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老婆又拐他去做義診,他便決定要優先去京城探望小妹,于是把兒子交給大哥,正待出發,獨孤笑愚閑來無聊多問了一句——
“你要先義診,還是先帶老婆回娘家?”
“不,先上京城探望小妹。”
“咦咦咦?你要去探望小妹?我也要去!”
小孩子就是愛跟路。
結果,兩人行變三人行,君蘭舟的兒子轉手又丟給了大嫂,獨孤笑愚便和他們一起出發了。
誰知三人趕到京城,卻又發現小妹溜到云南去找老公了,只好先帶諸葛蒙蒙回娘家,好說歹說才讓諸葛蒙蒙同意待在娘家等候他們,然后,兄弟倆再一塊兒上云南去找小妹。
沒想到……
“不見了?她怎會不見了?”獨孤笑愚氣急敗壞的大叫。
“也不知怎地,我們正在說話,她就突然不見了!”方瑞心虛的吶吶道。
獨孤笑愚瞇了一下眼。“當時你們在說什么?”
方瑞猶豫一下,才吞吞吐吐的說了,因為那是軍情,不應該隨便說出去的。
還沒聽完,獨孤笑愚就臉色陰郁地向君蘭舟使了一下眼神,兩人同時一晃身,不見了。
話說一半,突然失去聽眾,方瑞愕然傻住。
呃……大嫂好像就是這樣消失不見的耶……
*
遠遠一聽到哭聲,獨孤笑愚立刻脫口道:“記住,一刻鐘!”然后與君蘭舟相互點住對方的耳穴。
哭閻羅的哭聲最可怕的是,超過一刻鐘時間,不要說聾子,連死人也聽得見。
兩人又奔馳片刻,穿過一片林子后,眼前豁然開朗,然而這片開朗實在不怎么開朗,反倒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厲。
數百上千個兇悍的土蠻子正在那里揮刀沒命的互相砍殺,宛如有什么千百代流傳下來的深仇大恨似的,手斷了,繼續砍;腳斷了,繼續砍;人死了,還是繼續砍,好像不把對方砍成肉醬就無法罷休,現場一片尸山血海,慘不忍睹。
更夸張的是,連大象都在相互撞擊,頭破腦塌,血流成河,骨頭都白慘慘的跑出來了還在撞個不停。
“小妹在那里!”
獨孤笑愚指著殺戮人群中央,但他自己都沒聽見,君蘭舟更不可能聽見,這才想起他們都點住了耳穴,于是推推君蘭舟,再說一次。
“小妹在那里!”聽不見,應該看得懂嘴型吧?
君蘭舟看懂了,兩人當即一起飛身越過殺戮人群,一眼見到垂首嗚嗚咽咽,絕望地悲鳴不已的香墜兒,懷里竟抱著個血淋淋的身軀,兩人不約而同心頭一沉。
來遲了嗎?
甫落下身子,君蘭舟立刻伸指按向香墜兒懷中血人的腕脈,先是皺眉,忽又雙眼一亮。
“心脈尚未斷絕,還有救!”
一直盯著他看的獨孤笑愚馬上就看懂了君蘭舟說什么,心中一喜,馬上扶起香墜兒的臉兒,毫不客氣的甩了兩巴掌。
“別哭了,墜兒,妹夫還有救,墜兒,你聽見了沒有,墜兒?”
巴掌一打下去,哭聲就止住了,但香墜兒仍是一臉茫然,仿佛不曉得發生了什么事,獨孤笑愚明白她是哀傷過度,一時難以回過神來,于是先和君蘭舟相互點開對方的耳穴,再輕輕拍拍香墜兒的臉頰,并柔聲呼喚她。
“墜兒,妹夫還有救,聽見了沒有?墜兒,妹夫還有救啊!”
又說又拍了片晌后,香墜兒才慢慢出現反應,她徐徐蹙起了眉頭,似乎聽不懂他在說什么。
“還……有救?”
“對,妹夫還有救!”獨孤笑愚更用力的重復自己說的話。
香墜兒困惑地看了他好一會兒。
“但……他的呼吸……”
“你二哥說有救就有救,你不相信你二哥嗎?”說著,獨孤笑愚向君蘭舟點點頭示意。
君蘭舟立刻扶正躺在香墜兒懷中的方瑛,再將早已準備好的十三支金針飛快的刺入方瑛胸前,根根沒入,半點不露,旋即狠狠地在方瑛心口處重擊一掌。
沒有動靜。
再一掌。
還是沒有動靜。
第三掌。
終于,奇跡似的,方瑛竟然應掌喘了一大口氣,又咳了兩聲,隨后,胸膛也開始急促的起伏,雖然輕微,但確實是有動靜了。
就在這一瞬間,香墜兒終于回過神來意識到現實,狂喜的失聲大哭。
“夫……夫君沒死,他沒死!”
“他沒死,但還是要盡快施救!”說著,君蘭舟從香墜兒懷里抱走方瑛,話才說完,人就不見了。
“我們快跟上去!”獨孤笑愚扶著香墜兒起身。
“等等,還有……”香墜兒揪住他的衣袖,又哽咽了。“公公……”
獨孤笑愚無語,默默地開始在遍地尸首中尋找那個等于是被他親娘害死的人。
周圍,土蠻子人仍在相互砍殺,已經失了魂、丟了魄,即使哭聲已停,他們的腦子也回復不過來了。
風,悄悄的嗚咽,為在戰場上流連的魂魄,靜靜的哀悼。
*
一得知方政已陣亡,沐晟馬上帶兵溜到永昌去了,龍川江畔只剩下孤伶伶一座營帳。
“大哥,妹夫傷得太重,我一個人沒辦法,你得立刻趕回去請我爹來一趟。”
“行,我立刻趕回去。”
“十三天。”
“什么十三天?”
“十三天之內一定要趕回來。”
“什么?”獨孤笑愚驚叫。“就算我們不吃不喝也不睡的趕路,也趕不及呀!”
“那妹夫就沒救了!”君蘭舟冷漠地道。
獨孤笑愚窒了一下,咬了咬牙根。“好,我會趕回來,你帶小妹和妹夫到昆明等我們。”
這里是最前線,沐晟都逃了,留在這里連安全都談不上,更不可能靜靜養傷。
“我會先租一棟屋子住下。”
“留個記號,我會找到你們的。”話落,獨孤笑愚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可不想在來不及之后再去面對小妹的哭聲,所以,他得拚老命卯起來趕路,不但要趕回去敦請二叔的大駕,還得順便告訴他親爹一聲——
他老人家最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
*
雖然不放心方瑛,但方瑞四兄妹還是不得不先行離去,因為他們必須送父親的遺體回鄉安葬。
乘興而來,卻穿著孝服回去,真不知方夫人要如何接受這等劇烈的轉變!
“不可!”君蘭舟搶下香墜兒手中的碗。
“但那只是米湯,夫君……”香墜兒眼眶又紅了。“夫君好像很渴呀!”
君蘭舟瞄一下床上一動也不動的人,那張臉死人似的灰白,不要說渴,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感覺。
“他傷得太重,暫時任何東西都不能下肚,連水也不成。”君蘭舟溫聲解釋,并遞給她一只小瓶子。“只能用這九轉返魂液沾濕他的唇,滴兩滴潤潤他的喉,千萬別流進肚子里去!”
“二哥,你……”貝齒咬住下唇,香墜兒淚眼汪汪的瞅住他。“你真的能救活夫君?”
“可以。”只要他爹趕得及。
得到肯定的回答,香墜兒放心了,唇畔綻開一朵可憐兮兮的笑。
“謝謝你,二哥。”
“自己兄妹,說什么謝。”君蘭舟憐惜的撫挲香墜兒的頭發。“倒是你,守在妹夫身邊好幾天了,最好去瞇一下眼,打個盹兒吧!”
“不,在他清醒之前,我一步也不會離開他身邊!”香墜兒堅決地道。
“那么就吃下這個,”君蘭舟再交給她另一只瓶子。“每天一顆,不然你的身子會撐不下去的。”
“謝謝二哥。”香墜兒感激的收下。
白鶴山下,昆明湖畔,他們租下了一棟磚瓦民屋,幾日來,香墜兒總是寸步不離的守在方瑛床邊,連吃喝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君蘭舟要是不給她藥吃,大概再兩天,她也會倒下去了。
君蘭舟若有所思的注視她片刻。
“小妹,妹夫對你好嗎?”
香墜兒瞅他一眼,默默在床畔坐下,溫柔的為夫婿掖好被子,再小心翼翼的把九轉返魂液滴在他干裂的唇瓣上,滴入他饑渴的嘴里。
“現在我敢說了,二哥,我是為了娘才答應嫁到方家去的,其實我根本不想嫁人,直到新婚夜里,我都還好害怕、好害怕,還在想說能不能后悔,能不能丟下一切逃回家去?但此刻……”
她輕輕嘆息。“我只慶幸我嫁了,能夠嫁到方家來是我的運氣,不只夫君對我好,疼我、憐我、呵護我,公公、婆婆也好寵我,不,他們比爹娘更寵我,爹娘偶爾還會罵罵我,但他們連一句重話都舍不得對我說……”
她含淚微笑。“人家說小姑最難伺候,但我那三位小姑跟我處得可好著呢,夫君不在我身邊時,她們怕我寂寞,不是常常來找我閑磕牙,就是帶我到處去玩、去逛。二哥,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下輩子能再嫁到方家來,因為他們對我就是那么好,好得我舍不得離開他們,一個也舍不得!”
君蘭舟長長吁出一口氣。“那就好。”
擔心的就是她嫁錯了人,日子過得不幸福,如今,這種問題已不再需要操心,唯一的麻煩是……
他爹趕得及來救人嗎?
*
趕到了!
毒閻羅及時趕到了,而且是在第十二天時就趕到了,帶來所有最珍貴罕見的藥材,連一口氣都來不及喘兩下,父子倆就開始動手為方瑛診治。
不只毒閻羅,連笑閻羅和哭閻羅也一道來了,反倒不見獨孤笑愚。
“他趕路趕得快斷氣了,還在后面喘息呢,大概要晚個兩、三天才會到。”笑閻羅解釋,再扶起小女兒的臉,仔細端詳。“你呢?墜兒,你可還好?”
唇瓣抖了一下,香墜兒又開始發大水了。“只要夫君沒事,我什么都好!”
看到久未見面的爹娘,她應該向爹娘撒嬌,應該向爹娘哭訴,說她有多么想念他們、有多么牽掛他們,但沒有,她連一句爹娘都沒叫,心里頭惦念的始終是生死未卜的夫婿。
意識到這點,笑閻羅馬上了解了。“你那么深愛他,嗯?”
“我愛他!”連紅紅臉都沒有,香墜兒啜泣著,呢喃著吐露出心底深處的老實話。“我好愛好愛他!”
原是懵懵懂懂的只覺得自己好寂寞、好寂寞,沒想太多,也沒思考太深,直到這生離死別的關頭上,她才幡然醒悟,不知何時,不知哪一刻,自己的心已完完全全牽系在夫婿身上了。
笑閻羅頷首。“你放心,你二叔和二哥會救活他的。”
而一旁的哭閻羅自始至終只是默默的飲泣,淚水嘩啦啦的流,卻連一個字也不敢吭,因為……
一切都錯在她!
整整一日一夜,又是針線、又是熱水、又是繃帶,毒閻羅父子倆聯手也幾乎搞了個灰頭土臉,這才勉強從鬼門關口硬將方瑛拉了回來。
內室門終于開了,毒閻羅父子倆滿身疲憊,一臉倦乏的前后走出來,香墜兒第一個搶上前——她連瞇一下眼都沒,笑閻羅、哭閻羅隨后迎上去,急切又擔憂的搶著詢問狀況。
“怎樣?怎樣?沒事了吧?”
“沒事了。”
“幸好!幸好!”笑閻羅喃喃道,回頭看,小女兒早已溜進內室里去了。“真沒想到,原以為墜兒嫁到方家去,起碼也得花上十年八年時間才能習慣新環境,卻沒料到不過一年多不到兩年光景,她對方家的感情已是這么深刻,看來方家上下對她可不是普通的好呢!”
剛端來熱茶給毒閻羅父子倆的哭閻羅不禁瑟縮了一下,羞愧的又背過身去掉眼淚,而一向憐愛妻子的笑閻羅竟也不予理會,逕自落坐,任由她在一旁啜泣。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他問的是毒閻羅父子倆。
“不用,我們吃兩顆藥就行了。”毒閻羅說,一面與兒子各自吞下藥丸。
“好,那么坐下,我得跟你們談談。”一待毒閻羅父子倆坐下,笑閻羅馬上開始說出他的決定。“方家失去的,我已彌補不了,只能加倍補償他們的未來,雖然咱們的規矩是一生只能有一個傳人,但這并不表示不能教其他人武功,而是全部武功只能傳給一個傳人,其他的只能傳授部分……”
“他的內功我負責,”不等笑閻羅說完,毒閻羅就做出了回答。“一年之內,讓他擁有六十年功力,我保證!”
“好,謝謝你!”笑閻羅笑笑,再瞥向哭閻羅。“至于你大嫂,她必須教他一身武功的一半,因為一切都是她的錯。還有我,我也會教他一身武功的三分之一,因為你大嫂是我的妻子,她的錯我也有責任。至于其他人,我不勉強……”
“這不是勉強,”毒閻羅靜靜地道。“我們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哥的責任也就是我們所有人的責任。”
笑閻羅欣慰的點點頭,“好吧,那么……”再轉注君蘭舟。“休息兩天后,你就先去接老婆,再回去照顧兒子,順便傳傳話,這里有你爹就行了。”
“是,大伯。”君蘭舟恭謹的應喏。
“義診的事明年再說,現在是緊急狀況,就告訴蒙蒙說是我說的。”
“我懂,大伯。”
最后,笑閻羅終于望向那副仍在顫抖的背影。“老婆,過來!”
哭閻羅震了震,遲疑半天后才慢吞吞的轉過身來,又猶豫半晌后才一步拖一步的走到丈夫面前,仍是半聲都不敢吭。
“你必須把事實告訴墜兒。”
“不!”哭閻羅這才驚慌的脫口而出。“她會恨我的!”
“她不會。”頓了頓,再說:“即使會,那也是你自找的。”
“但……但……我也是為了墜兒……”哭閻羅吶吶道。
“住口!”笑閻羅怒暍。“別為自己找脫罪的借口!”
從沒見丈夫如此憤怒過,哭閻羅頓時被嚇得窒住了。
這一趟來,慣常掛在笑閻羅臉上的笑容已不復見,此刻更是怒容滿面,威態懾人。
“你說是為了墜兒,但事實是為了你自己,你不承認嗎?”
“我……我……”
“當年你到云南來時,墜兒也不過才六歲,你以為她現在還記得多少?當時要做何種抉擇也只有你自己才能決定,休想把罪推到別人身上!”
哭閻羅終于慚愧的又垂下了螓首。“可是……可是我不想讓墜兒恨我呀!”
“所以你犯下的錯誤就要別人來替你承擔后果嗎?而且還是對你們香家有大恩的人!”
“我……會補償他們……”
“人死了還能用什么補償?”
哭閻羅啞口無言。
“你要仔細想想,”笑閻羅痛心疾首的勸告妻子別再繼續錯下去了。“人犯了錯,就得盡力去彌補,即使彌補不了,也不能遮掩事實,你必須要勇敢的面對你自己犯下的錯呀!”
哭閻羅抖著唇,還是低著頭不敢看丈夫。“我……會加倍補償……”
“你!”笑閻羅猛然起身,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了,遽爾拂袖離去。“我真后悔娶了你!”
哭閻羅一顫,驟然放聲大哭。
毒閻羅父子倆相覷一眼,也默默起身隨后離開,他們沒資格,也沒辦法插手這件事。
犯錯的人堅持不肯面對自己犯下的錯誤,他們又能怎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