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也曉得,表哥是個知輕重的人,若非事情真的十分迫切,他斷然不會在明知穆維哲狀況不好的情形下仍堅持討論公事。
頓時,她有些為難起來。想了想,她開口,「表哥,我要去樓下便利商店買點東西,你先在這里陪陪穆先生好了,若有什么重要的事可以趁這機會和他說,但別講太久,穆先生需要多休息。」
這樣算是比較好的安排了吧?她此刻離開也正好避嫌,免得表哥礙于她在場不方便談公司機密。
不料楊繼正還未說話,穆維哲卻忽地先捉住她的手。「不必了,你有什么話就直接說吧!」
他的態度很明顯,不希望她離開他的視線。
「呃,可是……」這樣不好吧?
楊繼正似乎覺得眼前的情況很有趣,目光在兩人間游移好一會兒,才出聲道:「別著急,我沒打算現在談公事。維哲,紙袋里的那些資料很多很雜,等過個幾天你看完我們再來談。若在這段期間內你記憶恢復,那更好。」
「也行。」穆維哲考慮幾秒,同意了。
「那就這么說定。」楊繼正頓了頓,隨后轉頭望向黃綺竹。「對了,我剛來的時候,護士小姐交代我順便請你出去辦手續。」
「喔,好。」黃綺竹愣愣應道,打算和楊繼正一起走出病房,卻發現自己的手還被牢牢握住。「呃,穆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當她在喚他「穆先生」時,似乎從他臉上見到一閃而逝的陰沉?
「我得先去替你辦手續。」她輕輕掙扎,想抽出自己的手。
他又瞪了她好一會兒,才緩緩松手。
手被放開的那瞬間,黃綺竹松了口氣之余,卻又突感失落,但她不敢深思他的行為與自己的心態,只能低著頭匆匆隨楊繼正離開。
走出病房,楊繼正沒說關于辦手續的事,卻倏地定住腳步。
「表哥?」她一臉困惑,不明就里。
「我還有很多事要忙,就長話短說了。」他轉過身,雙手環胸望著她。「我知道你接近維哲別有用心,但我也看得出你其實沒有惡意,所以暫時不跟你追究這件事,希望你好自為之。」
黃綺竹一臉怔愣,沒想到她自以為穩妥的計畫,竟先后被穆維哲與表哥識破。
她是不是真把這兩個男人小覷了?
「別擔心,我之所以找你出來,并不是要談這個。」雖然他確實想讓這生嫩的小騙子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么好蒙騙的人,但此刻還有另一件更要緊的事。「我認為維哲這次出車禍的事并不單純,所以我希望你盡量跟在他身邊,別讓他再出什么意外。」
「什么?」她再度呆住。
「你沒聽錯,我懷疑這場車禍是人為的。」楊繼正的語氣很冷靜,「有人企圖傷害維哲,甚或更嚴重點,想要他的命。」
「為什么?」她不解。依穆維哲的性子,應該不會與人結怨吧?
「牽扯到利益的事,還有什么不可能的?」
這么說……也是。想起某些不開心的事,黃綺竹的神色不由得黯淡下來。
「總之這段期間你就好好照顧他吧!別讓任何人與他獨處,包括李容蕓。」楊繼正不意外見到她神情轉為錯愕。「因為我認為最有嫌疑的人,就是她父親。」
「怎么會……」這兩天的「意外」太多了,黃綺竹發現自己無法消化這些令人震驚的消息。
「詳情我一時間很難向你解釋清楚,反正你小心點就是。」他慎重的叮囑,「那么我先走了。」
說完,朝她點點頭,轉身離去。
「你要去哪?」
黃綺竹的腳步頓在原地,訝異的轉身望向發話的男人。
「你不是睡著了?」就是見他閉了眼,呼吸均勻,她才打算離開去忙別的事,沒想到連門把都還沒摸著,就被叫住了。
「所以你想趁我睡著時離開?」
「不是的。」她連忙解釋,「我只是想去樓下買點東西而已。」
雖然一開始確實存有逃走的心思,但他現在這個樣子,她哪敢隨便丟下他一個人不管啊?
但也不知是不是她太敏感,她總覺得醒來后的他……很奇怪。
只要他人是清醒的,目光就離不開她身上,即便是在看繼正表哥帶來的資料,也仍將她的一舉一動看在眼底,她稍有個動靜,就會引來他的關注。
害得她只不過是要出去買點東西,也搞得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的。
「那么……我先下去了,十分鐘內回來。」她匆匆交代道。
結果,她很快地至一樓的便利商店買了些簡單的日常用品,以及自己最愛的糖果后,不敢多加耽擱,付了錢便直接回到病房內。
她也不曉得自己為何那么匆忙,只是不想讓病房內的男人感到不安。
表哥信任她,所以將穆維哲交給她,她自當盡全力去照顧。
她曉得,雖然他表面上看起來鎮定從容,與過去沒什么分別,但一個失了憶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一點都不感到害怕?
她是穆維哲醒后見到的第一個人,他對她的依賴,她可以理解。
當黃綺竹回到病房時,病床上的男人正拿著文件審視,見到她回來,繃緊的眉頭才稍稍松開。
然而這會兒,卻換她不滿了。「你怎么又在看那些東西?」她走到他身邊,不客氣地抽走他手中的資料。
平時她是沒這個膽量的,但事關他的健康,她不能不管。
況且這兩天,他為了這些東西已經幾乎廢寢忘食,雙眼都是血絲,他本人無所謂,她看了卻好心疼。
穆維哲其實伸手就能把文件拿回來,但他沒有動,只是瞧了她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我不快點弄懂不行,自你表哥拿這些東西來至今,都已經過了兩天,我對于這些東西仍是一知半解。」
他難得流露的倦態,令黃綺竹心頭一緊。
她不忍的出言安慰,「那不能怪你啊,你、你現在這個樣子,要你看懂那些專業的東西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問題是,就像那個姓楊的說的,這世界不會因我的失憶而停止轉動。」
「但這世界也不會因為你的缺席而毀滅。」她難得生出勇氣,反駁他的話。
穆維哲只是望著她,沒有說話。
黃綺竹被瞧得心慌意亂。
這幾天都是這樣,每當他用那種眼神看著她,她的一顆心便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似的。「我……我并不是要否定過去你是多么優秀有成就的人,但不管是錢還是事業,都只是身外之物,就算失去了,改天再賺回來就有,健康卻是無價的。」
「你說的也有道理,但你有沒有想過,我身為公司老板,底下有數以千計的員工,若今天我倒下了、離開了,或許依我的能耐還有機會東山再起,可很多家庭的生計卻會因此失去依靠。」他的表情沉著而認真,「當我當上老板時,就不再只是為自己而活了,你懂嗎?」
她怔怔望著他,幾乎忘記了呼吸。
這個男人呀,就算失去了記憶,性子卻仍未改變,依然是她心中最景仰愛慕的那個穆維哲。
「所以,你是為了他們才那么努力的?」
他微微扯動唇角,「這么說未免又把我想得太偉大了,我會這么認真也是有私心的,畢竟我想試試能不能盡快找回記憶,好讓生活恢復正常。」
聽到他想找回記憶,黃綺竹只覺得胸口傳來微微的刺痛感。
「你……很想快點恢復記憶嗎?」她試探性的問道。
「那當然。」他顯然覺得她的問題很莫名其妙。「沒有人會希望失去自己人生三十多年的回憶吧?」
「是沒錯啦……」她輕咬著下唇,有些不安。
他想恢復記憶她當然可以理解,只是恢復了以后呢?若發現這場差點要了他的命的意外事故,竟是未來岳父主導的,他會不會傷心難過?
而他和她之間,又會變得如何……她很膽小,不敢去深思這個問題。
「何況,我也很想知道,我們究竟是什么關系。」他淡淡拋下另一句話。
她錯愕地抬頭瞪向他,先前的感動和不安頓時消散。她結巴地道:「我們就、就只是單純的雇傭關系啊,哪還有什么?」
「你確定?」大掌再度爬上她紅透的小臉,穆維哲發現自己最近似乎迷戀上她柔嫩的觸感。「沒有進展成男女朋友之類?」
他是失去記憶,不代表心也盲了。
這女孩想什么都寫在她臉上,那些因他而起、掩不住的擔憂和愛慕,以及在他受傷后幾乎寸步不離守在他身邊的舉動,他又豈會看不出她那點透明的心思?
尤其當他碰觸她的時候,她臉上驚喜和緊張的神情,絕非偽裝。他想,她說的是真的,不管過去他心底是怎么想,至少表面上看來,過去的他們應該并沒有什么——除了她暗戀他以外。
他其實早就猜到了,之所以這么逗著她,只是覺得她不知所措的表情很有趣。
他也知道自己這么做很無聊、很沒意義,卻不知怎地沒想過要停止。
她確實很配合他的捉弄,馬上瞠大了眼,一臉慌亂。「怎……怎么可能?我們當然只是單純的老板和員工關系呀!何況你也已經有……」想到李容蕓,她的語氣不禁黯了下來。
「有什么?」他敏銳的察覺她情緒突然轉變。
「沒事。」她僵硬的搖搖頭,「你工作忙,幾乎以公司為家,我只是替你整理房子的管家,平時我們很少碰上面。」
她本來想和他說李容蕓的事,但是突地想到表哥的囑咐,到口的話便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想在事情未明前對他說太多。
怕他繼續追問,她立刻又道:「好了,時間也晚了,你早點休息吧!這些東西我可要先沒收,明天再還你。」她一面說,一面把文件裝回牛皮紙袋中,在手中抱得牢牢的。
「要我休息可以,你得留下來。」他和她談條件,不想她走。
黃綺竹深深嘆了口氣,卻沒半點意外,畢竟前幾個晚上也都是這樣,而且大概是怕她睡得不舒服吧,在他知會院方一聲后,原本那張陪病床已經被一張單人床取代,雖然因為認床的關系,她依舊睡得不是很好,但至少舒適多了。「你放心吧!我會留在這兒陪你,不會走的。」
聽到她的保證,他滿意的點頭,心中某個角落感到踏實了些。
對于自己的生平點滴,他目前所知并不多,甚至不曉得自己有什么親朋好友。照理說,他應該感到非常焦躁不安才是。
然而有她在身邊,悉心照料關懷著,他卻突然覺得,這一切沒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有她,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