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是元別浦記不清第幾次聽見這個聲音了。
聲音似遠似近,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耳畔呼喊,總是令他的心隱然絞痛。
他起身吞了一顆安眠藥,強迫自己入睡。
他希望不要有夢,不再做夢,但是,夢還是來了。
靈魂離開了身體,像化作羽毛般飛了出去,穿過黑夜迷霧,仿佛電影般疾速地掠過一些片斷,那些屬于寧越的悲歡歲月。
四周忽然靜下來,靜得除了自己凌亂急促的喘息聲外,其它什么聲音都聽不見。
他驀然睜開眼睛,似曾相識的熟悉和寒冷迎面撲襲而來——
十一月的冬夜,入夜后的樹林里凜寒刺骨。
寧越把火起得壯烈,驅走了一些寒意。
“很冷嗎?”他把盔甲、戰袍和弓箭卸在一旁,用力擁緊宮六如,以自己的體溫溫暖她顫抖的身軀,暖著她冰涼的雙乎。
“不冷,你的身體很暖。”她貼著他的身體,臉頰磨蹭著他的胸膛,傾聽著他規律的心跳聲。
“餓嗎?如果餓了,我想辦法弄東西給你吃。”他輕輕梳理她散亂的鬢發。
“不,我不餓。天快亮了,等天亮以后再說吧。”她涼涼的指尖柔柔地撫過他臉頰上干掉的血跡,然后停在他的耳朵上,溫柔地擰住他的耳珠。
寧越抬頭仰望天上那顆閃耀著紅光的惡星,它像豺狼兇狠的目光般,不懷好意地盯著他們。
“六如,等天亮以后,我立刻帶你回我的家。”他不安地抱緊她,力道重得令地生痛。
“你的家?”她困惑地抬眼看他。
“是,我的老家。”他低下頭凝視著她,溫柔地扯唇一笑。
“我很小就離家了,老家有我爹娘,還有一個妹妹。”
爹娘……宮六如想起已葬身王宮的父王和母后,心像撕裂般痛楚。
“我跟著你,你去哪兒我都跟你去。”她抓住他的手放在頰邊,如今,寧越是她此生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跟著我過的是平民生活,你可愿意?”
“如今的我還有選擇嗎?”她淡然一笑。“就算我還能選擇,你應該知道,我一直都定選擇你的。”
“我知道,只是累你受苦了。”他在她耳畔柔聲低語。
“平民夫妻與世無爭,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便不是受苦。以后你不用征戰,我也不必為你的性命擔憂;你可以種種田,或是養些牛羊馬匹,我可以替你縫制衣裳,做飯給你吃,我們……還可以養幾個孩子。”她把臉深深埋進他的臂彎里。
寧越環抱著她,微微笑起來。
“睡一下吧,還要趕一天的路才能到我家。”
“好。”
他們緊緊依偎著入睡,靜靜等待曙色來臨。
清晨的薄霧在樹林間慢慢流淌。
戰馬不署地踏動馬蹄,霧氣被攪動了。
寧越敏感地睜開眼睛,他稍稍一動,宮六如立刻驚醒過來。
“怎么了?”她疑惑地看著他。
“噓!也許是追兵,我們快走。”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拉到戰馬前,彎腰去拿地上的戰袍、盔甲和弓箭。轉過身時,他看見宮六如雙目盯著前方,臉上滿是驚恐的神色。
什么能令她感到如此懼怕?
寧越的心一凜,驀地轉頭,見茫茫霧氣申隱隱有個黑影,箭早一上弦,弦早已拉開,目標正瞄準著他!他一動,箭使離弦射出,破開濃霧直射向他!
即使在戰場上,都沒有比此刻這樣接近死亡過。他側身一閃,箭簇擦著他的胸前掠過,驚險中游開了一箭,但第二支箭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瞬間對準了他的背心射來!
弓箭術技冠群雄的寧越,拔箭速度再快也快不過疾若流星的這一箭了!他此時恐懼的不走自己將死,而走擔憂自己死了之后,宮六如該怎么辦?瞬息間,他朝宮六如瞥去一眼,眼中有憂懼、悲愴和絕望。
那帶著訣別意味的一瞥,迅速被宮六如感覺到,一股急躁而恐懼的情緒在她心中驟然膨脹開來,她不假思索,朝寧越飛撲過去,替他擋下了那一箭!
鮮血瞬間從她口中噴出,染紅了他的背。
寧越震駭,猛回頭,快速地張弓放箭,躲在霧氣中的黑影當胸中箭,墜馬斃命。
“六如!”他抱住她,穿透過她胸口的箭尖抵住他的胸膛,尖銳得像要刺穿他的魂魄。
“別哭、別哭……”她癡癡看著他,眼瞳逐漸渙散,冰涼的指尖執著地拭去他臉上瘋狂的淚水。
“六如——”他的熱淚流淌下來,巨大的悲痛充塞在他的胸口。
“你不該死、你不該死的——”
“我心甘情愿……”她蒼白的臉上浮起凄艷的微笑。
“為你死……我心里歡喜……你……莫要忘記我……”她的聲音愈來愈微弱。
“我怎會忘了你?生生世世我也不會忘了你的……”他聲音哽咽,眼淚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放心地笑了,緩緩閉上了眼睛。
“風……風來了……”她無力地癱軟在他懷里,溫熱的身子在他懷中慢慢變冷,將他的心也凝成了冰。
他輕輕抱起她,躍上戰馬,帶著她奮力奔馳,拼命地狂奔。
風在天地間呼嘯著,切割著他的臉,把他的淚水吹散在空中。
忽然,風聲靜止了。
晨曦、霧氣都消失了。
眼前不見天、不見地、不見人。
他突然想起初見她時的情景,那時她才十四歲,笑得純真嬌憨,總是偏著頭對他說——寧越,你不許娶妻,你要等我長大,我要嫁你!
他一直守著承諾,一直等她長大,但是現在,他寧可她永遠遠無憂無慮;永永遠遠不要長大!
六如——
他冷到了極點,像只負傷的野獸,發出痛苦的悲嚎。
元別浦從夢中乍醒,仿佛萬箭穿心的痛穿透了他的身體。
六如——他感覺到她冰冷的身子就在他的懷抱中,她的香氣是那么的接近。他聽見自己的喊聲,聽見自己隱抑的哭聲,那一個男人沉痛的哀泣。這一刻,他明白自己避不開、逃不掉了。前世的寧越愛上了宮六如。今生的元別浦,也愛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