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在哪兒?她非找他問個清楚明白不可!
紅蓮在院落內疾奔,不一會兒,已來到客房,她不客氣地推門而入,面對的卻只是一片靜寂。
他不在房內。
齊非不是說他還在睡嗎?為何睡榻上空無人影?
他到底去哪兒了?
紅蓮退出客房,在回廊處抓住了黑松,揪住他衣領。“主子去哪里了?”
黑松讓她冷厲的語氣給駭了一大跳。“什、什么?”
“我問你,主子人呢?”
“你說三少爺?”黑松愣了愣。“我也正在找他啊!從一早就不見他人影,也不知上哪兒去了。”
一早就不見人影?
紅蓮一震,猛地放開黑松,也不管他在后頭哇哇叫,逕自飛檐走壁,在整座朝陽山莊內四處找尋。
他是說笑的吧?他不可能真的打算將她送給別人,一定是說笑的,他那人天生就不正經。
但,即使是說笑的,她也不原諒他!這玩笑實在太可惡、太侮辱人,她不會原諒他……
不過一刻鐘,紅蓮已將山莊里里外外全部找遍,就是不見溫行浪,她心跳急遽,胸臆被一股難以形容的慌懼占領。
她來到桃花林,擇了一株長得最高的桃樹,輕巧地躍上最頂端,單腳踩在桃枝上,縱目遠眺。
那個過分的家伙究竟在哪里?
“快給我滾出來!溫行浪,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她切齒低語。
但他整個人像是憑空消失似的,蹤影杳杳。
她找不到他!
紅蓮慌了、亂了,脊背竄上涼意,臉色蒼白似雪,銀牙重重咬唇,咬出一個月牙印。
她渾然不覺,顫巍巍地立于桃枝上,風吹過,卷起她紅色衣袂,如一團激烈又絕望的火。
忽地,她走神,失去重心,纖細的身軀往下飄墜。
“小心!”
一道男性嗓音焦急地追上她,跟著,一道黑影在她眼前一晃,兩只有力的臂膀將她穩穩地接在懷里。
他抱著她在空中打旋,溫暖的胸懷堅定地護著她,她偎靠著他,從不曾如此地安全無虞。
風靜止,桃花瓣無聲地旋落,他摟著她凝定在地上。
她揚眸,怔怔地凝望那張戴著銀色面具的臉。
“是你。”
一個沒有名字的男人,無名的大俠。
“是我。”他澀澀低語,深邃的眼眸似是藏著說不出的千言萬語。
她瞅著他,不知怎地,心弦一緊,酸意涌上喉頭。
“謝謝。”她垂下眼,輕輕掙脫他,離開他懷抱。
“你……”他咳兩聲,嗓音沙啞。“臉色看來不太好,發生了什么事嗎?”
她沒立刻答腔,良久,才啞聲開口。“我的主子不要我了。”
“什么?”
“他要將我送給別的男人。”她抬眸,澀然苦笑,眼神不自覺地流露著凄楚。
他怔忡地瞧她。
“我從十一歲那年,就一直跟著他,從沒想過有一天必須離開他。”她輕聲傾訴,不知為何,總覺得似乎所有的心事都能對他吐露。
“你很難受嗎?”
“我不知道,或許吧。”她別過頭。“我不相信他會那樣對我。”
“也許……他是為你好呢?”
“將我像個物品似地隨手轉送給別人,叫作為我好?”她冷諷。“他至少該問問我的意思!”
他悚然一震,似有些手足無措。“你……生氣嗎?”
“生氣又如何?”她撇唇,神情慘澹。
他無語地望她,眼神千變萬化,仿佛陷入掙扎。
她迷蒙地低語。“我跟你一樣,也曾經是個沒有名字的人,我的名字是他給的。”說著,她頓了頓,揚起迷離水眸,櫻唇若有似無地一牽。“每個人都應該有個名字,對嗎?”
“……”
“我叫你‘無名’好嗎?”
“無名?”他一愣。
“對,無名。”她澀澀地、悵惘地微笑。“你是無名,我是紅蓮,我們都有名字,每個人都該有名字。”
因為人不能只是孤單一個人。
“如果他真的不要我,那我干脆跟你走好了。”她忽道。
他大為震驚,不敢相信地瞪她。“你說什么?”
她凝望他,微笑加深,眼中的苦楚卻也更濃。“如果他真的不要我,那我也無牽無掛了,就跟你一同去浪蕩江湖也無妨——”
“我不允許!”他驀地打斷她,語氣激烈異常。
她怔了怔,不明白他為何忽然如此激動。
“你、你這笨女人!你懂得什么?一個陌生男子稍微對你好些,你居然就傻傻地要跟人家走?你也太水性楊花了吧?你——”他怒拂衣袖。“真是氣死我了!”
氣死他?
紅蓮愕然,這惡言惡語的神態還真像某人,就連說話嗓音也不似之前沙啞,而是她似曾相識的清雋爽朗,莫非……
她心念一動,趁他不備,迅雷不及掩耳地扯下他面具。
“是你!”她悲憤地瞪著這些年來再熟悉不過的男人臉孔。
“呃……的確是我。”溫行浪尷尬地僵在原地,沒料到自己的“假面具”這么快就被拆穿了,一時措手不及。
“你!”紅蓮瞪他,內心波濤洶涌,眼眸遽然冒火。“原來你會武?”
“沒錯,我會武。”眼看瞞不下去,溫行浪只好坦然承認,
“你的劍術比我還強?”
“呃,也不能這么說啦,我們又沒正式比劃過——”
“為什么要騙我?!”她焦躁地打斷他,不想聽他廢話。
“我——”他窘迫不已,不知該如何解釋。
“從一開始,你就一直在騙我嗎?你根本不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公子哥兒,根本不需要人保護,是嗎?”她質問他,嗓音強烈發顫。
“我小時候身子的確不太好,那年會遇到你也是因為我在別莊養病,至于我的武功嘛——”他驀地頓住,眼見她神情愈來愈冷凝,暗暗在心內叫苦。“也是在別莊時,因緣際會之下,拜師學藝……”
“就算那樣,你這些年都是何時練武的?我一直跟在你身邊,從沒發現你……”
“我的床榻底下有個地下通道。”他低聲解釋。
她一凜。“這么說,我以為你在賴床睡覺的時候,其實你都偷偷在練武?”
“嗯。”
太過分了!
紅蓮氣得渾身打顫,料想不到自己這么多年來一直被蒙在鼓里,虧她還自恃劍法高強,原來身邊一直有個更厲害的高手默默戲耍自己。
“怪不得你會決定將我送給齊非,其實你根本不需要我,你一直在戲弄我!”她再次用力咬唇,唇瓣終于破了,緩緩滲出血來。
望見那血絲,溫行浪驚得六神無主。
“紅蓮,你聽我說,不是那樣的!我……唉,我并非有意戲弄你啊!”他握住她肩膀,急切地澄清。“我承認一直瞞著你是我不對,但我只是不想讓別人識破我會武,你明白的,不是嗎?”
她當然明白!
紅蓮冷冷地自嘲。直到今天她才明白,他說她是他最好的護身符,不是因為她能保護他,而是她是能夠守住他秘密的最佳幌子。
她是傻瓜,天字第一號大傻瓜,最可笑的傻瓜!
“既然你不需要我,為何不干脆放我走?”她冷淡地格開他臂膀,手指抹去唇上的血。“為何要將我指給另一個男人?”
“因為……”他猶豫了,眼神閃爍。
“因為什么?你倒是說清楚啊!”她提高聲調。
“因為我……希望你能保護齊非。”他苦笑。“我希望你跟著他,護他周全。”
“為什么非要我?”
“因為我只相信你。”
他只相信她?哈!
她瞪他。“你若是擔心好友的安危,可以自行保護他啊!又何必非要我不可?”
“我不能,因為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什么事?”她追問。
他啞然。
“你說話啊!”為何今日老是吞吞吐吐的?
“我……拿到天干劍了。”
“什么?!”她震撼。
他別過頭,不忍看她。“今晨我們三兄弟在山頂比武,已經確定由我繼承天干劍了。”他繼承了天干劍,為什么?
“你不是說你不想跟兩位兄長相爭嗎?”她澀澀地問。“為何又答應比武奪劍了?”
他默然不語。
她瞠瞪他,絕望的浪潮在胸膛翻滾。他得到了天干劍,那么下一步就是……
“你打算迎娶月姬?”
他一震,半晌,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他要娶月姬了,去娶那位才貌兼備的奇女子,他們會一起學乾坤劍法,像二十年前那對武林前輩一樣,成為人人欣羨的神仙俠侶。
他們當然會是一對美眷,他才情高,月姬肯定也是,他們當然會夫唱婦隨……
很匹配的,才子佳人,天生就該是一對。
而她呢?她只是個多余的護衛,他根本不需要。
真是個笑話,天大的笑話!
紅蓮漠然尋思,有股沖動想大笑一場嘲弄自己的無知,可嘴角才揚起,一顆淚珠已先行墜落。
溫行浪震撼地瞧著那晶瑩的眼淚,臉色發白。“紅蓮!”
他焦灼地喚,上前一步,她卻也跟著后退一步。
“紅蓮,你生氣了嗎?”他無助地問道。
生氣?她不過是個護衛,有資格對主子生氣嗎?
她在一片蒙眬里冷漠望他。“主子要我保護齊公子,是命令嗎?”
他愣了愣,一時不解她的用意。
“如果是命令,我就遵從。”嗓音寒冽如冰。
他驀地懂了。
她這是在跟他劃清界限了,他是主子,她是護衛,他的命令,她就遵從,沒有多余感情,也無所牽掛。
他傷了她!他竟傷她如此之深——
溫行浪深吸口氣,閉了閉眼,好想痛掌自己幾個耳光。
“這是你的命令嗎?主子。”她輕輕地、冷冷地再問一次。
而他聽見了,她心碎的聲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