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恢復以往作息,就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同事雖納悶費圣禾消失了一陣子,但他本就話少更不愛提及自己,大家也就讓這些疑惑不著痕跡過去了。
但,過去每天早上會死皮賴臉到維修部吃早餐,纏著他問東問西的馬薇凱不再來了,雖然同在一間公司工作,見面也僅僅擦身而過,她會微笑和他點個頭打招呼,只是腳步從不停留……
每每想起那晚她的悄然離去,他總是一陣心痛。
他能理解她為什么刻意避著他——明知道小剛無心的言語傷了她,他卻沒能及時安慰她,明知道她是帶著怎樣的心情離開他家,他卻無暇顧及,讓她傷心地離去。
她氣他、怪他甚至恨他,他都不能為自己多辯解一句,而她也不給他機會,他只能遠遠地望著她的背影,在心中對她說抱歉。
如果連喜歡的女人都保護不了,他又憑什么請求她原諒,憑什么說愛她?
他總是太遲鈍、不懂女人的纖細,總是在太遲的時候才明白自己有多差勁。
過去那些日子的歡笑仿佛一場夢,醒來后令人惆悵,曾經真實存在于兩人之間的所有感覺,只能隨著時間愈來愈淡,淡到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爹地……姨是不是討厭小剛了?」臨睡前小剛自責地問。
「姨那么疼小剛,怎么會討厭你,乖,睡覺……」費圣禾哄慰著他。
「我把姨推倒了,她一定很傷心,不喜歡小剛了。爹地……你跟姨說,小剛不是故意的,小剛想跟姨說對不起……」
「我會跟姨說的,姨最近工作好忙,所以……」他不想欺騙孩子,但也不知如何解釋才能讓他釋懷。
后來,他問過小剛,媽咪對他說了什么。
蘇云雪告訴孩子他要娶馬薇凱做小剛的新媽媽,媽咪以后不能再來看小剛,小剛有了新媽媽之后就把媽咪忘記吧……
費圣禾了解蘇云雪,她并非惡意挑撥,只是性格上的缺陷,她太缺乏安全感,需要很多很多的愛來證明自己的價值,當初她因為感受不到他的在乎而投向另一個男人的懷抱,如今又擔心失去兒子的愛……這樣一輩子追尋愛卻永遠填不滿內心空虛的可憐女人、他怎忍心責備她。
最失敗的還是自己吧,努力想保護深愛的人,卻總是用錯了方法。
「爹地,我好想姨。」
「我也是……」他苦笑了下,這時才愿意承認,他其實很需要她。
沒有她在的房子,好冷清,他和小剛……好寂寞。
這時,擱在隔壁房里的手機響了起來,費圣禾拍拍小剛的手,走到房間接起電話。
「喂……」電話里傳來虛弱的聲音。
「馬薇凱?」他看了眼螢幕,確定是她,心跳急促了起來。
「有沒有空……」
「當然有空,你怎么了?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
「我不行了,痛……」
「你人在哪里?哪里痛?我現在買藥過去。」他緊張地問。
「在家……來不及……」
「喂、喂……馬薇凱?」她話說到一半,電話像摔落到地面,接著只聽見微弱的呻吟聲,他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費圣禾沖進兒子房里。「小剛,姨病了,你知道姨家住哪里嗎?」他真的混帳透頂,認識她那么久,竟然不知道她住哪里。
「知道!」小剛立即從床上跳下,穿上外套。「爹地開車。」
「好!」他抱起兒子,三步作兩步眺下樓,開車趕往馬薇凱的住處。
聿好小剛記性不差,很快便找到了那條巷子。
「爹地,樓上,四樓。」小剛舉高小手,催促父親。
費圣禾推開泛著鐵銹的紅漆大門,才發現沒有電梯,立刻又抱起小剛,爬上陰暗狹小的老舊樓梯,直奔四樓。
「馬薇凱——我是費圣禾,開門!」他按門鈴,門鈐是壞的,只好拚命拍響鐵門,就怕她有個三長兩短。
來不及……是什么來不及,該不會尋短吧?
馬薇凱話沒說清楚,害得他一路過來心驚膽跳,他一邊告訴自己,不會的,她那么樂觀開朗,不會想不開,但腦中又不斷浮現「來不及」這三個字,急出一身汗。
喀……
好不容易,門鎖開了,費圣禾走進屋里,發現馬薇凱整個人縮在地上,冷汗直流,臉色近乎死白。
「馬薇凱,撐著點,我現在送你到醫院……」他直接橫抱起她,轉身向兒子說:「小剛,我們送姨到醫院,你可以自己走下樓梯嗎?」
「沒問題。」小剛表現出十足的男子氣概。「爹地小心姨。」
費圣禾讓馬薇凱坐在后座,為小剛扣上安全帶后緊接著飆往最近的綜合醫院。
抵達醫院后,他直接將她抱進急診室,這時她的疼痛似乎稍稍減緩,但臉色仍蒼白著,醫生問診時勉強能應答。
費圣禾見她眉峰緊鎖,痛得連眼睛都無法睜開,下唇咬出一道道齒痕,那感覺就像有誰一刀一刀刮著自己的肉,精神上的疼痛直鉆心窩,恨自己不能代替她承受一切。
他一直握著馬薇凱的手,憂心地望著她,他想,她一定又沒有規律吃飯,一定又吃那些亂七八糟沒營養的食物,一定又邊吃邊工作,胃痛也不到醫院治療,胡亂吃些成藥,把自己身體弄壞了。
他也怪自己,明知她的生活習慣糟到不行,卻沒有嚴厲地幫她把這些壞習慣改掉,他到底在干什么,到底有沒有關心過她?
忽然,小剛「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驚動了醫生護士和其他病床上的病人。
「姨——都是小剛不好——姨,你不要生病,不要痛痛——」積壓在孩子心里的內疚一瞬間爆發,以為是自己把姨推倒了,害姨生病了。
「小剛……」馬薇凱虛弱地睜開眼,伸出手撫撫他的臉。「姨沒有生病,小剛乖,不哭喔……」
「對不起,小剛不乖,姨生小剛的氣,不理小剛了……」小剛伏在她胸前,哭得像個淚人兒。
「來,不哭,笑一個讓姨看,姨就不痛痛,好不好?」
「真的?」小剛拭去滿臉淚水,擠出一個好丑卻又可愛極了的笑臉,馬薇凱真的笑了。
她將孩子環進懷里,拍哄著他的背。 「姨好想小剛,每天每天都好想你喔……」
「小剛也好想姨,爹地也是……」
馬薇凱聽了,將視線調往坐在一旁,表情比她還像病人的費圣禾,他還握著她的手,始終沒有放開。
他的擔心、不舍全都寫在眼里,濃濃的思念,毫不掩飾地表露,不知怎的,馬薇凱突然覺得自己這次胃痛,痛得好值得,至少,她看見了他的心。
她不是單相思,不是作白日夢,沒有妄想癥。
「聽說有人很想我?」她咧開缺乏血色的唇角,笑問。
「報紙尋人啟事登那么大,你沒看晚報嗎?」他前傾湊近她,撥開她額前被汗水濡濕的發。
「你知道我這個人沒耐心,直接告訴我比較快。」她凝視著他。
「嗯……」他動了動嘴唇,還沒開口臉倒先紅了。
「嗯什么?」她忍不住笑,一笑胃又開始抽痛。
「等你病好了再告訴你。」他將小剛抱回膝上,以免妨礙護士打針。
「小剛明天還要上課,你載他回去睡覺吧,我沒事了。」
「不要,我要在這里陪姨。」小剛反對。
「我一向尊重兒子的想法。」費圣禾也不愿離開她。
「你們這樣一直盯著我看,我會害羞……」其實是好感動,感動到想哭又不好意思在他們面前哭。
「那你閉上眼睛,好好休息,我們會一直在這里陪你。」他收緊握著她的手,讓她安心。
「我睡覺會打呼。」眼淚已經快要滿溢。
「我保證不會說出去,」他笑答,而后溫柔地注視她。「睡吧……」
馬薇凱聽話地閉上眼,含在眼眶中的淚水順著眼角滑出,但嘴角是揚起的,幸福感是充滿胸懷的,忽地,感覺他的指尖觸上臉頰,輕輕地為她拭去淚水,她害羞了,再不敢睜開眼睛看他,怕一看就舍不得移開視線,流露出愛意。
支架上的點滴一滴一滴地順著管子流下,急診室里偶爾傳來病患的呻吟和護士問的交談聲。
這里躺著的是身體受到折磨,精神上也萬般脆弱的病人,而病床旁陪伴的親人或朋友,無論過去有無磨擦或怨懟,此時的心都是柔軟的、卸下心防的,再沒有比祈求眼前的人早日康復更重要的事。
小剛在父親懷里睡著了,費圣禾靜靜凝視病床上馬薇凱蒼白的臉,細瘦的手骨,和眼皮下方淡淡的泛青。
回想先前沖進她居住的老舊公寓,沿著幽喑的樓梯向上,打開她的房門第一時間映入眼底的,是簡單到不像是一個女人的住所。
他知道她還背負著父親留下的負債,但她對自己真是太吝嗇、太苛刻了,以她的收入過上好一點的生活絕對沒有問題,她卻如此儉樸,沒有善待自己;他記起當初為她修理筆記型電腦時,她只需中古板子,不要太貴的要求,如今,他才真正了解這個女人有多笨,有多需要人照顧。
她從不表現出柔弱的一面,強悍地不讓人保護她、疼惜她,她習慣扮演家人的支柱,結果把自己的生活與身體搞得一團糟,他不能任由她繼續這樣下去,也不再去顧慮情感的發展會不會超出他預期,是不是他所能負擔——世界變化之快,下一刻要發生的事都無法掌握了,又何必去臆測更久遠的未來。
這時,他只在乎握在手心里真真切切的溫度,其余的,順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