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境這地方,并非只有荒涼砂礫。
要入魔境之前,開喜不是沒想像過,這兒大約是什么模樣。
熔巖滾滾,寸草不生,-片血海地獄,處處魔物橫行,就連走在路上,皆可能被食人花突襲一一這些,是她腦海中,最基本的勾勒景況。
然走出砂礫之地,映入眼簾,是滿天淡紫霞光,既柔和,又縹緲,極似一匹上好紫緞鋪散開來。
紫霞間,隱約看見薄薄金芒,可這兒沒有朝陽,那金芒不知是何物之輝,竟能如此絢麗,仙界也未曾覷過。
本以為該有許多魔物出沒的林徑,未見任何狼藉危險,倒有火紅落葉飄墜,逐漸堆疊而成的漂亮色洚,宛若鮮艷紅彩,破財在上頭打滾嬉鬧,不亦樂乎。
魔境植物多見紅紫色,鮮少看到油油綠茵,此般秋景,倒別有一番風情。
而此番風情之中,若再看見一枚絕世美男子,加倍賞心悅目。
話本子都是這樣寫的一一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清澄碧波有了,魔境的水池,氤氳淡淡紫煙,更添朦朧美感。
暖黃月華倒沒有,魔境并無日月,但那道薄薄金芒猶在,哪處不照照此處,金煌色光輝,落了滿池,池面粼粼閃爍。
飄飄飛花也沒有,可不知名的火紅葉子,依舊飄墜,隨風搖曳,落于池面,綴點紛紛紅滟,撩亂一池幽靜。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在洗澡的也不是他,而是那只似龍似蛟的坐騎,她若想學學登徒子下手,恐怕只能偷到獸鞍了。
猋風去替姊弟倆采魔果一一太習慣被當成破財這崽子的姊姊,-時改不了口,罷了,自降輩分而已,又不是多大事兒一一再三吩咐他們別亂跑,可她和破財是什么德性,哪可能乖乖聽話?
猋風前腳才走,她與破財后腳就四處亂逛起來。
雖說是逛,實際上也無法跑太遠,對神族,魔境并非合適生存之地,在這兒,腳步不知沉重幾千斤,走沒十步便要歇歇喘喘,習慣濃濁壓頂的重量。
是破財,先發現了池里動靜。
孩子目光被威猛坐騎吸引,滿臉寫著「我想養」的任性驕縱,金眸閃閃發著光,隨后才到的她,卻覺得坐騎旁的男子,更有看頭,若可以,她也挺想養養……
魔境中遇見的,自然是魔族人,可他,與黑嫩族的猋風,很大不同。
猋風一副「爺兒就是魔」的正常模樣,該有的尖銳獠牙,一根不少。
倒也不是所有魔族皆獸模獸樣,有些魔族以容貌傲視群雄,美艷無雙,仙人遠遠不及。
不過那男子,非屬美艷類型,而是……精致。
精致這兩字,很是高深,沒法子衡量或評價。
淺至他的衣著佩飾,一襲艷色紅裳,下擺沒入池內,頸間,幾串銀鏈垂墜,華卻不俗。
再至他極黑長發,一泓淬入月華的發瀑,松松地、漫不經心地,挽住最美流光一般,以紅繩于腦后輕束一綹,再任那美麗墨色,披散一身,蜿蜒如川,當微風拂送,墨色輕舞飛揚。
深至他的面龐五官,雙眉英挺,許是魔境無日,他膚色偏白皙,襯以艷紅色異眸,加倍魅人,宛若上好瑰寶,鼻梁、薄唇、下頦,巧奪天工,無一處能挑出瑕疵。
登徒子偷衣裳逼婚的行徑,她看書時不懂,現在,卻有一些些了然。
那是一股沖動的愚蠢念頭,失心瘋了一樣的無法自制。
真該慶幸,他沒脫了衣裳沐浴,否則眼下偷衣裳的畜生,就輪到她擔綱了。
開喜盯著他瞧,半晌沒舍得眨眼。
好似只要一眨眸,錯失如此風光,哪怕僅僅短暫一瞬,皆是大大浪費,暴殄天物。
突然想著……他若是開懷一笑,不知是怎生的驚人美景?
此次來魔境的正事,她可沒忘一一與天愚的賭局,逗笑三只魔族。
本打算目標慢慢尋找,沒想到第一只讓她涌現「真想瞧瞧他笑起來的樣子」的對象,來得電光石火,措手不及,省略眾里尋他千百度的波折。
「喜姨……呃喜姊,我好想養一只哦。」破財扯扯她裙擺,被迫更改的稱呼,孩子覺得拗口,老是喊錯,喜姨喜姊傻傻分不清楚。
「我也滿想的。」她點頭附和。
「我們帶一只回去好不好,爹娘是一定不許我養,所以可以先養你那兒,每日下課后,我再去看看它、喂喂它,你說好不好?」破財心中的小算盤,打得頗響。
「我覺得,看起來不是很容易馴服……」膽敢孤身一魔,站在池子里撩人,不擔心被敲昏帶回去當男寵,應該是有一套本事。
「我也覺得不容易,可是它長得好威猛,跨在它背上,一定很神氣!」破財說的是坐騎。
「威猛嗎?我倒認為不算威猛,雖也不算太瘦小,以魔族來說,還是太精致了點……不過要剝了衣裳,方知是熊是狗。」她說的,是正在刷洗坐騎的男人。
有些人,面容文雅,但衣裳一脫,底下才是重頭戲,天人的臉孔,野獸的身材,并非沒有可能。
「呃,它有穿衣裳嗎?」破財歪著小腦袋瓜子打量,明明只看見那只坐騎一身紅鱗,四足焠帶烈火,不因浸入池水而熄滅。
搞了半天,開喜才發現,兩人根本雞同鴨講,笑著揉亂破財一頭軟嫩金發。
偷窺的一方,嘀嘀咕咕好半晌,被偷窺的另一方豈會無所察覺,任人品頭論足,目光放肆審視?
姑且不提那名精致男子,光是正被舒服刷洗的坐騎,早已發覺周遭有陌生氣息靠近。
至于它為何未展開撲殺行動,一是因為身那兩道氣息雖香甜美味,卻太羸弱,激不起獸性的嗜血追逐,二則,主人沒下令,它便不會擅動。
再者,比起那兩只小東西,小東西背后逼近的玩意兒,它還更有興致些一一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他們是蟬,兩只小娃是螳螂,那么,誰是雀?
開喜向來不是遲鈍之輩,可是在魔境里,感官知覺備受限制,導致不察身后危機靠近,直至巨大陰影籠罩兩人,她才回頭一覷。
一尾獨角蛇,漆黑如墨,碩大蔽天,吐著暗紫蛇信,眸光凜冽,尖牙外露,發出森寒嘶嘶聲。
她來不及喊,拉著破財往旁側翻滾,獨角蛇展開的第一記攻擊,勉強閃過。
蛇身動作靈活,立刻扭轉,追逐上來。
換成平常時候,區區下作小蟲子,連破財都能打得過,然現在不是平常時候,半點法術也使不出來,除了尖叫竄逃,沒有第二條路。
此番追逐動靜忒大,耳聾眼盲也不可能沒發現,蛇尾橫掃而過,碎石四濺,些些滾落池面,激起點點水花。
池里男子淡淡抬眸,面無表情,瞧了小半片刻,一蛇兩娃追趕跑跳碰,很是熱鬧,好些回,兩娃都快驚險落入蛇口,又能伶俐閃過,求生意識頗強烈,值得贊賞。
「䶮騰,去。」他手朝坐騎臀后一拍。
似龍似蛟的生物嘯天一啼,動若電掣乍閃,不過一眨眼,它已來到獨角蛇身旁,咬住挺直蛇軀的咽喉,碎骨聲清脆,單單一聲「喀」,四周回歸寧靜。
方才橫掃地面的龐大兇尾,霎時沒了勁頭。
名喚䶮騰之物,―口一口,將獨角蛇撕吃入腹,大快朵頤。
看著這種豪邁進食法,破財抖了抖,往開喜懷里縮,就怕它吃完主食,還想配配小菜……
剛剛生起想豢養它的沖動,隨它嚼食的行徑,一點一滴身消減了下去。
「它滿便利的耶,四肢自帶火焰,剛好烤完食物再吃。」開喜還有心情贊揚眼前這一幕。
破財只擔心,它烤完了獨角蛇不夠,下一個輪到他們倆!
還在發抖的破財,被提著衣領拉起來,不知何時,池中男人緩步到來,氣息沉斂,她全然未覺。
開喜欲搶,竟不敵男人幾根指頭微力,破財落入人家手中,遭受細細打量,小臉蛋被左右翻看。
事實上,也不用看得那么仔細,破財異常耀眼的金發,早已泄漏身分,魔族可不會有這般美麗的發色。
「居然是神族……䶮騰,你有新鮮貨吃了。」男人聲嗓頗沉,與精致面龐有些落差,但并不算瑕疵。
那聲音,是扱好聽的,可說出來的話,教人不樂。
「喜姨姊姊救我!」破財嚇到胡亂喊她。
䶮騰聽見主人所言,棄了吃掉一半的蛇尸,朝破財走來,再怎么說,論外觀可口度,香甜可愛的破財,遠遠勝過獨角蛇數倍。
它湊上鼻子嗅,一股獨角蛇的腥濃血味,沖著破財臉蛋噴吐,這下破財別說是哭,連大吐口氣都不敢,只能用著兩泡淚汪汪大眼,向她求救。
是說,她也沒法子救呀,面對獨角蛇都沒轍,一口咬死蛇的怪物,加上怪物的主人,她更不可能贏得過嘛。
開喜思忖再三,救是無法救,唯今之計,只能拖延。
她仰著臉,向拎住破財的男子提議:「他確實美味可口,細皮嫩肉的……可是不夠它塞牙縫呀,難得如此珍饈,不如,養大一些再吃吧,也能吃久一點。瞧現在的小身板,一口就沒了,多可惜呀。」
破財一聽,化憤恨為淚水,淌流過漲紅小臉,在心里臭罵她千百次。
難怪劣神榜上有她一位!
見死不救就很過分了,居然還向敵方建議,把他養大再吃!
嗚,他以后若有權投票,也一定要投給喜姨!破財很豪氣想完,又哀怨地直嚶嚶,他恐怕沒有以后了,神生短短二百五……
接收到破財金眸的怨念攻擊,開喜選擇無視,她只瞅著男子瞧。
一方面,估是他的反應,畢竟破財小命掐在他手中,他若一松手,䶮騰便會一口吞掉破財崽子。
另一方面,仍是贊嘆他的精致,這男人,遠觀或近瞧,都很耐看。
當然,不是只有她單方面觀察人,同樣地,他也在看她。
顯而易見,她是神族之輩,身上雖沾染魔族血,稍稍掩蓋她的氣味,騙過一般小妖魔還行,卻瞞不了他。
依仙魔類的外貌來猜測年齡,從來不可靠,返老還童是門高深技藝,未修達某一層級,尚且無法做好做滿,眼前女娃嬌嫩青澀,似無害的黃毛丫頭一只,可覷向他的眸光,不見半分懼意。
那股沉穩,沒養上千百年,可修煉不來。
在魔境里,還無人膽敢如此直視他。
「吃完了他,還有你。」紅裳男子嘴角微勾,但并不是微笑,因為他的眼里,沒有笑意,血般深濃的眸色,美,卻殘酷。
「我沒他嫩呀。」畢竟神齡相差挺多,破財是貨真價實的小鮮肉,她嘛……女人年齡是秘密,沒必要時時拿出來討論。
臉蛋被一指挑高,男子手勁不重,卻不容她閃躲。
「但,你應該比他補。」男子口吻,像與她討論食材優劣。
確實也是,在魔族眼中,神族就是食物,等級越高,越滋補,好比一年生的靈參,功效絕不及千年靈參來得強烈。
開喜撇唇,正打算回嘴幾句,去采魔果許久的猋風兄,終于回來了,并且撞見眼前這一幕一一
小的那只,被人提拎著,涕淚橫流,一旁魔龍虎視眈眈,隨時等待開動;大的那只,正遭檢視可口程度……
猋風發出一聲怒吼,拋掉懷中魔果,義氣沖腦,未加深思,便展開攻擊,貫徹那句「若有魔族想吃你們,也得先踏過我猋風尸體」的重諾。
開喜只覺,一道厲風刮過頰邊,凜冽如寒冰,骨子里竄起激靈靈凍意,謹守重諾的那一位,就、被、打、趴、了!
猋風兄,您的尸體也太容易踏過了吧!
紅裳男子沒有痛下殺手,猋風距離變成尸體尚有一段茍延殘喘,誰也沒看清楚男子是何時出手,猋風已口吐鮮血,遠遠砸進巨巖內,入內七分,牢牢鑲嵌,無法動彈。
精致面龐依然精致,微沉嗓音依然微沉,微風卷起紛紛紅葉,夾帶紅裳男子冷冷聲音。
「敢對本君出手,好膽識,但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