨,你到底是否記得此女何時將翡翠拋售與你?莫要再說謊,若再浪費本官時間,本官就先打你幾個大板!”
景臨一聽要被打,肉抖了一下。
“事隔許久……”景臨心虛忙道:“小人、小人,記……記不太清了……”
魏嚴(yán)一聽,怒道:“景臨你——當(dāng)初你可不是這樣說的,明明你信誓旦旦同我誓言說是宋應(yīng)天要白露將我傳家翡翠賣你——”
景臨額上冷汗微冒,“是如此啊,我只、只、只是記不得,是何時而已。”
華容縣丞輕咳兩聲,道:“大人,事隔四月有余,景老板記不得正確時日,也是可能。”
刺史大人聞言,再問:“景臨,本官再問你一次,白露可有賣翡翠與你?”
“這……那……”景臨的小眼,飄來瞥去,瞧見魏嚴(yán)那憤怒臉目,又聽兩位縣丞在幫著說話,再次選了邊站,牙一咬便道:“是有。”
白露聞言,忙分辯:“大人,白露從未同其做過買賣。”
“景老板。”
此稱呼一出,教大伙兒都嚇了一跳,
循聲而去,方發(fā)現(xiàn)原來是沅江縣丞,他年歲已高,發(fā)須全白,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多,似隨便一擠,便能夾死一只蒼蠅似的,這縣丞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像是已經(jīng)睡著,至此才輕咳一聲,問。
“你說白露將翡翠拋售與你,你可有憑據(jù)?”
“因白露姑娘是應(yīng)天堂主事之人,又說需錢孔急。”景臨抹去一頭汗,道:“是以小人只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并末多有相詢,也無請其簽單。”
“那就是口說無憑了。”沅江縣丞挑起沉重的白眉,說道。
這結(jié)論,教所有人又是一愣。
廳外人騷騷嚷嚷,討論喧嘩著。
“大人,此婦之言不可信啊!”魏嚴(yán)瞧著,大喝一聲,忙強(qiáng)調(diào):“況且先前在湘陰縣,蘇將吏自個兒也說,此婦以毒藥藥人,連我兒媳,已害死七人。對照我兒媳,同樣都是在給應(yīng)天堂看診后,突然惡化,先后猝死,大人不也因這七人死因不明,才請尚書調(diào)派將吏支持調(diào)查的嗎?幾位大人,不也就是因此才會齊聚岳州共審?這不就說明,此婦心似蛇蝎,否則蘇將吏哪個不指,要控她以藥藥人七命?”
“是嗎?”刺史大人眉一挑,回首問長史道:“有這回事嗎?”
“是有這么一回事,大人曾請我修書信于刑部尚書,請其幫忙。”長史點頭確認(rèn),看著另一邊的蘇小魅,道:“蘇將吏兩個月前便已至此,調(diào)查此連環(huán)命案。”
“是這樣啊。”刺史大人點點頭,笑著看前方幾位縣丞道:“我還道幾位大人今兒個怎這么有空,這么冷的冬天不在家睡大頭覺,還起了個大早,來陪我一同審案。”
這番話,教府廳內(nèi)外眾人,都笑了出來,就事有相關(guān)的幾位,臉色難看。
這刺史大人,怎地好似一問三不知,啥也沒管事的樣子?
白露瞧著那刺史大人的笑,只覺頭疼心亂,更加不安,不自禁再看向蘇小魅。
他瞅見她的視線,嘴角輕揚。
她注意到,他在那瞬間,將原先垂放的手,輕攏。
沒事。
霎時間,彷佛聽見他的聲音,感覺他像是隔空握住了她的手,他的鎮(zhèn)定,教白露心頭不由也定了下來。
就在這時,那看著萬分散仙的刺史大人又開了口:“蘇將吏,你怎么說?你既花了兩個月查案,是查出個什么沒有?”
蘇小魅將視線拉回,同刺史大人躬身相稟:“回大人,據(jù)我所查,白露只是疑犯,尚非罪人,小魅提拘白露,只為詢其證言。J
“什么意思?”刺史大人問。
“過去三年,岳州府縣內(nèi),有七女無故身亡,七女生前,皆有請應(yīng)天堂看診,誠如魏嚴(yán)所言,七人死因皆有一共同疑點,便是都曾至應(yīng)天堂看診。是故,方需拘問應(yīng)天堂主事白露。”
“這樣啊?”刺史大人一手撐頤,瞅著他再問:“那你這些天,在牢里拷問出什么了嗎?”
蘇小魅說得斬釘截鐵:“回大人,白露堅稱,應(yīng)天堂只有看診,并未詐財。”
“胡扯!”魏顏聞言,白眉一聳,忍不住又要插話。“這毒婦不也是口說無憑嗎?應(yīng)天堂是醫(yī)藥堂鋪,要什么藥沒有?她隨手就能拿到烈藥致人于死啊!”
原本懶洋洋的刺史大人倏地橫過一眼來,冷聲道:“我問你了嗎?魏大人?”
這一眼,冷且寒,叫魏嚴(yán)愕然,吶吶再閉上了嘴。
刺史大人這才又滿意的瞧著蘇小魅,笑笑的道:“不過呢,蘇將吏,魏大人說的也沒錯。現(xiàn)下,兩者說法各有不同,雙方同有人證。你呢,你怎么說?”
蘇小魅黑眸二見,只道:“大人,小魅還是那一句,要證據(jù)不是沒有,事實上,確有證據(jù)能夠確認(rèn),白露是否以毒藥藥殺多人。”
“既有證據(jù),還拖拉什么,還不快呈上來?”華容縣丞不耐的說。
“此證,無法呈堂。”蘇小魅眼也不眨的說。
“為什么?”沅江縣丞再問。
“因為此證,非物,是人。”蘇小魅抬起頭來,環(huán)顧眾人,定定道:“死人。”
話一出,震驚全場。
白露愣看著那男人,心頭一跳,忽地領(lǐng)悟他要做什么。
魏嚴(yán)更是氣得臉色暴紅,跳了起來,指著他鼻頭咆哮:“蘇小魅,你——原來就是你想挖墳?!我魏家祖墳豈能容人輕意動土,老夫不準(zhǔn)!”
蘇小魅不理他,只朝刺史大人一抱拳,朗聲道:“大人!此案牽連七條人命,最近的一樁,便是魏家少夫人,少夫人死方四月,因魏家以為病死所以沒請仵作驗尸,據(jù)小魅多年經(jīng)驗,這時日,其棺若封得極密,蟲不進(jìn)、氣不出,若處理得當(dāng),尸身多半應(yīng)仍尚存,若要知曉是否遭人下毒,只要挖墳開棺相驗,仵作必能從其中,查明死因為何,是否真被下毒。”
魏嚴(yán)氣憤難平的,上前對刺史大人道:“大人,少涵是我魏家兒媳,遭此毒婦毒死,已極命苦,若動其棺,便是辱她,大人何其忍心?”
“魏大人,亡者已矣,逝者難追,但生者若因她被冤,你兒媳可會愿意?”蘇小魅冷眼看他,說:“再且,你口口聲聲說要為媳討公道,認(rèn)定了應(yīng)天堂白露以毒藥藥人,害其亡命,現(xiàn)在只要開棺驗尸,便能查出你兒媳死因,證實她是為白露所殺,你何故不愿?”
魏嚴(yán)憤怒的道:“開棺驗尸對亡者是大不敬之舉,老夫自是不愿!你若執(zhí)意要開棺,老夫必上告朝廷,告你濫用職權(quán)——”
蘇小魅挑起了眉,只從懷里掏出一只書信公文,遞與在一旁看戲的刺史大人,道:“大人,尚書行文,若魏大人不愿開棺,便交此信與大人。”
魏嚴(yán)看了更怒,又是一封公文,他氣得差點七竅生煙。
刺史大人打開封泥,抖開公文一看,然后瞧著蘇小魅,再瞧著那魏大人,將那公文反轉(zhuǎn),拎在案前,給案下跪著的前任縣丞看,笑咪咪的道:“魏大人,刑部尚書大人有令,為查明案情,若然對推無果,開棺驗尸顯然是唯一方法,上頭除了刑部大章,還有御史臺、大理寺、中書……等,都一起蓋了印。你可要看看確認(rèn)?”
魏嚴(yán)火冒三丈,心有不甘,還真快步上前抽下來看。
一看他更氣更火,差點將這公文給揉成了一團(tuán)。
豈料,卻聽剌史大人傾身,和他低語:“魏大人,你倒別惱,我瞧著,說不得你媳婦真是給她毒死的。喏,你看,那毒婦心多虛啊,怕是要昏厥過去了。”
魏嚴(yán)聽了一怔,轉(zhuǎn)過頭去,果見跪在地上的白露臉上血色盡失,一雙黑眼瞪得好大,透著恐懼。
“魏大人,你可還反對開棺哪?”刺史大人挑眉問。
魏嚴(yán)瞅著她,再瞧向刺史大人,立時轉(zhuǎn)變了態(tài)度:“既然尚書大人都這么說了,老夫自當(dāng)從命。”
有那么一瞬間,白露幾乎忍不住要當(dāng)場認(rèn)罪。
她比誰都還要清楚那棺不能開、尸不能驗啊!
過去數(shù)日,她每回問那男人是有什么法子,他總不肯說,只道天機(jī)不可泄漏,她屆時看了便知——
看了便知?他可知那棺里是什么?
瞧著眼前那幾位大人與那魏嚴(yán),她腦海里一片空白,她嘴半張,抖著唇。
刺史大人抬眼瞧著她,微笑:“白露,你可有話要說?”
“我……”白露看著那彷佛來看戲般的刺史,和一臉憤憤不平,定要置她于死罪的魏嚴(yán),她張嘴欲言,認(rèn)罪的字眼,已在喉中,然后她看見了他,那男人定定的瞧著她。
如果你見情況不對,想再認(rèn)罪,我不會攔你,他說過,這般說著。
相信我。
他也曾這么說。
我什么都知道。
可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嗎?她能感覺一顆心在胸口狂奔。
我不會陷你于不義——
他在堂上,隔著那些人,黑眸深深的瞧著她,要求著。
相信我。
看著那男人的眼,她喉頭緊縮,終于臉色蒼白的擠出了兩個字。
“沒有……”
男人眼里,透出了暖意。
白露喉頭緊縮,心中仍有忐忑。
“長史。”刺史大人往后坐回位子上,瞧著她與那老狐貍魏嚴(yán),心情愉悅的道:“派人備轎,召來仵作!看來,咱們要去挖墳啦!”
此話一出,府廳內(nèi)外眾人盡皆嘩然,每個人都開始移動,打聽著魏家祖墳是葬在哪里,試圖要搶得先機(jī),占得看戲的好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