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女子,挽高了袖子,正蹲在溪邊努力刷洗著一個個都快比她高的木桶。
女子的五官精巧,眉眼間有幾分優雅的氣質,像是出身大戶人家的女兒。可是這樣的氣質又與她身上的舊衣裳搭不上。她杏眼明亮,帶著智慧沉穩的氣質,小巧挺直的鼻梁,配上那微微翹起的唇,透顯出她可能是個固執之輩。
女子額頭上冒著薄汗,在這早春的上午,專心致力于工作的她完全沒想到會有人來訪。
閻九戒就是這樣站著端詳了她許久。
“小安,來幫我拿稻草--”沈綾緋往屋子里喊了聲,但屋里沒人應答,倒是讓她發現了閻九戒的存在。“你是什么人?”
“請問這里可是姓沈?”閻九戒好笑地看著她眼底的警戒。
這女子看起來氣勢倒是不輸人,雖然身子纖細,個子也不高,站在他這人高馬大的人身邊更顯柔弱了,但她問話的模樣,可是半點沒把他的身高放在眼底。
“是姓沈。你找誰?”沈綾緋遲疑地問。
她不認識這個男子,瞧他的長相,劍眉星目,黝黑的臉龐上還有幾分豪邁粗獷的氣息,如果見過,她不可能忘記。可是這邊只有住著她與三個弟妹,弟妹都還小,對外做生意都是由她出面,所以不大可能是來找弟妹們的。
瞧她不大信任的模樣,閻九戒不禁暗自慶幸剛剛已經讓夏涅東先走了,否則兩個大男人忽然來訪,她的警戒心可能更強。
“姑娘別怕,我是想上門買酒的。我聽悅來客棧的伙計說,姑娘有賣那名為桃花醉的酒,所以特意上門拜訪。”閻九戒努力擠出和善的笑容。
不過到底怎樣算和善呢?他從來不曾需要和善地笑,通常只會笑得讓人摸不著頭緒,笑得讓人毛骨悚然。至于和善?很久都沒練習過了!
“買酒?”沈綾緋眼里的敵意稍退了些。“桃花醉都是去年釀的,產量有限。你等等--”她說著起身,轉身走到茅屋里面,從架上拿了一壇酒,才要轉身,差點撞上他。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不知道這人急什么?硬要跟上來。
“抱歉,我急著想看那酒。”閻九戒趕緊忍下唐突,平日他不拘小節慣了,但他得記得,現在可是有求于人家,不得不收斂點,畢竟難得找得到能讓他醉的酒。
她一手抱著酒壇,一手揭開封泥,隨即一陣酒香撲鼻而來,讓閻九戒忍不住瞇起眼,猛吸口氣,直想把酒氣全給吸進鼻子里。
“就是這個酒沒錯!”他驚喜地接過酒壇。“啊,香味非常持久,入口非常滑順,半點沒有苦澀,酒味甘醇,回香還帶著淡淡桃花味道,真是好酒!”
這酒的好不僅能讓不醉的他醉倒,更能讓酒醒后的他頭不痛,身子毫無沉滯感,可以說是難得一見的好酒。
“那當然,我的桃花醉是用最好的米,加上最甘醇的泉水釀制,最后再以桃花入味的。這酒并不好釀,一年也只能釀上個幾十壇,這些都是去年釀的,今年的桃花才剛要開而已呢!”說起自己的酒,沈綾緋不禁驕傲起來,說話大聲了些,胸膛還挺直了不少。
瞧著她說話的模樣,閻九戒忽然被迷住了似的,眼睛難以移開。
瞧這姑娘是真心喜歡釀酒的,也投入了不少心力做這件事情,她說起自己釀的酒,像似在展示難得的珍寶一樣。回想她剛剛洗酒桶的認真模樣,看來她是個賣力工作的姑娘。
閻九戒佩服認真工作的人。他是個混日子、過一天算一天的人,對他來說,萬事皆可拋,即便在下一刻死去,他也不覺得需要遺憾。他不懂得盡心過日子的滋味,對于她眼眸里的光芒,難免想多看幾眼。
“這架上的就是去年釀成的桃花醉?我想全部買下,請沈姑娘開個價。”閻九戒開口。
沈綾緋馬上搖了搖頭。“全部?不成。”
“怎么不成?價格可以談……”他的臉色一變,沒想到買個酒也會有困難。
“這是原則問題。我不把酒一次賣給一個人,每個老板最多也只能買到五壇桃花醉。這是我做生意的方式,你去問問就知道了,我沒有騙你。”沈綾緋解釋著。
“為什么?”他真的不懂,賣酒的不就希望酒賣越多越好嗎?又不是釀來好玩的,怎么會設這樣的規矩?瞧這破落屋子,這家人也不是什么富裕的人家,哪有本錢把銀兩往外推呢?
“因為我討厭人家喝醉酒。”她皺皺鼻子說。
“討厭人家喝醉酒?”他的音調忍不住提高。這姑娘說這什么話?討厭人家喝醉酒?他可是千方百計想喝醉。
“喝醉酒不僅失態,還常會犯錯,造成許多不該有的遺憾,所以我不喜歡人家喝醉酒。從我賣酒開始,就訂下了這個規矩。再說,那些酒有老客戶預訂了,我不能全賣給你,我頂多能只賣你一壇。”
“一壇?”他驚喊。他真的不想這樣大驚小怪,顯得愚蠢,但是這姑娘說得也太夸張了!賣酒人不喜歡人家喝醉酒?
“對,就這一壇,我本來想留下給自己的。既然你都找來了,看你很想要的樣子,我只好賣你了。價格跟給悅來客棧的一樣,都是十五兩,保證不會坐地起價。”她緩緩地說完,就把酒給封回去。
“等等,一壇不夠,姑娘。我真的找很久了,從來沒有一種酒可以讓我醉,只有這桃花醉,我一定得買到酒。”他急切地握住她的肩膀。
她精明的眼神一揚對上他的,仿佛能穿透他的焦躁似的,極緩地說:“為什么你不想清醒?”
她的話讓他松開了手,往后踉蹌了兩步。
心底訝然這姑娘居然能看穿他,問出如此犀利的問題?如果是他身邊的人,恐怕沒人有膽說這話,怕說了這話,搞不好會掉腦袋也說不定。
不過他當然沒有想要摘掉她的腦袋,對于這個望著他無畏無懼的女子,他一時啞口無言了。
“你不懂……”他的聲音干澀。過往那些費力壓抑下的情緒都涌了上來,深濃的惆悵與憂郁同時而至,讓他連想發脾氣都覺得累。“你到底賣不賣?”
她垂眸,掩去眼睛里的同情。她知道這男子若看到她的同情,可能會氣到不行。剛剛她在他眼睛里看到太多的苦澀、太多的陰影,讓她忍不住想嘆息。
“兩壇吧,酒喝多了真的不好,不然你下個月再來,會有其他的酒……”
“那我就先買兩壇,明天再來買兩壇,后天也來買兩壇。”他笑笑地說,方才漫上他眼底的鬼魅愁影已經消失無蹤,又回復那個輕松的模樣。
“不行,就只有這兩壇,總共三十兩,付錢。”她一手蓋住酒壇封口,一手伸向前,掌心向上攤在他眼前。
閻九戒為之氣結,只好伸手掏掏自己的衣袋,打算能買的先買下來,以免她等等又后悔。可是他左掏右掏,差點把衣袋都翻了出來,還是掏不到銀兩或銀票。
“啊,該死!”銀兩都在夏涅東身上,而夏涅東……被他支走了。
“沒錢還尋我窮開心。”沈綾緋俏臉一變,伸手將他懷里的酒壇抱過來。
“喂,沈姑娘!我……那個只是忘記帶……”
閻九戒懊惱地看她將酒放回架上,放好后連看他都懶,就往外直走出去,到小溪旁,蹲下來,繼續洗她的酒桶。
他當下真想運氣劈了自己。怎么會沒帶錢袋呢?有沒有這么糗啊?這傳出去像話嗎?連兩壇酒都買不起的定王爺,真是好了不起。
但要他就這樣死心,那是萬萬辦不到的。
他跟上去,拿起旁邊的刷子,開始幫她刷洗起酒桶。
“你做什么?”沈綾緋轉過來瞪他。
“我幫你做工,釀酒需要很多力氣才行,這些桶子都這么大,你一不小心都會栽進去,以后這些粗活都交給我。所以你把酒賣我吧!我明天會拿銀兩來買那兩壇酒,其他的你也別賣,就讓我用勞力換取,這樣可以吧?”他有模有樣地刷起酒桶。
“你這家伙怎么這么唐突?我答應你了嗎?你是什么偉大的工人,做點事情要換我幾壇酒?桃花醉一壇賣十五兩,你以為你干活一個月值一兩嗎?”沈綾緋氣得忍不住數落起他。
“什么?”閻九戒瞪大了眼,這女子實在好大膽子。不知道這世上除了她沒人能支使個王爺做事,她當真不知好歹,竟然還說他不值一兩?
“眼睛瞪那么大干么?一兩也罷,五錢也好,我沒多余的銀兩雇人手。你走吧!”沈綾緋斬釘截鐵地說。
“你……”閻九戒手癢了,真想掐住這女子。可這不成,只有她釀得出桃花醉,他可不能掐死她。“那我說我買,我明天就帶銀兩來,你賣我,這樣成了吧?”
“你這人怎么聽不懂人話,就跟你說了不能賣那么多。你再吵,連那兩壇也不賣你了!”沈綾緋難得拉高嗓子說話。
“不成,你得賣我。我幫你做事,做事不算工錢,但你得把桃花醉賣我。做一天事賣我一壇,如何?我力氣很大,很有用的!”他一說完就想哀號,現在他居然只剩下蠻力可以推銷了,未免太慘。
沈綾緋猶豫了下,還是搖了搖頭。“不好,你太執著了,我不喜歡。你回去吧!明天有帶銀子來的話,我會賣你一壇,其他的就別說了。”
“你這女人!”他氣到,甩開手上的酒桶,倏地起身。
沈綾緋倒是不把他的暴跳放在眼里,蹲回去溪邊繼續刷洗她的酒桶。閻九戒望著她絲毫不知道害怕的模樣,簡直英雄氣短。
她邊刷著酒桶,邊拉長了耳朵聽他的動靜,直到聽到他走開了,這才松了口氣。
“到底為什么,那么想喝醉呀?”她咕噥著。
接下來的時間她都忙著工作,兩個妹妹都不在,最小的弟弟也幫不上這粗活,所以她只能賣力工作了。她今天該做的活兒還很多,沒時間去想那個陌生人的閑事了。
忙了好半晌,她把酒桶全刷好、晾好,再到釀酒房檢視了正在發酵的米,然后又翻動了一次蒸好的米之后,一個早上都過去了。
接著,正當要把幾桶釀好的酒搬進去貯藏室放的時候,她被酒架前的人嚇得尖叫出聲,差點沒掀掉了屋頂--
“啊!啊啊!”
“發生什么事了?大姊,你沒怎樣吧?”小弟聽到她的尖喊,緊張地從茅屋里跑了出來,驚慌失措地問。
沈綾緋瞪著癱在地上醉成一攤爛泥的男人,還有地上好幾壇拆封過的桃花醉,她忍不住舉起腳,踢了那攤爛泥幾下。
“啊,我要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