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胡夫人看著老公,難受得說不出話。胡常文上前一步,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紙條,遞給了杜玫兒。
她怔然,還是伸手接過紙條。
如果這也算是信件,這是紹寧寫給她的第三封信。
她戰戰兢兢地展開紙條,里面只有簡短的兩行字──三年一到請你訴請離婚!我回不回來已經沒有意義。
這上頭的字跡是紹寧的沒錯。
天哪!她好想跟爺爺奶奶說,你們好不值,你們后半生所疼愛、所照顧的孫子,原來是個不折不扣的冷血動物!
要她離婚她認了。畢竟他們有名無實,不過是兩小無猜,但是他不該對老人家也這么殘酷!
她難以控制地奔出靈堂,突然間看開了。
“玫兒!玫兒!”胡夫人哽咽地追了出來,“別這樣,紹寧并不是你想的那樣……有機會他一會跟你聯絡的!”
杜玫兒這兩年抽高了,加上這陣子為老人家的病情與葬禮忙碌,身子骨更加瘦削,胡常文從后頭看著她,覺得她好像隨時會倒下去似的。
“不必了。”她喃喃地望著漆黑的夜,淚珠無聲滾滾而落,他們之間的恩怨情仇,全隨她的淚逝去。
“咦?”
轉過頭來,杜玫兒充滿恨怨的雙眼看著胡夫人,“我跟他再也沒什么好說的了。從今以后,我杜玫兒跟胡紹寧之間,什么關系都沒有了!”
“玫兒!”胡夫人詫異地呼喊,杜玫兒卻狂奔離去。“玫兒,你不懂!你不知道……”
“別這樣!”胡常文趕緊趨前摟過心痛的妻子。他知道大家都很難受,都在煎熬里過日子。
他何嘗不知道這種苦呢?但是他們什么都不能講。因為沒有人知道,胡紹寧未來的命運是什么啊!
*
同一時間,遠方的美國。
棕發護士來到病房,窗邊的病床上躺了一個漂亮的東方少年,他有張白凈的臉龐、憂郁且深邃的雙眸,還有絕佳的氣質,護士們都在竊竊私語,假以時日,他一定是個迷人的好男人。
少年就著桌子在寫東西,他是很特別的男孩,患有先天性心臟病,比一般人都堅強,堅強到不像十八歲的男孩。
“嗨!”護士來到床前,“準備好了嗎?”
“時間到了嗎?”他抬首,微笑地望著護士。
“差不多了,器官移植中心的人已經在路上了。”護士左看右瞧,“你的家人呢?”
“他們有事要忙。”他繼續寫字,那像是信紙,寫著她看不懂的語言。
護士暗自驚訝。心臟手術可不是小手術,怎么會沒有家屬陪同呢?男孩看起來如此鎮定,仿佛等會兒只是要去喝杯咖啡般輕松。
“你在寫什么呢?”她難掩好奇地問。
“遺書。”少年頭也不抬地回話,落下最后一筆,折好信紙。
“喔,親愛的!我們的史蒂芬醫生可是心臟科權威,你應該要有信心。”
“我閱讀過相關書籍,知道存活率跟排斥率的多與寡。”少年依舊面帶笑容,“這只是以防萬一。”
桌面上有兩封信,意思是有兩封遺書。
護士將床降平,醫生剛好抵達,他們推著病床,前往手術室。今晩在威斯康星州有場意外,造成一名騎士腦死,這名騎士的器官,有三個州的七個病患在等著。
少年是其中之一。
“可以交給你保管嗎?”少年把信遞給護士。
“我?”她有點訝異,但還是收下,“沒有問題。兩封信,一封給你的家人,另一封……”給家人那封信寫的是英文。
“我的妻子。”少年說到妻子時,臉上泛出甜蜜的笑靨。
哇!圍繞著病床的人見到少年的神情,不由得感染到一種幸福,少年笑彎雙眼,上揚著嘴角,仿佛女孩就在眼前似的。
“你不是才十八歲嗎?”醫生驚訝,“你已經結婚了?”
“嗯。”少年露出住院以來從未有的笑容風采。
“誰是那個幸運女孩?”大家一起露出微笑,“看你一臉幸福樣。”
“我才剛分手,就被一個十八歲的小子刺激到。”實習醫生跟在后頭,裝出一臉可憐樣。
醫生們開始聊天、調侃著,氣氛一片融洽。
少年望著移動的天花板,腦海里浮出杜玫兒甜甜的笑容。
玫兒一定很恨他吧?因為大多時間他幾乎對她不聞不問,仿佛當她不存在一般。
他的身體狀況時好時壞,卻沒有糟到無法跟她聯系的地步,他是刻意的、存心地忽視她。
因為他每天都在跟死神搏斗,是今日躺下,就不知道能不能見到明日陽光的人哪!
一個沒有明天的人,有什么資格讓一個健康的女孩等他?
到了美國后,他的身體每況愈下,甚至以醫院為家,每次的發病,他都覺得他的時候到了。看著爸爸媽媽心急如焚,瞧著他們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的神情,他深深地知道,自己是個累贅。
遙遠的另一端,有個女孩也在擔心他,他不能讓她也遭受那種痛苦。
心臟比想象中難等,他不時遇見隔壁病房有腦死的病人,看著爸媽去求對方家屬捐贈器官,然后被羞辱、被追打著離開病房;也常見到比他先得到心臟的病患歡天喜地的全家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然后手術后排斥嚴重,沒兩天就往生了。
醫生說,他脆弱的心臟已經無法負擔他成長的身體,如果再不盡速移植,只怕他捱不過十九歲。
苦等不到心臟,他意識到自己一只腳已經踏進棺材,不該再讓玫兒等他。所以清醒時,他會忍著思念,不跟玫兒聯系,只是看著她的照片靜靜度過還能呼吸的每一天。
他要爸媽答應他,不讓玫兒跟他們一樣承受這種悲傷的沉重壓力、承受那種隨時會失去他的痛苦,所以不能對玫兒提起他的病情,也不要提起他好想她。
爺爺奶奶生病的消息傳來時,他緊張地想要立刻回國,結果由于情緒過度激動,當晚就發病,再次進入手術房,又在胸前劃上一刀。
醒來時,爺爺奶奶往生的噩耗便已傳來。
想哭但不能痛哭的感覺是什么?他深深地體會到。若激動大哭,他立刻被注射鎮定劑,只能虛弱地躺在床上,含淚無聲想他最親愛的爺爺奶奶。
他原想不顧一切地回國去看爺爺奶奶最后一面,卻又因為悲傷過度陷入昏迷;醒來時,管家告訴他,爸媽已經飛回去,要他安心養病。
然后,今早醫院通知他,他等到心臟了!他傳了封短信給爸媽,請他們保密,如果幸運的話,他們返國時,就會看到重獲新生的兒子。
如果不幸,也只是提前結束他痛苦虛弱的人生罷了。
進了手術室,一切就緒,他們即將麻醉他。
很奇怪,他滿腦子全是杜玫兒的影子。
沒有回去吊唁,還給了她那張字條,玫兒一定氣炸了吧!她會認為他無情無義、冷酷無情,連最親愛的爺爺奶奶去世都不在存乎。
她會更加恨他吧!恨也好,總比懷抱著那份愛戀,等待一個不知道有沒有明天的人好。
“準備好好睡一覺了嗎?”護士溫柔地對他笑說。
“嗯,”他微微一笑,忽然僵住,“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有些驚訝。
“把另一封信撕掉,寫中文的那一封。”他看向護士,緊張地交代,“答應我,你等會兒一定會撕掉那封信。”
“好。”可那一封信不是寫給他妻子的嗎?
“如果我死了,”他雙眼凝視著醫生,“不要讓我妻子知道。”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沒有一位醫生會希望病人死在自己的手術臺上。
“你很愛她的話,就該努力活下來。”
有個聲音,飄飄渺渺的,他聽不出來是誰的聲音,但是字字句句清楚地傳進腦子里。
是的,如果他死的話,就別讓玫兒知道他的情況。
讓她恨著他、厭惡他,然后在失去所有音訊的某一天,她會徹底忘了他。
忘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