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人,衣著平整干凈,長得斯文英挺,眼睛炯炯有神,看起來就是一副聰明樣,想必是個性機車到天怒人怨,要不,也不會窩在這個雜亂的維修部干個硬件維修的職務,但是,他錯在不該惹火她,現在,她決定跟他杠上了!
「對不起,我工作的時候不喜歡有噪音在旁邊干擾。」他對她冷冷一笑,下逐客令。
「圣禾……」躲得遠遠的維修部主任氣弱地叫他的名字。「不如先看看馬專員的計算機……」
他既不想得罪馬薇凱,也不想損失維修部能力最強的部屬,兩難之中,只能暗自祈求有人先妥協。
「他會的。」馬薇凱在離開維修部時扔下這句話。
「我要那個王八蛋立刻消失在我眼前!」馬薇凱推開總經理辦公室,哩啪啦大叫。
她雖然公然對費圣禾丟出挑戰書,但一時半刻也想不出「逼他就范」的法子,一口氣憋在胸口難受,只好沖到總經理辦公室,找個垃圾桶倒倒。
「這會兒又是誰惹妳不高興了?」洪志豪從秘書那里得知馬薇凱氣沖沖地朝他辦公室走來,好整以暇等待她光臨。
她雙手撐在洪志豪的辦公桌上。「你知道他對我說什么嗎?幫我修計算機居然要看他的心情,意思是他心情不好,我的工作就別做了,現在是怎樣?做事之前都要先做人就是了?我得先摸順他的毛,跟每個人變麻吉,靠私人交情才能阿彌陀佛,好好完成我的工作?」
她沒頭沒尾地數落,洪志豪超有耐性地聽她發飆。
「這是什么公司?科技公司欸!外商公司欸!講究的是實力,是本事!領多少薪水就該做多少事,現在是上班時間,他的時間就是公司的時間,請他先幫我修一下計算機居然要看他心情?!我的媽呀,洪總經理,你是怎么管理公司的?還有——
「那個維修部的馮主任連個部屬都叫不動,縮在一旁像個龜孫子,這種人都能當主任,那我的助理都能當經理了!」
「倒杯清涼退火的青草茶給薇凱。」洪志豪微笑地按下內線,吩咐秘書,隨后走向沙發。「坐下來談。」
「不是我脾氣不好,而是有些人真的太不象話了。」馬薇凱吼完,氣消了些,走到沙發一屁股坐下。「柜臺小姐顧著跟她的情人簡訊傳情把客戶晾在一旁;軟件工程師遲到成習慣,要份測試數據得打電話到他家里叫人起床;業務員滿身酒氣來上班,襯衫上面還留著口紅印,見鬼的是這樣還能報銷公關開支?我們的會計不如去慈善機構做義工。」
「呵……」洪志豪不禁笑了,聽馬薇凱罵人實在很過癮,針針見血,前提是被罵的人不是自己。
「如果我是你,我絕對笑不出來。」馬薇凱白了他一眼。
「妳還沒說那個王八蛋是誰?」
「費圣禾!這種分不清輕重緩急,不懂利害關系的員工早該好好教育一下。」提起這個名字就想起他那輕蔑的眼神,她的氣立刻又冒了出來。
「費圣禾……」洪志豪搔了搔已冒出白發的后腦勺。
「我知道你日理萬機,要管理這么大一間公司,還要處理上面那些大頭的事,當然不可能清楚底下每個員工平常工作是什么德行,所以說中階主管很重要,管不動部屬就別干主管嘛!」
「我知道費圣禾……」
「你知道?」這倒令馬薇凱吃驚了,她到公司快三年,也才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他也不修你的計算機嗎?」
「這個人……」洪志豪苦笑了下,為難地說:「不如我讓別的工程師先幫妳處理……」
「不要,我就是要他修,不修就滾蛋!」她賭氣地說。
「好……我再跟他談談……」
馬薇凱看出了他的猶豫,只是不明白為什么。「他是老董的兒子還是什么遠房親戚的?」
「不是……」
「不然是你有把柄在他手中,比如小老婆的照片……」她打趣地說。
「我看起來像是這么閑的人嗎?」他作勢要扁她。
「是不像。」她勾起唇畔。「算了,你曉得我只是來發發瘋,發完就沒事了。」
洪志豪是好好先生沒錯,但他自有一套用人的智慧,馬薇凱雖然經常挑戰他的權威卻也十分敬重他,那些抱怨只為凸顯出公司的內部問題,提醒他注意,不會真的越俎代庖,這份默契,彼此都了然于心。
「喝青草茶,去火。」洪志豪好脾氣地笑著。
「不過,計算機真的很急……」她扮扮鬼臉。「我忘了備份,自己理虧。」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說來,他和馬薇凱的相識真的是一種機緣。
八年前,她還是一個大學生,在房屋中介公司兼職,那時他的第二個孩子出世,夫妻倆打算換間四房的大房子,但原本住處附近沒有新的建案,而他妻子又十分喜歡那個環境,只好退而求其次,到中介公司那里看看有沒有適合的中古房子。
接待他們夫妻倆的就是馬薇凱。
這位年輕女孩令他印象深刻;不是她滿口天花亂墜,能把黑的說成白的,不是她外貌清純可人特別吸引人注目,而是她的「老實」與「認真」。
她所銷售的房子都做過徹底的調查,包括屋況、鄰居住著哪些人,附近成屋的行情價,甚至把馬桶不通、墻壁漏水、光線通風、裝潢品味太差等訊息都主動說明,甚至列出明細,計算排除這些問題所需的費用。
跟她買房子,買到的是安心與無后顧之憂,這是她的保證。
他們的交易成交了。
最后,她交給他們一本名片簿,里頭有水電工、抓漏、設計師、裝潢師傅的名片。
「這幾個師傅工作老實、價錢公道,以后房子有什么需要的話可以直接找他們,不會吃虧的。」
幾年后,洪志豪的弟弟也打算換屋,他立刻想到了馬薇凱,那時她已經大學畢業,升上了公司的銷售經理。
洪志豪花了不少時間才將她挖到公司,盡管行業別不同,但他相信以她的能力到哪里都會成為業界的第一把交椅,而她也確實沒有讓他失望。
不過,萬一她真的跟圣禾杠上了,這可就讓他頭大嘍!
「這件事我就把它忘了喔,一切麻煩你了。」馬薇凱氣消了,精神奕奕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老大……其實費圣禾是個好男人……」助理小逑見她氣色不錯,連忙向她進言。
「我知道,沒事了。」有人幫她處理計算機的問題就好,她才不管那個男人風評如何,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哪有空閑去計較這種芝麻小事。
「妳不生氣就好。」蔡淑逑安心了,笑咪咪地替她拿出公文包。
「我出門了。」將可能會用到的數據全塞進包包里,馬薇凱便出門尋找潛力客戶。
這一出門就是馬不停蹄,頂著炎熱的天氣,提著沈甸甸的數據,一家一家拜訪,不厭其煩地解說,沒脾氣地陪笑、看人臉色,她的驚人業績從來都不是憑空掉下來的。
忙了一天,午飯也沒吃,直到過了下班時間才疲累地回到公司。
「這是什么?」她發現辦公桌上多了個黑色公文包。
「筆記型計算機。」蔡淑逑回答。「維修部的費圣禾要我拿回來的,說妳需要的數據都在里面了,先暫時用這部計算機。」
「喔?」她不禁揚起勝利的笑容,看來,那個機車男也不是有種到哪去嘛,還不是怕丟了飯碗。
她拉開黑色外袋,發現是一臺有著漂亮鏡面的寬屏幕計算機。
「看起來還不錯……」她摸摸擦得光亮無比的黑色外殼后打開屏幕,發現鍵盤上擺著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寫著——
請保持清潔,歸還時將指紋、污漬擦拭干凈。
啰嗦……馬薇凱心想,難不成這臺計算機是那個機車男的?
「指紋怎樣?我連鼻紋都留,咬我啊!」她幼稚地故意將鼻尖貼在外殼上,留下油漬。
看他褲子都燙得那么筆挺,桌上一塵不染,每個工具都整整齊齊地分門別類擺好,就曉得他是那種潔癖又龜毛的男人,這些指紋跟鼻油夠讓他抓狂了。
「哈!哈!」她愈想愈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
俗話說,好男不跟女斗,機車男就是不懂這個道理,活該他抓狂。
不過,馬薇凱的得意也持續不了多久。
當她扛著那個三、四公斤重的十七吋筆記型計算機,從四百坪大的公司離開,搭電梯到地下室停車場,然后再走上一段路到她的車子邊,回家后又爬了四層樓的樓梯進到住處,整個肩膀被肩帶壓出一條深深的紅痕,差點脫臼。
更可恨的是,啟動計算機后才發現里頭所有操作系統都是英文的操作接口,誰記得那些功能鍵的英文長什么樣子。
「雪特咧——連鍵盤都只有英文?」這分明是惡整她嘛!
馬薇凱打開桌上型計算機,眼睛忙碌地在兩臺計算機屏幕上轉來轉去,比對兩邊的畫面,還要找鍵盤上倉頡的字根位置,先是肩膀脫臼,現在,連眼睛都要脫窗了。
「費圣禾……你好樣的……」她忿恨地咬一口肉松面包,灌下一大口「每日C果汁」,這下,再也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