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凈坐在電腦前算著日子,她按了無數自動接收鍵,就是接不到安齊的電子郵件。
距離上一次發信是五天前,姊姊一樣說“約沒簽好,我不會回去”,看來暫時沒有回來的打算。
一開始她會心急,現在不會了。
她現在希望安齊最好就一直待在德國,愈久愈好,而且每次看見她的信件都沒來由的火大,沒上禮堂就算了,扔著新婚丈夫跟別的女人當夫妻快一個月,她好像完全不擔心。
姊姊根本不愛以牧,如果真的相愛,怎么能容許這種事發生。
她知道安齊在德國一定遭遇了重大的阻礙,但又不會說。她不可能向任何人道出自己的失敗與挫折,她會自己關起門來生氣、檢討,然后找出解決辦法,再向世人呈現成功的一面。
廠商遲遲不簽約,表示安齊遇上勁敵,如果要半年后才簽好約,那她就要留在以牧身邊半年嗎?
事實上,她希望是一輩子。
她放一個月的“婚假”,臨時跟學生們調開時間,等到開始教琴時,就得面對重大的考驗了。
要怎么樣瞞過以牧,讓他以為她是去上班?萬一他要接送怎么辦?
以牧對她很好,他們最近總是形影不離,還是她得把安齊那套“工作為重,加班萬歲”的姿態端出來?
唉,為什么相愛卻要說謊呢?她好想好想抓著以牧大聲的告訴他——“我叫安凈。”
手指在鍵盤上遲疑,安凈在跟唐以牧發生關系后的那天,寫信問過安齊。
我要怎么避開他?我們現在的身分是新婚夫妻,快教我閃避性生活。
安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從頭到尾都沒回過,仿佛那是一個不需要在意的問題,安凈很失望。原來姊姊終其一生,愛的只有自己!
姊姊不在乎以牧,在意的只是一個完美殼子的婚姻;不在乎她這個妹妹,在意的是她們的同卵雙生,妹妹隨時可以代打。
這點從小就很明顯,安齊總是限制她的飲食,揪正她的說話方式,要求跟她一樣瘦、用一樣的口語、一樣的語調,為的就是隨時可以代替她去做任何事。
所以知道她們兩個是雙胞胎的同學很少,甚至還遷走她的戶籍,這樣她們就不需要念同一所小學及國中,小小的安齊早就要她保密,因為她不想讓同學知道她有個笨蛋雙胞胎妹妹。
她這輩子都被姊姊利用,連結婚都可以被推出去代替……但是她無所謂,她以聰明的安齊為驕傲,愿意幫她做任何事,從不后悔。
除了這次之外。
她,不想把唐以牧還給安齊,死都不愿意。
“太太。”婷雅眉開眼笑的走過來。“我要去采買東西,有什么需要的嗎?”
“啊……幫我買花生醬,要有顆粒的那種,還有草莓跟橘子果醬,全脂起司片跟奶油……喔,還有巧克力醬,以牧喜歡吃貓王三明治,牛奶幫我買全脂的,我要玉米谷片,燕麥片不要再買了。”安凈興奮的開出一串清單。“可樂、零食什么的也都買一些回來好了,上次你買的那個棉花糖好好吃。”
“呵……”婷雅被稱贊到害臊的搔搔頭。“那要不要我去買塊巧克力磚回來?讓您跟少爺煮巧克力火鍋?”
“咦?好主意耶,你真棒!”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那也買些水果回來,全部的東西都買兩份。”
“兩份?”這么多?
“一份給你們吃的,好吃的東西大家要一起享用。”
“……沒問題!”婷雅興奮的點了頭,回身往樓下走去。
這個太太跟以前認識的差好多,傭人們都在說,以前沒結婚前,安齊小姐來都是板著一張臉,完全把她們當傭人,連作客都會挑剔她們桌子沒擦干凈,跟少爺說話相當平淡,話題都在工作。
沒想到嫁過來太太就變了,她不再吃那些清淡的食物,很愛吃甜食果醬,而且也不會要求把東西擺得多整齊,反而是她們很希望太太可以再整齊點,她們才不必收得那么辛苦……嗚。
少爺也跟著被感染似的,會跟太太躺在沙發上看影片,兩個人還抱著爆米花跟棉花糖,卿卿我我的,偶爾還拿坐墊打架,灑得沙發跟地毯都是,兩個人再咯咯笑著追到房間去。
接著房間變成粉紅色禁地,她們就飛快出動收拾外頭的殘局。
家里不再那么冰冷,少爺對于家務也從未再有挑剔之言,或許是因為他知道不是她們不盡力,而是大部分整理好的東西都會再被太太給弄亂。
可是少爺真的很愛太太,那份熱情在婚前完全看不出來,天曉得婚前他們兩個還擬了婚前報告書,討論結婚流程咧!
婚后兩人根本如膠似漆,少爺回家不再談工作,眉宇之間柔和許多。
總而言之,大家都樂見其成,這個家現在充滿了粉紅色的愛心泡泡跟甜蜜愉悅的氛圍。
安凈一個人在家閑晃,唐以牧說好下午兩點前會到家,新婚期間如果去公司,不可以超過兩點,這是他們之間的約定。
她有點想要回娘家去練習鋼琴,太久沒彈了,就怕重新教學時會有點生疏,學生們的進度資料也得復習一下。
“唉……”現在十點多,殺回家再回來應該來得及吧?
“太太,早。”阿珍嫂在樓梯下望著嘆氣的她。“早餐準備好了。”
“啊?我不是說我自己再翻冰箱就好?”那種杯盤器皿擺得整整齊齊的樣子,她看了就消化不良。
“我今天想做法式煎蛋給您嘗嘗。”阿珍嫂瞇起眼,一臉得意的樣子。
“哇,法式煎蛋?”她還沒聽過呢。
安凈三步并作兩步跳上曾害她跌倒的階梯,來到桌邊。
只見一片厚片吐司上黏著一顆太陽蛋。
她眨了眨眼,趕緊坐下來。蛋跟吐司都黏在一起了,空氣中散發著濃濃奶油香,蛋白跟吐司煎得酥脆,可是中間的蛋黃卻是七分熟,恰到好處。
“哇噢!”安凈忍不住贊嘆。“這要從哪里開始吃啊?”
“呵……”瞧阿珍嫂得意的笑,指了指她雙手邊的刀叉。
可是她哪可能拿刀叉吃早餐啊?這種東西就是要用手。
她徒手拿起,一口就咬了下去——喀滋的酥脆音傳來,吐司、牛油跟蛋香混和在一起,超級好吃。
“超正!”安凈用力豎起大拇指。“你要教我,我要煎給以牧吃。”
“沒問題。”看著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阿珍嫂一臉心滿意足。“太太心情好點了嗎?剛剛還看您在嘆氣呢。”
“咦?”她將面包塞了滿嘴。“沒有啦,我剛剛在想彈琴的事……”
“琴?”阿珍嫂一怔。“太太會彈琴啊?”
安凈轉轉眼珠子,尷尬一笑。
“地下室有呢。”阿珍嫂努力回想著。“幾個月前才調過音,應該還能彈。”
欸?以牧家有鋼琴
她立刻囫圇吞棗的把吐司全塞進去,沖到流理臺邊洗手,拉著阿珍嫂帶她去找鋼琴。
唐家的地下室是儲藏室,但保證整潔,這得歸功于唐以牧龜毛的個性,所以即使多年未使用的鋼琴也會定時保養、調音跟清潔。
安凈打開琴蓋時不免贊嘆。這琴少說也要一、兩百萬吧?
“以牧彈嗎?”她好奇的問。
“沒聽少爺彈過,好像是他幼時的琴。”在這里十幾年了,這鋼琴從來沒人動過。
“小時候就用這么高級的啊?”安凈碎碎念著。吼,真是好命人!
她坐直身子,闔上雙眼,讓自己的心沉淀下來,雙手緩緩的放在琴鍵上,還在狐疑之際,她的手便如行云流水般的開始移動。
柴可夫斯基,胡桃鉗組曲。
這自然讓阿珍嫂驚奇,她看著太太沉醉在音樂世界里,指尖在黑白鍵上飛舞,少爺不會彈奏任何樂器,這個家幾乎沒有傳出音樂聲過。
而現在,這清脆的琴音多么令人著迷啊……
安凈如入無人之境,她甚至未曾睜開眼睛,任指尖敲出動人音符,阿珍嫂悄悄的走了出去,整間屋子里盈繞著悠揚樂聲,每個傭人雙眼都亮了起來。
也包括剛進門、一臉錯愕的唐以牧。
“少爺?”阿珍嫂望著直直走到地下室門口的他,有點害怕。“太太提到家里有沒有鋼琴,所以我只是告訴她……”
“安齊在彈琴?”他顯得相當不可思議。
阿珍嫂膽怯的點了頭,唐以牧立刻將外套遞交給她,走上前去。
安齊親口說過她不會彈琴、也不欣賞音樂,她覺得那些都是浪費時間的行為,絲毫沒有經濟價值。而他并不討厭音樂,只是沒有時間去欣賞這些,工作已經占據了他大部分的時間,工作時他更不能接受有其他聲音存在。
當初這一個共同點并沒有多大的影響,他們至少確定彼此不會在家里放音樂放得超大聲,影響到彼此的作息。
安齊當初說得斬釘截鐵,可是之前在山中小屋喝醉時,卻又說過她喜歡彈琴?之前言語中曾說過她有個教鋼琴的妹妹,即使彈了一手好琴,也只是鎮日在教琴、懶散度日,白費了先天優良的條件。
唐以牧忽然想起在安家看見的照片,那個與安齊長得一模一樣的……妹妹。
曲調正進入激昂的階段,安凈完全投入的彈奏著,絲毫沒有察覺樓梯邊已換了人,她雪白柔荑熱情激動的跳躍,在最興奮之際,做了終章。
“呼……”彈完一曲她露出滿足的笑容,珍惜般的撫觸琴鍵。再彈一首好了!
她眼尾下意識往樓梯那兒瞄,心想阿珍嫂應該已經上樓了。
結果她看見竟是唐以牧時,小嘴張得圓圓的。“你怎么提早回來了?”
安凈看了眼手表也才十一點多,她開心的起身移開座位,三步并作兩步就朝他飛奔而至。
那真的是飛奔,她喜歡小助跑后再撲進他懷里,因為她知道以牧會將她接得穩穩的。
“如果我說想你,會不會太肉麻?”接住撲進胸膛的女人,她嬌媚的圈著他的頸子。
“不會,我喜歡這種肉麻。”她呵呵的笑著。“最好你二十四小時都肉麻。”
唐以牧俯頸吻上,小倆口最近就是如膠似漆,怎么都分不開。
而且他也發覺這事影響到他工作的心情,明明應該百分之百投入于工作之中,可是清晨他會舍不得起床,總愛摟著懷中柔軟的女子,希望可以陪她一起醒來。
好不容易下了床,穿戴完畢,眼神總是不自主瞥向床上那個人影,會有沖動再躺回去。
要出門前,他會去親吻睡美人,她會悠悠轉醒,露出一臉不快的模樣,給他早安熱吻后,喃喃說著“為什么要去上班”這種話。
最后,他就帶著她的吻、她的體溫、她的思念去上班。但人是去了,心卻留在家里,他體認到所謂戀愛的愚蠢,就是影響到生活的每一部分,他最重視的工作、最挑剔的成品,每一樣都讓他分心。
可是他無法制止這種愚蠢,他狂熱的投入,光是看著安齊用愛慕的神情朝他飛撲,他就會有這輩子干脆笨死算了的感覺。
所以愚蠢如他,買了蜜月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