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里,離交通便利的兵家必爭之地有段距離,一棟小巧精致的別墅靜靜矗立,白色建筑、紅瓦屋頂,還有可愛的閣樓,再襯上被石磚墻圍繞的花園、藤蔓蜿蜒的鏤花鐵門,令人仿佛置身于悠閑的歐洲鄉間。
但,和其他熱情洋溢的民宿相較,它的大門緊鎖,充分傳達出閑人勿近的防備氣息。
屋里,充斥著急促敲打的鍵盤聲、列表機的唰唰聲和傳真機刺耳的嗶嗶聲,多不勝數的紙箱堆疊墻角,看起來就是主人剛搬進來,還來不及整理的兵荒馬亂。
兩個大男人正忙得不可開交,一個坐在沙發上,對著筆記型電腦猛敲;一個跪坐在地,忙著把列印好的文件拿去傳真,散亂的紙張將他們團團包圍。
“你瘋啦?明明被追劇本追到都快跳樓了,居然挑這時候搬家?”負責傳真的男人,忍不住口出抱怨。
忙著寫劇本的蔣君南充耳不聞,濃眉煩郁擰起,依然敲著鍵盤。
“我還想說你買了間倒閉的民宿,可以住免費的,結果反而變成自動送上門的免費勞工!說什么雪山隧道開通,和臺北近得很,屁啦!我塞車塞了多久你知不知道?”傳真機卡紙,發出慘叫,他趕緊一把扯下,傳真機反而叫得更大聲。
瞥了他一眼,蔣君南唇微微掀動,最后還是忍住,繼續打字,然而刺耳的聲音讓他剛毅的下顎越繃越緊,不悅的情緒已一觸即發。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此時,無敵鐵金鋼的前奏從不知道被塞到哪里的手機傳來。
“可惡!”蔣君南低咒一聲,四處翻找,終于在坐墊下找出那支愉悅高唱的手機。“喂?我知道,你到底是要我專心寫本還是忙著接電話?別再打來了!”切斷通話,他轉向正和傳真機奮戰的男人大吼。“紀華!你是搞定了沒?!”那聲音弄得人心浮氣躁。
“是我的錯嗎?”忙得滿頭是汗的紀華哇哇大叫。“挑這時候搬家的不是我,網路線到現在沒弄好的也不是我,連飯都沒得吃……”
懶得聽他廢話,蔣君南直接起身,上前把傳真機電源拔掉,打開機蓋、關回,再插上電源。一反剛剛的叛逆,它,現在可乖的呢!
冷冷睨紀華一眼,喋喋抱怨的他立刻閉嘴,蔣君南悶哼一聲,走回沙發繼續打字。
安靜一陣,紀華又喃喃念了起來。“不能怪我啊,傳真這種小事哪輪得到我這個導演親自動手?要不是你,別人的忙我才懶得幫哩……”
“既然要幫就幫徹底一點!”忍耐力沖破臨界點,蔣君南咆哮。“你一直念我怎么專心寫本?有本事你下次執導時我在旁邊鬼吼鬼叫,你就不準嫌我吵!”
“好啦、好啦……”紀華委屈地嘟起了嘴,默默傳真。
孽緣啊,阿南和他一個冷一個熱,知道他們是好友的人都嘖嘖稱奇,不敢相信斗嘴斗成這樣還能維持長年的友誼。殊不知,這全是奠定在深厚的革命情感上,牢不可破啊!
當年踏進演藝圈,他和阿南都是從小小的場務開始干起,被人呼來喝去、一人當十人用,那段非人的生活,若不是彼此扶持,哪熬得過來?即使現在兩人都已功成名就,在各自的領域大放異彩,這段情誼依然長存。
要不是和阿南太熟了,他怎么可能被人海削還默不吭聲?這也算是一物克一物吧!算啦,最近阿南遇到太多事,又被劇組追殺,壓力之大,還是讓著他點吧!
此時,清脆的門鈴聲傳來。
紀華愣了下,往旁一看,見蔣君南仍專注寫本,以為自己聽錯。“欸,剛是不是有人按門鈴啊?”阿南才剛搬到這里,知道這件事的人應該沒幾個吧?
蔣君南頭也不抬。“可能是來應征管家的,之前有個職訓局介紹的說要來面試。”
“面試?”紀華滿臉黑線。阿南現在哪有什么鬼時間面試?但……看了看凌亂的四周,管家這個需求又迫在眉睫,而且他從早上抵達至今都還沒吃東西,已經快餓翻了。“我去開門。”叫人家跑腿買吃的,應該可以當成面試的項目吧?
“請那位太太等我一下。”蔣君南在他背后喊。
“哦--”紀華拿起對講機。“哪位?”
“請問……是不是在征管家?”略帶緊張的柔軟嗓音傳來。
紀華皺眉。對方聲音聽起來很年輕,阿南是從哪一點判斷對方是太太的?“進來吧。”他按下開門鍵,走出玄關。
“你好。”
門一開,紀華瞪大眼--他看到一個身穿T恤、牛仔褲的年輕女孩站在那里,青春洋溢的小臉漾滿了笑。
“你要應征管家?”他不可置信地問。
“嗯。”李放晴點頭,急著想表達自己。“我會煮菜,也會打掃洗衣,這些都沒問題的。”
“但……”先撇開長得瘦弱不談,看那稚嫩的臉孔,根本就還處于被父母捧在掌心的年紀好不好!“你幾歲啊?”
“我……”李放晴正要回答,卻被里頭突來的咆哮全然掩蓋--
“開個門要多久啊?快回來傳真,他們又打電話來催了!”
李放晴嚇了一跳,直覺往里看去。
“來啦!”紀華朝里一吼。不管了,要征管家的是阿南不是他。他從皮夾里掏出一張千元鈔交給她。“來,這是面試的第一關,幫我們買午餐,隨便什么都好。”
接過那張千元鈔,李放晴有些驚訝地眨著眼。這么放心把錢交給一個陌生人,不怕她拿了錢跑掉?
“你離開時鐵門別關,待會兒直接推門進來就好了。”丟下話,紀華就要進屋。
“請問……里面有鍋具嗎?”李放晴試探地問。
“啊?”紀華被這突來的問題問得怔愣。他哪里知道啊!
“紀華--!”里頭又傳來石破天驚的大吼。
“好啦!來了!”紀華轉身走進屋內。“你自己進來看好了。”
望著他消失屋內的身影,李放晴猶豫。她該進去嗎?她獨自一人,這樣會不會太危險?這次的應征經驗好……好詭異哦!
她抬頭后仰看看建筑四周,再探頭看看玄關,握著手中的千元鈔,想起那則讀不出惡意的廣告,她輕輕咬唇,鼓起勇氣踏進了屋內。
走進玄關,客廳的亂象即收進眼底--
她看到另一名男子坐在那兒,頭發略長,襯著深邃的五官,更顯狂野不羈,此時他正擰著眉心,唇抿得死緊,用力敲打鍵盤,像跟眼前的電腦有著深仇大恨。
剛剛那幾聲大喊應該就是來自于他了。不敢打擾他們的忙碌,她閃過四散堆疊的紙箱,悄悄走到與餐廳相連的開放式廚房。
大約找了一下,她發現,除了瓦斯爐外,沒任何調理器具,甚至連菜刀都找不到。她輕嘆口氣。
他們應該是剛從外地搬來的吧,什么都缺,連這附近只要過了用餐時間就無處覓食的情況都不曉得。
確定瓦斯爐可以用,她放輕腳步走出,為這場面試的第一關努力。
*
陷于忙碌的兩人,完全沒留意到時間的流逝,更忘了有人來應征的事,直到陣陣的香味傳來,才打斷他們的專注。
“好香,什么味道?”早已餓到七葷八素的紀華抬頭,找尋香味來源,正好看到女孩端著紙碗過來。“你買了什么?”他一躍而起,沖過去將碗接了過來。
香氣撲鼻的麻醬干面配上青菜豆腐蛋花湯,雖然簡單家常卻營養滿點,紀華歡呼一聲,將湯放在茶幾上,端著面自顧自唏哩呼嚕地吃了起來。
聞到香氣,蔣君南也餓了。見有人將東西擺在電腦旁,他頭也不抬,正想端起來吃,卻看到拌在面條里的蔥花,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嫌惡撇唇。
“放什么蔥啊?!”他惱怒嘀咕,繼續工作。看得到吃不到的折磨,讓他的情緒更加惡劣。
“挑掉不就好了嗎?”紀華轉瞬間已吃掉大半碗。“不趕快吃面會干掉。”
“挑掉還是有味道,不吃。”蔣君南很有主見,絕不妥協。
“那你喝湯嘛!”
“沒吃面配什么湯?”低啐一聲,蔣君南努力和劇本奮戰。
“我不管你了。”美食當前,友誼擺一邊,嗑掉自己的分,紀華只覺得半飽。“你不吃,這碗我吃掉了哦!”他拿起另一碗,開始大快朵頤。
那吃得一臉滿足的表情,更加挑起人的食欲,蔣君南一肚子悶氣,咬牙切齒的,卻完全無法填補饑餓的空虛感。
此時,有一碗面悄悄地放到了電腦旁。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吃蔥。”帶著歉意的語調在身旁響起。
拌著麻醬的面熱氣蒸騰,不見翠綠的蔥花。看著那碗面,蔣君南有點怔愣,一抬頭,正好看見纖細的背影轉進廚房。
這是聽到他的抱怨,臨時煮的嗎?
“好啦,決定用她了,手藝不錯,又細心。”打了個飽嗝,紀華滿足地往后癱靠沙發,完全不想動。“要是我,才不管你吃不吃蔥,餓死干脆。”
“吵死了,吃飽趕快工作。”踢他一腳,蔣君南暫時不想理管家這個問題,一邊吃面一邊打字。
“又沒付我錢,這頓還是我請的耶……”紀華哀怨爬起,繼續傳真。
客廳又回到方才忙碌的情景,沒人注意到有人收了碗,遞上了茶,沉陷在劇本中的蔣君南只覺一切順手極了。
好不容易趕到劇組要的進度,按下列印鍵,蔣君南吁了口長氣,用力伸了個懶腰。總算結束!
“累死了!”他往后仰靠沙發,正好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
她先是愣了下,而后微笑點頭。“你好。”
這是誰?手上還拿著他收藏的寶貴CD!蔣君南迅速翻坐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你在做什么?”那個應征的太太不會還把小孩帶來吧!
被他凌厲的目光逼視,李放晴有點手足無措。“我看這些整理到一半,想說利用時間幫個忙……”
蔣君南這才發現置于沙發后方的CD架已排得半滿,全按照主唱的字母順序排列,兩道濃眉聚了起來。
“這什么擺法?要照蟬連排行榜冠軍的周數多寡來排!”他不悅地指著其中一片說道:“你把這個放在前面,叫其他專輯情何以堪?”
“……哦。”李放晴趕緊抽出,悄悄吐舌。她連那些團體名都沒看過了,哪會知道他們待過排行榜幾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