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連忙奉上茶水、點心。
“咱們可以上訴，只要告到巡撫衙門去，請出撫臺大人重新審案，塞一個大紅包，或許有機(jī)會改變眼前這個判決。”常永仁認(rèn)為目前只有這個辦法。
常三爺喝了口茶，搖了搖頭。“這一招恐怕不管用。”
“為什么？”
“我記得這個山西巡撫是滿州正藍(lán)旗人，為了耗羨歸公、填補(bǔ)虧空，去年便奏請皇上實行養(yǎng)廉銀措施，藉以整頓朝廷官員的貪污腐敗，自己又怎么可能會去收取賄賂？”說著，常三爺用力把茶碗往幾上一擱。“想到永成要關(guān)上半年，大牢的日子難熬，我這個當(dāng)?shù)囊活w心就像有幾百根針在扎。”
常永仁一臉懊惱。“偏偏知縣大人又在這個節(jié)骨眼生了重病，所有的公務(wù)全由老七代理，連轉(zhuǎn)圜的余地都沒有。”
他們私下跟衙門里的人打聽過，原本還指望江知縣身子好轉(zhuǎn)之后，要親自去拜托他重新審理，想不到卻得到不好的消息，希望化為烏有。
砰！常三爺右掌拍擊座椅扶手，氣沖斗牛。
“他根本就是吃里扒外，胳膊向著外人！早知如此，當(dāng)年應(yīng)該讓你爹把那個女人趕出去，不該讓她生下這個不知感恩圖報的畜生。”
“三叔，現(xiàn)在說這些都太遲了。”常永仁嘆道。
常三爺心中陡地一動。“還有一個人。”
“是誰？”
他低哼一聲。“就是他那個媳婦，女人的枕邊細(xì)語，可是比什么都來得管用，現(xiàn)在只有靠她了。”
說著，常三爺便要奴才去找安蓉身邊的婢女，心想常永禎這個媳婦未嫁進(jìn)門之前，可是養(yǎng)在深閨的千金嬌嬌女，要是知道夫婿有可能會被趕出常家，嚇也把她嚇?biāo)懒耍�怕不乖乖聽話。
就這樣，銜命而去的奴才找到春兒，春兒便趕緊去稟報主子。
安蓉有些錯愕。“要我到正廳？這不大好吧？”就算是公爹有事要當(dāng)面跟媳婦說，也不能想見就見，總是要避嫌，何況只是個“三叔”。
“看來他們是打算利用姑娘，要姑娘請求姑爺放了三房三少爺。”如意馬上就她想了想。“春兒，你這就去找五嬸，請她陪我走一趟。”
“是。”春兒領(lǐng)命走了。
如意有些亂了方寸。“姑娘真的要去？”
“去，當(dāng)然要去。”反倒是安蓉相當(dāng)鎮(zhèn)定。
就這樣，當(dāng)方氏帶著女兒來到東廂房，然后陪同主仆倆前往正廳時，只有走在最前頭的安蓉把下巴抬得高高的，臉上看不出一絲膽怯之色。
待她們跨進(jìn)正廳，一身雪青色襖裙的安蓉立刻成為注目的焦點。
只見她身上沒有過多的裝飾，連胭脂水粉都不用，宛如牡丹花盛開般的嬌容，玲瓏有致的身段，以及大戶人家嬌養(yǎng)出來的氣質(zhì)，那股自信和傲氣，可不是那些尋常人家的閨女裝得出來的。
常永仁還是頭一回和她打照面，真想槌胸頓足一番，若當(dāng)初曹家愿意把這個嫡女嫁給自己為妾，他可是很樂意專寵她一個，把家中的元配能扔多遠(yuǎn)就扔多遠(yuǎn)，這樁婚事真是太便宜老七了。
“見過三叔。”安蓉上前朝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子福了個身，然后才望向常永仁，因為沒見過，只有等對方自我介紹。
他帶了些殷勤的口氣笑了笑。“我在家中排行第五，老七都叫我一聲五哥，跟七弟妹還是頭一次見面。”
“五哥。”她也跟著叫，不過叫得不情不愿。
凡是欺負(fù)相公的，都是她曹安蓉的敵人！
“曹家把你嫁給永禎，還真是糟蹋了。”常三爺逸出低哼，似乎很不滿區(qū)區(qū)一個庶子居然能攀上曹家這門親事，若是自己的兒子能娶到該有多好。
她卻是語帶驕傲。“侄媳倒是很感謝爹娘的安排，才能嫁得良人。”對安蓉來說，夫婿可比那些只會成天茶來伸手、飯來張口，還要依靠家族和祖先庇蔭的嫡出少爺來得優(yōu)秀。
常三爺難消心頭之恨地說，“你大概不知道，他今天代替知縣大人升堂問案，最后卻判永成要坐半年的牢，枉費常家養(yǎng)他二十多年，竟然幫著外人，干出這種背叛列祖列宗的事，根本不配當(dāng)常家的子孫！”
安蓉表面上好聲好氣地說：“三叔言重了，相公會這么判決，必定是有憑有據(jù)，侄媳不過是個婦道人家，不便說什么。”
“你就不怕他被逐出常家大門，以后要跟著他吃苦？”他語帶恫嚇地問。“就算還有娘家，也不可能讓你依靠一輩子。”
這是在威脅我？我真的好害怕！安蓉在心中冷笑。
她輕嘆一聲，“嫁雞隨雞，無論將來是好是壞，一切都是命。”
“只要你勸他收回成命，改判永成無罪，將他釋放出來，還可以讓他繼續(xù)留在常家，否則……”尾音故意拉長，威嚇意味濃厚。
“三叔的意思是要我家相公徇私枉法？”真是自私又無恥，她在心中暗罵，就連她身后的如意也是義憤填膺。
常三爺回答得理直氣壯。“永成本來就沒有錯，是張家的女兒自己要尋短，怎能怪在他頭上？大不了賠他們一筆銀子。”
“今天若是三叔的女兒出了同樣的事，對方打算拿銀子出來打發(fā)，三叔也能夠接受嗎？”安蓉忍不住反唇相稽地問。
“你——”他頓時氣結(jié)。“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簡直是目無尊長。”
那也得你有個尊長的樣子！要不是如意偷偷扯她的衣角，安蓉恨不得馬上嗆回去，而不只是在心中反諷。
“三叔好好說，先別生氣……”常永仁連忙圓場。“咱們這么做也是為了七弟妹著想，不希望親家認(rèn)為是咱們虧待你，只要老七改判永成堂弟無罪，我娘肯定會很高興，相信對他的態(tài)度也會有所改變。”
安蓉笑容有些冷。“你們真的有把我家相公當(dāng)成常家的人嗎？三叔只顧著幫自己的兒子脫罪，豈曾想過這么一來，若是有人往上一告，我家相公丟官事小，失節(jié)事大，連名聲都敗壞了，要以何種顏面在平遙縣立足？”
“萬順昌號有那么多家分號，隨便指派他去一個地方待著，總不至于會讓你們餓死。”常三爺說話的嘴臉好像是在施恩似的，你們夫妻倆應(yīng)該感激涕零，磕頭謝恩，不要奢求太多。
她一臉鄙夷，恨不得朝對方吐口水，不過這么做有違教養(yǎng)，也會降低自己的人品。“侄媳幫不上忙。”
常三爺從座椅上暴跳起來。“你是不肯幫吧？”
“有話好說！”方氏嚇白了臉，不知該幫哪一邊。
常玉芳也急壞了，伸手拉了拉安蓉的袖子。“堂嫂別沖動！要是真被趕出去，那就什么都完了……”
“七弟妹可要想清楚，萬一真的被逐出常家，就不可能讓你們繼續(xù)住在別莊。若是跟娘家求援，老七就算嘴巴不說，到底是個男人，還是會在乎面子。”常永仁分析利害關(guān)系給她聽。
“那也是我和他夫妻之間的事，就不勞費心了。”安蓉心想她果然還是功力不夠，就連假笑都裝不出來，便朝常三爺福了個身。“請恕我失陪！”最后連自稱都省下來，因為人家根本不當(dāng)她是侄媳，就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她跟這些常家人真的沒什么好說的了！
于是，安蓉一個漂亮的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走出正廳，還能聽到常三爺在屋里摔東西出氣的聲音。
回到東廂房之后，安蓉往圈椅一坐，氣到嬌容有些鐵青，連話都不想說，偏偏方氏母女還在耳邊碎碎念，更是頭疼。
“堂嫂，永禎堂哥把永成堂哥關(guān)進(jìn)牢里，這可是天大的事，常家的人一定不會原諒他的！還是快去道歉，然后勸永禎堂哥把人放出來……”常玉芳可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還以為堂嫂來了之后，也算有個依靠，將來出嫁，在嫁妝上頭說不定可以討上一點好處，否則常家根本不可能會替她準(zhǔn)備，要是他們夫妻被趕出去，不就落得一場空？
方氏也很著急，對她來說，一旦失去常家這座靠山，就像天要塌下來了。“玉芳說的對，等永禎晚一點回來，你趕緊跟他商量這件事，一旦被逐出家門，可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多謝五嬸。如意，幫我送她們出去。”安蓉連回應(yīng)都懶，有沒有常家，對他們夫妻來說，根本沒有太大的差別。
如意把方氏母女請出去，門一關(guān)，回到主子身邊。“姑娘打算怎么辦？”
安蓉揉了揉太陽穴。“我正在想。”
“那奴婢去泡茶，看看廚房有什么吃的。”她不敢吵，決定讓主子安靜一下，才能理出頭緒。
過不到兩刻，外頭又傳來一陣騷動。
接著，春兒敲門進(jìn)來。“姑娘，常家的人走了。”
“走了？你是說他們回祁縣去了？”安蓉問。
春兒點了點頭。“是，而且還是氣呼呼地離開了。”
“快去幫我準(zhǔn)備紙筆！”她必須早點做好準(zhǔn)備，免得事到臨頭，被趕出別莊，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當(dāng)文房四寶都準(zhǔn)備齊全，安蓉立刻修書一封，寫好之后吹干了，然后折進(jìn)信封內(nèi)，再交給春兒。
“你偷偷回曹家一趟，把這封信交給佑云堂哥，千萬不要讓其它人看到，更別讓我爹娘知道。”她叮嚀道。
“是。”春兒把信收好，立刻出門。
一個多時辰后，常永禎暫代知縣處理完公務(wù)，才離開衙門。
他微跛著腳，一路步行回家。
“大人請留步！”
身后傳來的聲音，令常永禎本能地回過頭去，瞥見叫喚他的是一名約莫三十多歲的男子，手上拿了把折扇，態(tài)度謙遜有禮，應(yīng)該是個讀書人，便停下腳步。
“你是……”他并不認(rèn)得此人。
方守賢拱手揖禮。“小民姓方，是打外地來的，不久之前在衙門外頭凝聽大人審案，對于大人所做的判決，相當(dāng)敬佩。”
“本官只是善盡職責(zé)罷了。”常永禎謙虛地回道。
他深深地看著眼前的縣丞，雖然年輕，目光卻正派沈穩(wěn)，在公堂之上，面對親人的指責(zé)也毫不動搖，著實令人佩服。
“小民聽說被告和大人還是堂兄弟，卻能大義滅親，實在令人佩服、佩服。”
方守賢連聲夸贊。“難道大人不怕無法獲得家族中人的諒解？”
常永禎神情一整。“本官雖不過是個八品官，若能盡棉薄之力，解百姓之苦，為死者討回一個公道，自當(dāng)愿意承受任何責(zé)難。”
“小民心服口服。”方守賢拱起兩手，深深一揖。
待他目送常永禎離去，直到看不見那道清瘦凜然的身影，才轉(zhuǎn)身往南大街的方向走去，最后來到一間茶樓。
進(jìn)門之后，來到最角落的位置上，那兒已經(jīng)坐了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看其五官輪廓，不似漢人。
方守賢輕喚一聲。“大人！”
這名中年男子，也就是山西巡撫諾岷見幕友返回，比了下對面的椅子。
“坐！”此時人在外頭就無須多禮。
待方守賢入座，便把方才與常永禎的對話轉(zhuǎn)述一遍。
原來兩人適巧由京城返回山西，途中經(jīng)過平遙縣，決定稍作歇息，又聽人談起這場官司，一時好奇心驅(qū)使，便到衙門外頭聽審，得知平遙縣知縣病倒，由縣丞代理，令他們訝異的是衙門里頭竟還有這么一位清、慎、勤的好官。
“原本朝廷任命地方官員，都要“避籍”，不能在自家門口為官，不過區(qū)區(qū)一個八品官，在審核上頭也就沒那么嚴(yán)謹(jǐn)，想不到這位縣丞卻能做到不循私，秉公辦案，實在難得……”方守賢不禁贊許有加。“聽說他為官的風(fēng)評也不錯，又經(jīng)常代知縣開堂審案，處理案件更是井井有條。”
諾岷喝了口茶。“這個江知縣貪杯誤事，已經(jīng)不止一次，早就該摘了他的頂戴，撤職查辦，如今他臥病在床，這件事就先緩一緩。”
“大人的意思是……”身為多年幕友，自然猜到幾分。他又倒了杯茶，想到的是正勤于治理貪污腐敗官員，并施以鐵腕的主子。
“皇上才剛登基，正是用人之際，這段時日衙門里頭的公務(wù)都由縣丞代理，我倒想看看他有多大能耐？若真的值得提拔，自會向朝廷舉薦。”
方守賢頷首，也但愿自己沒有看錯人。
此時，常永禎已經(jīng)回到別莊，臉上略顯疲憊。
“相公擦把臉！相公喝茶！相公吃面！”安蓉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就像陀螺似的。
脫下官服，換上一襲洗到有些刷白的長袍，常永禎唇畔不禁噙著一縷幾不可聞的淺笑，看著小妻子為自己張羅一切，這份溫暖和窩心，讓他初次感受到所謂幸福的滋味。
“老何煮的柳葉面和蒸餅才剛做好，相公正好就回來了，趕緊趁熱吃，今天可是很辛苦，要多吃一點。”她也只能為夫婿做這些事。
他似乎聽出弦外之音。“你都知道了？該不會是三叔對你說了什么？”
“相公不必?fù)?dān)心，他們已經(jīng)回祁縣去了。”安蓉很高興不必再看到那些眼里只有自己的常家人。
常永禎將她拉到身邊坐下。“三叔說了些什么？”
安蓉撇了撇唇，有些不屑。“自然是要我勸你快把他的兒子放了，否則就要把你逐出常家大門，不過被我一口回絕了，因為我相信相公的判斷。人命關(guān)天，豈能說放就放？簡直當(dāng)公堂是常家的祠堂，以為可以私了。”
聞言，他眼中閃過一抹苦澀，但不后悔。
若常家真的決定將自己這個不肖庶子逐出門去，爹定會努力阻止，常永禎實在不希望令他太過為難。
常永禎捏了捏她的手說：“拖累你了。”
她倒是不以為意。“你若是非不分，我才會真的瞧不起。”
“多謝娘子。”這句話是多大的鼓舞！
“盡管去做自己該做的事，其它的事就交給我。”安蓉從小受寵，凡事有人撐腰，更不必為誰花費心思，還是頭一次體會到責(zé)任的意義。
因為除了她，相公沒有人可以依賴，她也不再是曹家的千金，不能當(dāng)個只想被人寵愛，卻什么事都不會的沒用女人。
常永禎聽她這么說，心中也就越是不舍。
若被逐出常家，真要她跟著自己吃苦受累嗎？
他胸口抽緊，只能強(qiáng)迫自己暫時不要去想以后的事。“對了，明天早上要回衙門處理一些公文，不過下午可以陪你回門。”
“真是太好了！終于可以見到爹娘，我這就讓阿香回去通知他們一聲……”安蓉眉開眼笑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