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她慶幸自己已經二十歲了,沒有當場落荒而逃,只是免不了神情微僵,不知如何反應,只有硬擠出一個借口告辭出來。
畢竟,她才二十歲呀!
二十歲了,終于徹徹底底的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之謎。
太遲嗎?還不算太晚。
只是,她需要讓混亂的腦袋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來龍去脈,問明白自己內心真正的感受,然后呢?
「是啊,然后呢?」躲進速食店里枯坐一個小時,只喝了兩口可樂,漢堡一口也吃不下,心里亂如麻,堵塞著滿滿又酸又澀的難言滋味,紀瓷一次又一次的問自己:「我到底想怎么樣?解開了自己的身世之謎又如何?我又能改變些什么?」
想幫自己討一個公道嗎?誰理你呀!
渺小的紀瓷,你有何能耐?
直到手機鈴響,她才從迷惘中清醒過來。
「小瓷,你人在哪里?」是哥哥紀騰。「秀凡告訴我你早已離開,也沒跟她一起吃飯,你身體不舒服嗎……等一下……哦!爸問你有沒有吃飯?還是讓媽先下班回去看你?」
紀瓷一下子紅了眼眶。她在煩惱什么呢?又幽怨個什么勁呢?她有好愛好愛她的爸爸媽媽和大哥。
「哥,我沒事啦!我在麥當勞吹冷氣寫報告。」她很習慣對哥哥撒嬌。
「真是的,又吃那種東西,你零用錢不夠嗎?我不是替你辦了附卡,食衣住行的正當消費我會付帳。」紀家的男人總是將紀瓷當成易碎的瓷器保護著。
「哥,人家只是突然想喝可樂啦!」她的皮夾放著三張金卡和提款卡,爸爸給的,媽媽給的,加上哥哥給的,只管消費不用付帳。當然,這也建立在彼此的信任上,知道自家女兒用錢有節制。
紀瓷愛撒嬌,紀騰從來拿她沒辦法。
「哥,你很愛很愛辛秀凡嗎?」她突然莫名其妙問了一句。
「做什么?」
「不管啦!你很愛她嗎?愛到生死相許?」
「神經!我們才交往多久?你是不是聽秀凡說了什么?」辛秀凡曾向他抱怨過他疼妹妹強過寵女朋友。
「沒有啦!」一癟嘴,紀瓷無法多說什么。
紀騰也忙,知道妹妹沒事便不再哈啦。「記得早點回家,晚上我約了秀凡過來吃飯,勝法也會來。」
「霍勝法來湊什么熱鬧?」
哈哈一笑。「自然是為了吾家初長成的嬌嬌女。」
「討厭啦!」紀瓷大叫。
紀騰已聰明的掛了電話。
紀瓷對著手機吐舌頭皺眉扮鬼臉,真想將這副丑樣子傳輸至霍勝法的手機,嚇跑他最好。當然,這只是無聊的幼稚想法,霍勝法不只和他們兄妹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也是紀騰最要好的哥兒們,更是未來的事業伙伴,她不能替哥哥得罪人。
她的父親紀九鼎和霍勝法的父親霍天意,攜手創立「鼎天國際法律事務所」已有二十年的歷史,名聲響亮,旗下栽培出許多位有名的律師,有些出去自立門戶,有的留下來入股當合伙人。
紀騰和霍勝法從去年留學歸國,便一起加入律師團,一個擁有溫文儒雅的書生氣息,一個給人精明厲害的沉穩氣質,連雙方父母都說他們是最適合的搭檔。
不過,紀瓷從來不愛親近霍勝法,反正霍勝法也拿她當黃毛丫頭看。怪的是打從他去年回國,不知哪條神經接錯線,突然想方設法的接近她,一副想追她的樣子,差點沒把她嚇壞了。
如果紀騰不是哥哥,愛上紀騰是很容易的事。但他可是霍勝法,再癡纏的女人只要被他冷厲的眼神盯著看,都會自動打退堂鼓的霍勝法耶!
這年頭硬漢不吃香啦!
像哥哥那樣溫柔體貼又讓人覺得很可靠的男生才棒呢!連高傲如薔薇的辛秀凡都抵擋不住紀騰的魅力,很快成了紀騰的女朋友。
過去,她對辛秀凡有可能成為她未來大嫂這點沒意見,可是,從現在起,她再也無法接受,排斥至底。但她又好害怕傷害到紀騰,她能對哥哥實話實說嗎?
活到二十歲,第二次覺得做人這么難。
第一次感覺「做人很難」是什么時候?記憶拉回到十歲那年,在霍家……
叩!腦門被人敲了一下。
記憶活生生被切斷,紀瓷吃痛的抬起臉,惱怒的說:「霍勝法,你又欺負我,我要告訴我哥啦!」
「順便向紀叔、紀嬸投訴好了。」恥笑她是愛打小報告的小孩。
「霍勝法,你真的很差勁耶!怪不得交不到女朋友。」
「你怎么知道我沒女朋友?你天天跟蹤我回家?」
「誰……誰跟蹤你啦?少臭美!」
「你不但口才有待加強,禮貌也欠缺,霍勝法是你叫的嗎?」
紀瓷怕他又動手,先護住腦袋,直率地說:「你不叫霍勝法嗎?你父母為你取的名字你有意見?為什么我叫你霍勝法就是沒禮貌?」
「為什么?」霍勝法摸摸她的頭,像摸小狗一樣。「我們是陌生人嗎?」
「那我叫你霍律師。」雙手垂在膝蓋上?成拳,她作垂死掙扎。
「你是我的委托人?」他冷聲一哼。
她深吸口氣。「霍勝法,我真的很想當一個有氣質的文藝美少女。」
「你當呀!我期待。」
「問題是你常常害我拉高嗓門說話,有氣質的美女是這樣當的嗎?!」她抬起臉瞪著他,就差沒指著他鼻子破口大罵。
嗚嗚,人家她立志當氣質派的美女啦!
她一定不知道生氣勃勃的她看起來比平常生動活潑多了,無瑕的白瓷嫩肌因而染上了粉櫻般的淡紅,仿佛洋娃娃被賦予了生命一樣動人──霍勝法看得頗為陶醉,剛毅的表情卻是一臉無奈。
「小瓷,『誣告罪』很重的。」
「你才誣告呢!」氣死了。「我警告你喔!霍勝法,我若是當不成氣質美女全是你害的!」
「誣告加恐嚇,離『氣質美女』更遠了。」搖頭嘆息。
故意氣人呢!
「你離我遠一點啦!」飆高的娃娃音一點威脅性也沒有。
「換句新臺詞吧!好話三遍,連狗也嫌。」
跟律師斗嘴,不是自討苦吃嗎?
紀瓷忍不住翻了記白眼。
這男人身材頎長,生得人模人樣,但有什么用?嘴巴不甜,丑女也嫌。
「你很閑嗎?居然開小差來速食店摸魚,叫霍伯父記你一支警告。」
「你是國中生嗎?還記警告。」冷笑回應。「我接到紀騰的電話,剛好我人在附近,順便過來接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家店?」
「這里離辛秀凡的『薔薇之姿』最近。」霍勝法神色篤定冷靜的說。
「真不甘心被你猜中。」小嘴嘟嘟的。
老是不自覺地散發出一種天真的性感,真是沒神經哪!霍勝法淡然扯唇。
「小瓷,走了。」
「好嘛!人家本來正在憂郁、煩惱,好哀愁的感覺呢!結果你一出現,什么氣氛全沒了。」紀瓷一邊收拾桌面一邊碎碎念。
為賦新詞強說愁,不正是如朝露般的女孩的特權嗎?多詩意。
當然,她從不期待名字叫勝法的人會懂得詩意,可是,她的煩惱、苦悶卻是真的,拜托他不要露出一臉「女人真無聊」的表情。
即使是條件一等一的優質帥哥,也要懂得體貼才能教女人很動心。擺出一臉酷酷的死德行,欠扁啊?
坐上霍勝法的車子,紀瓷的嘴巴翹得可以吊三斤豬肉,實在是敢怒不敢言。因為她見過霍勝法發火的樣子,真可以把愛哭小孩嚇昏倒。
霍勝法一直拿這位鄰家小妹妹沒辦法,他只有姊姊沒有弟妹,對于小女生的愛撒嬌、小任性,雖然不討厭,但也拙于應付,干脆來個沒反應。
結果呢?顧人怨是一定的啦!
「霍大哥,這條不是回事務所也不是回家的路。」人在車子里,要識相的用敬稱,免得不小心被載去賣了。
「我肚子餓了。」
「你中午沒吃啊?!」
「你不也是?」
她捕捉到他游移至她身上的目光,充滿關懷,細眉不覺揚了揚,俏顏綻出一抹笑。「霍大哥,你是不是看我漢堡都沒吃,怕我肚子餓,可是又不好意思直說,所以才說自己肚子餓?霍大哥,你這樣不行喔,拐彎抹角的表達關懷之意,除了我以外,哪個女生懂哪?你會被事務所里的女性同胞票選為最無趣的老公人選,不是沒有道理。看在青梅竹馬的情分上,紀妹妹我只好壞人做到底的提醒你,不準對我秋后算帳!」
真是好的壞的全被她說完了,「受害人」還能說什么?
霍勝法真是不明白,為何一接到紀騰的電話,便自告奮勇的來尋紀瓷?他忙得要命,干嘛自動送上門給小女生「欺負」?
停好車,他很認真的看著她。「小瓷,我不說你也該看過新聞,現在很多人三餐不繼,煮一鍋菜全家人要吃一天,你浪費糧食很不應該,不想吃就不要買。當然,我也是看在青梅竹馬的情分上,非常了解你絕對是情非得已,只有好人做到底的詢問你,你究竟為了什么事煩惱得吃不下你愛吃的速食?」
「你……」怎么看出來的?雖然前面那一段訓話很刺耳,但她被感動到了。
「還有,我的關懷你懂就夠了。」
這話太深奧了。
紀瓷抬眼看他,帶著困惑,不意卻觸上他凝注的眼神。
他目光灼灼地看她一眼。「小瓷,下車了。」他告訴自己,不用操之過急。小時候的紀瓷,曾經很依賴他;長大后的紀瓷,卻對他筑起一道心墻。
「哦。」紀瓷對自己的白癡反應有點懊惱。
什么時候才能像這位霍律師一樣奸猾的面不改色?
他帶她來這一家披薩小店,主廚專程赴紐約學習道地的美式薄披薩,薄片香脆更能呈現美妙扎實的口感。他點了四季披薩,一次可以吃到四種口味。
「看不出你愛吃披薩。」等待美食的同時,她想扳回一城的奚落道:「我以為霍律師吃慣了西方精致昂貴的牛排大餐,不然怎會長得像大樹一樣?」
霍勝法回以一笑。「同理可證,你一定飽受紀家人的虐待,可憐的受虐兒,瞧你瘦得像紙片人。」
「拜托,誰是受虐兒?我是紀家的寶貝小公主耶!」紀瓷氣呼呼的。
「是你先攻擊我,我只是照你的理論反駁回去。」
「你都不肯讓一讓女孩子嗎?」
胸口莫名浮上一股氣怨,老天,莫非她期待霍勝法像家人一樣處處呵護她?
才不是呢!是他太沒風度了。
「我肯讓,但不能是無理取鬧的。」
紀瓷險些岔氣。「嘿,霍先生,如果你凡事講理而不講情,恐怕你這輩子要高唱獨身主義了。」
「不勞你多言費心,我一定會娶到我的真命公主。」
「哈,我拭目以待。」
斗嘴得肚子都咕嚕咕嚕叫,等披薩一上桌,紀瓷便不客氣大快朵頤,一點也不在乎淑女形象。待吃飽喝足了,不忘反將他一軍。
「多謝霍大哥請客!」擺明了吃白食。
霍勝法好笑的看著她。「不客氣。」敢光明正大吃定他的也只有紀瓷了。
「你要回事務所吧,我自己會回去。」
「沒關系,我先送你回家。」
「可是我還想去逛街,也許會去看電影,趕不上吃晚飯也有可能,所以你不用送我了,我知道回家的路。」她的目光停在店里的擺設上,沒打算正眼瞧他,仿佛那幾張紅的綠的黃的椅子有說不出的好看。
霍勝法能奈她何?
「小瓷,你哥約了女朋友回家吃飯,算是辛秀凡第一次正式拜訪你父母,你這位小姑怎能缺席?」
「我才不是辛秀凡的未來小姑!」誰敢說辛秀凡是她未來的大嫂,她保證在心中用力詛咒他。紀瓷暗暗立誓。
見她眼中揚起一抹肅殺之氣,即使只有短短三秒,霍勝法也明白自己正中要害了。他的直覺一向該死的神準!可是,事起何因?
「怎么回事?你不是挺欣賞辛秀凡,紀騰讓你去『薔薇之姿』捧場消費,你也一口答應下來,怎么,她的店里沒一件你喜歡的衣服?」
「才不是這樣。」她是如此小鼻子小眼睛的人嗎?「買賣不成仁義在,況且,她店里如果沒有適合我的衣服,是她的損失又不是我損失,我何必生氣?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在看扁我。」
「小姐,請你不要遷怒于我。不想被別人看扁,就該表現像個成熟的大人,理性、理智、不情緒化。」附送不冷不熱、親切度剛好的微笑。
他以為牙齒白就可以露出來「恥笑」人嗎?
「你讓我很想尖叫、很想咬你一口耶,霍勝法!你不知道女生心里很煩的時候,男生要懂得閉嘴嗎?」連笑也不許笑。
「不知道。」他大言不慚的說。
頭頂要冒煙了。忍耐!這家伙是哥哥的好朋友。
「不想閉嘴的話,就拜托你口吐蓮花,說幾句能讓我心情好的話。」
「不要。」干脆拒絕。
「厚,真慶幸我沒有心臟病,否則我現在一定心臟病發了。」
「夸張!」他露出啞然失笑的神情。
紀瓷沒力的垮下肩膀,搖頭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