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病了,真病了。
這副身軀雖然換了靈魂,但自娘胎起就不健朗,那日在書房讓聞東方摔了一記又照顧了他一夜,體力已透支,后來得知小紅等人的死與他有關,刺激太甚,隔日就真的病倒了。
她一連發了幾夜的高燒,之后燒是退了,但連自己每日必去的小廚房也不去了,整個人懶洋洋的,成天躺在床上不肯下床。
小君為此著急不已又勸不動她,這回可真嚇到她了,她不曾見主子這樣過,完全不知該怎么辦才好。
若主子再病懨懨下去,不會舊疾復發,腦子又出問題了吧?
想了想,她決定送消息去涂府讓老爺與兩位少爺想辦法進宮來瞧瞧,否則主子若出了什么事,她真擔待不起啊!
而這一頭,聞東方亦是整個月未曾踏出書房。
一瓶金創藥就擱在案上,他不時對著它發呆。
這瓶藥是當日他專程追上要讓她涂抹在手上傷處的,事實上那夜的事他記得一清二楚,他并未真的喝醉,明白他對她做了什么,他是故意的,也是存心的。
這女人是他唯一想親近的人,他的脆弱、不堪、悲傷、痛苦,他已不怕她看見。而他細想,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自己能對她這般坦然的?
是洞房之夜掀開她的紅頭巾,見她一嘴油的吃著豬腱肉的時候?
還是聽見旁人議論他是帶煞災星,她挺身說他是她的丈夫,身為妻子見丈夫吃悶虧,得替他討回公道的時候?
又或者,她不顧危險跑到鳳宮去找小駱子查案,堅信小紅的死與他無關,眾人冤枉了他的那一天?
抑或是,見不得御膳房苛刻南宮,她每日親自做吃的,想博得他一份滿足的時候開始……
他想,當她見到他母妃的牌位,不僅不擔心會惹禍上身,還毫不遲疑的跪地朝牌位叩首的瞬間也有吧。
她的與眾不同,他看在眼底,第一次對馬鳳芝的安排感到歡喜,馬鳳芝的自以為是反而讓他娶到一個獨一無二的女子。
那夜,他吻她吻得不可自拔,甚至想就此圓房了,要不是擔心太過孟浪會驚嚇到她,他真會讓她成為他真正的妻子。
努力克制住欲望后,他抱著她一夜,裝睡不讓她離開,也在那一夜他徹底明白自己有多喜歡她,并且下定決心要與她好好做夫妻,可小紅那只鞋……
那只鞋粉碎了他剛筑起的美夢,那女人永遠都不可能接納他了,她說得沒錯,他是惡魔,一個滿心房都是陰影,滿身子都是丑陋疤痕的人,不是魔鬼是什么?
他不配愛人,更不配擁有她。
過去就算受盡父皇冷落、兄弟嘲弄,他也不曾像此刻這般失落過,然而現在的他當真是失魂落魄了!
他以為在自己悲慘的人生中有機會得到一點幸運,能擁有可相知相守的女人,原來這只是一場夢、一場空。
“三皇子……”李駱走了進來,見他低頭喝著酒,不安的啟口。
“如何?”他問,聲音干涸不已。
“三皇子妃還病著,今天同樣沒出寢房。”李駱每日都像這樣來向他報告涂白陽的近況。
聞東方手一松,落了酒杯,酒灑了他一身,可他渾然不覺,徑自發怵。
李駱心急的欲幫他收拾干凈,他這才回神,手一揮的道:“退下去吧,今天也不用送膳來,別讓任何人來打攪我。”他依舊如此交代。
李路腿一屈跪下了。“都怪奴才,奴才不該多嘴說出那只鞋的主人是小紅……”
說著都要哭了,他若是知道小紅的死與主子有關,說什么也不會提起的,這下事情鬧到這地步,兩方折磨,他悔不當初。
聞東方抬首,一臉落寞。“罷了,不知者無罪,我并未怪你,大概是我與那女人注定無緣。”
“若無緣你們又怎會做夫妻,是奴才不好,奴才壞事,您懲罰奴才吧!”李駱自己請罪。
他冷笑。“滾出去吧,若要問罪時我自會找你。”
李駱還想說什么,但終究只能閉上嘴巴安靜的離去。
門口的張嬤嬤看著這情景,老邁的臉龐滿是擔憂,她嘴一抿,轉身朝涂白陽的寢房去了。
涂白陽被打擊到心灰意冷,兩眼發直的瞪著床梁。
她如此的信任一個人,想不到這人就是真正的殺人兇手。
這不可笑嗎?
更可笑的是,她之前竟對一個殺人兇手心動了,她差點沉迷在他的吻中,深深陷進去,如今恍然夢醒,渾身虛弱至極,動都不想動,只想當作惡夢一場,希望在某次睡醒后就忘了先前的一切。
可偏偏每次一覺醒來,記憶仍深刻,他的話仍在她耳邊盤旋不去,他承認自己是惡魔,殺了許多人,他說這話時那陰狠的笑容,她還余悸猶存。
她忽然羨慕起真正的涂白陽來,無愛就無恨,沒有想法就不會有傷害,也許腦袋空白才是最幸運的。
她雙手捂住雙眼,彷佛這樣就看不見他殘忍的笑容。
“三皇子妃……”張嬤嬤特意不讓小君通報,悄悄來到寢房內,面帶復雜神色的望著她。
“你怎么來了?”她訝然不已,張嬤嬤專司照顧聞東方,這會過來她這,莫非有話要對她說?
“老奴……”張嬤嬤果然欲言又止。
“你如果是為那家伙辯解,大可不必,他已經將話說得清楚明白了,我想沒有什么誤會的。”張嬤嬤忠心于聞東方,極有可能是來替聞東方說話的,因為這事若傳出去,聞東方鐵定逃脫不了馬鳳芝的責罰,雖然皇子殺幾個宮女、太監不是大事,但經過渲染,他厄星的罪名就更洗不清了。
況且這回說不定連皇子的身份都保不住,直接被眨為庶人,又或者當成妖怪燒死,而這兩個結果都是馬鳳芝極為樂見的。
張嬤嬤臉色一沉。“您真認為三皇子殺人是錯的嗎?”
“殺人還有對的嗎?”她反問張嬤嬤,認為張嬤嬤不辨是非,是愚忠。
“老奴以為您會是全天下最能理解他的人,但顯然老奴老眼昏花錯看人了!”張嬤嬤語氣不太好。
她蹙眉。“張嬤嬤對他忠心沒什么不對,但盲目到助紂為虐,我不能認同。”
“不,他殺人固然不該,但這些人不死,死的就會是主子自己。”
“你這話什么意思?”她倏然一驚的問。
“那小紅出言無狀又對老奴動手,確實是惹怒了主子,但真正讓主子決定殺她,是因為她對主子下毒。”
涂白陽本來躺著,聞言瞬間彈坐起來,一臉吃驚。“你說小紅對他下毒?!”
“沒錯,您在書房床下誤穿走的那只鞋,就是小紅對主子的床灑毒藥,想讓主子在睡夢中沾毒死去,動手時教主子撞見,倉皇逃走之際不慎落下的,主子追她到鳳宮,之后她如何死的,相信您已聽說了。”
她白了臉。“我是聽說了,小紅是被嚇死的……”
張嬤嬤苦笑。“是被嚇死的沒錯,誰見到主子真正發怒的模樣不害怕,她當是承受不了主子的怒氣,不慎落水溺斃的。”
她深吸一口氣,沒想到這事案外有案!
“照你這么說,他是為了自保才殺小紅的,那么其他人的死難道也是同樣的理由?”她驚愕的問。
“是,都是如此。”張嬤嬤憤然不已。“自妍貴妃被燒死,他太子之位被奪后,這十九年來敵人沒有一刻放過他,只要有機會就想要他死,謀殺、刺殺、暗殺,這些事暗地里不斷發生,他能活到現在已是奇跡。”
她屏住呼吸,這是事情真相?“那敵人指的可是皇后?那些人是她派來的殺手?”
“不只皇后,還有其他皇子,每個不想他再重登太子之位的人都想置他于死地,而最可恨的是這些人害不死他便造謠說他不祥,說死的宮女、太監是教他煞死的,導致他名聲更壞,皇上更不喜歡接近三皇子,徹底將他冷落在南宮。”說到此,張嬤嬤忍不住掉下淚來,對自己主子的委屈萬般不舍。
她怔然,原來馬鳳芝根本就知曉小紅是怎么死的,只是不想將事情鬧大牽扯出她想毒殺聞東方的事,才讓小紅的死以投水尋死做結案。然而她對此仍心有不甘,因而放出消息說小紅的死是聞東方害的,讓他繼續背負厄星罪名,如此大家就永遠不會接納他了……
此刻再深一層的思索起所有事,聞東方自五歲開始便受盡欺侮,雖跟其他皇子一起讀書,但他的吃穿用度都被克扣,且眾人皆認定他是厄星,此生絕翻不了身,但凡主子有勢的奴才,尤其是皇后跟太子身邊的人都敢踩到他頭上去,而身邊伺候的人常不把聞東方當回事,雖有個忠心的張嬤嬤在身邊照看,可總有顧不到的時候,兒時餓個幾頓算正常的。
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他變得寡言冷漠,喜怒不形于色,甚至無情到有些殘忍也是正常的,而他也明白,說他會禍及他人的流言雖然惡毒,但這反倒讓平日欺負他的宮女、太監們不敢接近他,因此才會將計就計令南宮上下的人都懼怕他。
而他殺人確實如張嬤嬤所言,他不殺他們,他們會殺他!
“沒經過三皇子同意,老奴本不——您說出道些事的,但老奴不忍見三皇子因失去您而消沉,老奴看得出來您是他這二十四年來唯一心動的女子啊!”張嬤嬤語重心長的說。
她廚異。“他……對我動心?”
“是的,老奴不否認主子心機深沉,那是因為缺少感情,所以內心孤獨,長期以來除了照顧他二十多年的老奴外,他無法相信任何人,然而自從您出現后,他已將您當成自己人了,所以他才肯收幫助過您的小駱子在身邊、吃您做的飯菜、連夜為您出宮打獵找食材,這些,您都沒感受到嗎?
“而他也只有對自己人才會展露出真性情,因此他只會當眾對您一個人發脾氣而已,每次見到這情景老奴都會感到開心,這表示他對您敞開心胸了,這可是老奴盼了好多年的事啊!”張嬤嬤驀然握住她的手。
“三皇子妃,請再給三皇子一次機會,老奴相信您對他也是有感覺的,要不,您不會為他做那么多事,您們是夫妻,夫妻總要一條心啊!”張嬤嬤苦勸。
乍聽這么多事,涂白陽一時間還消化不了,不知怎么面對,尤其對聞東方喜歡她一事不知該做何反應,所以只能愣愣的看著憂急的張嬤嬤,無法說話。
張嬤嬤得不到她的話,愁得嘆氣。“您真無法接受三皇子嗎?”
“我……”她還是不知該怎么說好。
“三皇子妃,老爺與兩位少爺來探望您了。”這時,小君領著三個人進來。
“爹!”涂白陽一見父兄,多日來積壓的情緒立刻爆發開來,兩行熱淚不由分說立即滑下。
涂亞安愛女心切,馬上急得上前將人抱住。“這……這是怎么了?進宮前還好端端的,怎么才幾日就瘦成這副德性?”他急問。
涂家老大涂達老粗一個,見她哭,抓頭跳腳的問:“是真病了,還是誰欺負了你?”
老二涂興就鎮定多了,見寢房里還有張嬤嬤在,而且她臉色不佳,眼眶還有淚痕,在搞不清楚狀況的前提下不好多說什么,便主動朝張嬤嬤道:“咱們聽聞三皇子妃病重特來探望,敢問三皇子在何處?咱們既有機會進宮,也想與他見上一面,問候一番。”
“問候什么!定是他欺負咱們妹子的,這人可惡至——”涂達話還沒說完已遭涂興白眼,讓他稍安勿躁。涂達向來聽弟弟的,當下嘴一抿,不再廢話閃一邊去了。
涂興這才又看向張嬤嬤。“麻煩這位嬤嬤去請三皇子過來如何?”他客氣的說。
張嬤嬤當然曉得他們將涂白陽的病怪罪到聞東方身上,這也是事實,她無話可說,便點頭道:“好,老奴這就去請三皇子過來。”說完便離去了。
這一走,寢里就只剩涂家人了,能放心好好的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