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余瑜卻是牽著一個男人的手進城的,唇角漾著春風也似的笑容,就像那三月桃花,嬌弱憐人,又帶著宜人馨香,親手輕抬間,散發點點風情。
不知道多少士兵看呆了,有掉下馬的、摔落手上兵器的,還有人一腦袋撞到路邊的大樹。
所有人都對這個可以令平遼將軍化寒冰為春水的男子充滿好奇心,只除了趙乙。
在他看來,他忠心守護余瑜,全念在慕容飛云臨終托付。
可現在余瑜的行為已明顯背叛了慕容飛云……好吧!慕容飛云已然身死,余瑜又還年輕,總不能叫余瑜替他守一輩子活寡,余瑜移情別戀,也屬常理。
趙乙不能苛責她,但他也不愿再守護一個不再愛慕容飛云的女子;因此,當余瑜將男子帶進平遼將軍府,兩人關在書房里,不知在嘀咕些什么時,趙乙就收拾好包袱,準備走人了。
他舉手敲了敲書房門。
“進來。”里頭傳來余瑜的聲音。
趙乙打開房門走進來,余瑜正寫好奏章,而那名頭罩黑紗的男子則在一旁為她侍候筆墨。
余瑜抬頭望趙乙一眼。“有什么事嗎?”
“屬下特來向將軍告辭。”趙乙抱拳說。
“告辭?”余瑜納悶。“之前我讓你走,你還說奉飛云之命誓死保護我,現在怎么又要走了?”
趙乙悶哼一聲,本來就黝黑的臉色更加陰沉三分。“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現在將軍用不著屬下了,屬下自當離開。”
余瑜身邊的蒙面男子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趙乙臉上更加難看。“你笑什么?”
“趙乙,我是不是聞錯啦?你話里的味道好酸啊!”男子笑謔。
那磁性的聲音、輕揚的語氣,瞬間凍結了趙乙的腦袋。“你……”他張大嘴,再也動彈不得。
男子嘻嘻笑著。“還是這么不禁玩。”
說話間,他走過去,密密實實地鎖上了書房門。
當著趙乙的面,男子揭下罩頭黑紗,俊眉星目、清逸雅致,不是慕容飛云又是誰?
“啊!”趙乙激動地狂呼一聲。“將……”
“閉嘴。”慕容飛云低喝一聲,隨即一指頭點中趙乙啞穴。“你想讓全城的人都知道我沒死,再來殺我一遍嗎?”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余瑜嘀咕著。“你若肯投降鳳帝,不知多少人要歡呼,誰敢殺你?”
慕容飛云沒反駁,幾年看下來,鳳帝確是位明君,但是不是個仁君就只有天才曉得了。
“將軍……”趙乙終于回過神,兩個字一出口,淚水也跟著滑落。
“別再這樣稱呼我了。”得見昔日舊友,慕容飛云也是滿心感慨。
趙乙明白。“少爺,你沒死,怎么不派人送個信,趙乙……”
“趙乙,南朝覆滅,賢親王府也跟著煙消云散了,你我主仆關系不再,若不嫌棄,我們就以兄弟相稱吧!”慕容飛云說著,順便解釋自己為何躲了三年,至今才敢出面的原因。“其實現在露面還是早了點,天下方定,根基未固,我的身分若被有心人士發現,必定又會惹禍,只是……我太想你們了,忍不住又做了一回沖動事。但日后我們行動仍得小心,千萬別再讓其它人知道我的存在。”
“不,少爺永遠是少爺,趙乙一輩子只認你是主子。”趙乙舉袖拭淚,他不傻,慕容飛云到底是為誰相思難耐而露面,他心知肚明,也不在這里妨礙人家談情說愛,嘿嘿笑著。“少爺應該還沒用早膳,趙乙去給你準備。”說完,他拎著包袱就跑了,出去后還不忘再將房門緊緊關好。
余瑜被趙乙那瞹昧的笑聲弄得紅暈雙頰。“我現在才知道這家伙原來這么滑頭。”
“那叫識相。”慕容飛云走過去牽起她的手,輕輕撫摸著。“你很希望我為鳳帝王買命嗎?”
“你肯嗎?”也不等他回答,她自顧自道:“算了!強扭的瓜不甜,你無意仕途,硬逼你出仕,你也不會開心。”
“我的身分太敏感,確實不好露面。”
“借口罷了,如今天下一統,只要陛下一句話,誰敢有異議?身分更不是問題。”
他苦笑,她說得有理,以鳳帝今時威儀,莫說要他改名出仕,就算鳳帝挑白了,就是要他這個“死人”回魂,重以大將軍稱號披掛上陣,想必鳳皇朝內也無人敢置喙。
只是慕容飛云過不了自己那關,他已經背叛了南朝,暗助鳳帝得到天下了,再以此圖謀富貴,就算史書饒得了他,他還嫌一身骯臟呢!
“我可以當你的幕僚,助你平定蠻族。”這也算為天下百姓謀福。
“你真有辦法平定蠻族?”她守重陽城三年,無時無刻不想平定蠻族,但始終無法成功,莫非他有鬼神之能得以辦到?
他點頭。“這三年,我雖然在養傷,但也一直注意著這里,其實蠻族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可怕和具威脅性,只是從來中原對付蠻族的方法就是防守,卻少有人想過要進攻。”
“陛下尚未問鼎中原前,曾驅逐蠻族出漠北車原,但時隔沒多久,蠻族又南下了。草原太大,我們對地形下熟,蠻族部落又多,隨便一、二十人也成一族,任千軍萬馬去掃也掃下完,實在無法將蠻族一網打盡。”
“網不盡的就不要網啦!重點在制衡。正如你所說,蠻族部落眾多,也很復雜,大可拉一個、打一個,讓他們窩里反云。親鳳皇朝的,許以重利,令其子孫接受教化,讓他們去對付別有異心者,如此長年耗下去,蠻族不攻自亂,一、二十年后,再無力南侵。不過行此計前,要狠狠教訓蠻族一頓,打得他們痛了,議和的聲音才會出現。”
她聽得兩眼放光,越思考他的話,越覺可行。“想不到你不只水戰厲害,陸戰也有一套。”確實堪當軍神稱號。
“兵者,詭計也。也就是說,戰場誰夠好,誰就贏。當然,戰前的情報工作一定要做好,如此才不會聰明反被聰明誤。”
“我越來越覺得你不出仕是朝廷一大損失。”
“別別別……”他連連擺手。“我跟你還分彼此嗎?你出仕,我幫你出主意,一樣嘛!”
“若有一天我位列三公,你猶是一介布衣,也不介意?”她斜睨著他,不大相信哪個男子漢大丈夫能受得了妻子威風無比,自己卻默默無聞。
“我驕傲都來不及,怎會介意?”他伸指輕點她鼻頭。“待你出征,我為你牽馬,兩軍交鋒,我便做你的親隨,且看平遼將軍如何大發雌威,殺得蠻族落花流水。”
她心里甜蜜蜜的,他實在太會說話,被他一哄,神魂都要飛上天了:但覺得有夫如此,夫復何求?
但真讓他為她牽馬?“算了吧!這一戰如果能成,我也要功成身退了。”
前半生,她嘗過無助落魄的日子,也試過高官顯爵的生活,夠了,余下來的人生只愿與他攜手相扶,笑望漁船晚歌,此生足矣。
“啊!”這下子換他嚇一大跳了。“你有辭官之意?”
“昨兒個與你重會時我就說啦!你沒聽見嗎?”
“呃……我是聽見了,但……你都封二等伯了,辭官不覺得可惜嗎?這一戰若成,以你的功勞,封個王爺都有可能,那是何等威風的事,你能輕易拋下?”他只是不敢相信自己有那魅力,讓她甘愿退隱。
“我像是很重功名的人嗎?”她用力一掐他的手臂。“你不出仕,我陪你夫唱婦隨,莫非你有意見?”
他沒意見,但是……他太高興了,也很驚恐。“鳳帝一定會宰了我……”
“關陛下什么事?”
“你一辭官,鳳帝立刻就會猜到是我拐走他手下最厲害的大將;他不宰我要宰誰?”
“鳳皇朝名將多如天上星,多我一個、少我一個,有何差別?”
他搖搖頭。“瑜兒,你太看輕自己了。重陽城的兵力占鳳皇朝的總兵力多少成?這個守將的位置是隨便一個人可以坐的嗎?哪怕那人再有才能,鳳帝放心讓一個重名利的將領掌偌大兵權嗎?因為是你,鳳帝才安心讓你擁兵自重,換作一般將領,昏庸者,擋不住蠻族;太厲害的,早遭猜忌。”
他不提點,她沒想到,他一說,她才驚覺,多年來她手握全國半數兵力,看似威風,其實是在走鋼索,一個行差踏錯,勢必萬劫不復。畢竟,功高震主啊!
“飛云,與其封王襲爵,我愿與你天涯相伴。”
“鳳帝很了解你、也很信任你,你繼續為官,只要不出大差錯,必定無礙;這可是一條青云坦途,就此舍棄,很可惜。”這是他的真心話,以她之才,去做村婦,確實糟蹋了。
“為求知心人,愿舍青云路。”她雙眼堅定地望著他,經過了這么多事,她什么都看開了,唯一難舍的只有他,那為什么不順遂心意呢?
“好……好一個為求知心人,愿舍青云路。”他眼眶紅了,緊緊抱著她,一生高低起伏都不足論,能夠遇到她、愛上她、擁有她,才是他今生最大的驕傲。“我會為你設計一番,讓天下再沒有什么平遼將軍或軍神,只有單純的余瑜與慕容飛云。”
于是,自大將軍慕容飛云的詐死后,又一名將將“殯落”在一場滔天陰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