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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一名婦人滔滔不絕的說，一名少女冷冷淡淡的聽，偶爾才回一句。
「剛剛那是什么？那樣子生得有些恐怖，不若云雀這般討喜，不過挺乖的，好像聽得懂妳說的話，那信里說什么？是要緊事嗎？要不要幫忙啊？說到幫忙……」周氏連問了一堆問題，卻完全沒給人插話回答的空間。
「蒼鷹。家里人來信，不要緊。」蘇寫意淡漠的自己插話回答，想阻止對方繼續(xù)在此話題上打轉(zhuǎn)。
剛剛「鳥頭」送來清墨師妹的信，那妮子果然知道投機(jī)，救人之事一再讓師父否決，也難怪她要找她幫忙了，這倒好，師父的賭約、師妹前陣子給的蠱、杭家的事……也許，能一起解決了，過兩天看情況再給師妹回個信吧。
「妳也是大夫嗎？生得這般好看，拋頭露面會不會有所不便？也難怪家里人要擔(dān)心了，姑娘家還是待在房里繡花縫衣，別學(xué)大男人到處亂跑，外頭亂得很，妳一個俏生生的娃兒怎么受得了，也太辛苦了點。」不在意對方的少言，同氏喝口水，繼續(xù)說。
面對少見的絕色姿容，她說不上喜歡或者不喜歡，只覺得女子生得太艷絕非好事，清清雅雅的娟秀就很好了，不會給人難以逼視的壓迫感，或是擔(dān)心招來禍?zhǔn)隆?br />
可小二子每每都是娘子、娘子這般的喚，要真成了她杭家的媳婦，這會招來禍?zhǔn)碌目删蜁亲约伊耍胂耄�是有些擔(dān)憂。
「杭夫人若覺得尊夫的病不必醫(yī)治，同任其敗血而亡，那么我也不用多事，就此告辭。」她若真在家繡花縫衣，誰來制那顆回魂丹？誰送到杭家老爺面前？
一見她要起身，撒手不理，錯愕一會，周氏連忙拉住她。「哎呀！我不是說妳不好，妳千萬別誤會，我只是想姑娘家東奔西跑總是讓人說閑話，委屈了。」
「若我此時不在這，杭老爺已是死尸一具，妳說是名聲重要還是救人為先？」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既要馬兒肥，又要馬兒不吃草，世人皆私心，做人好難。
又是一楞，周氏不怒反倒笑了，「就是，媳婦說得對，那還是行醫(yī)好了，正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跟名聲相比，當(dāng)然是救人重要。哎呀，若我杭家的媳婦是神醫(yī)，不曉得我那些個姊妹淘會有多羨慕我了，畢竟能這樣行醫(yī)行善的好姑娘可不多……」
這是繼杭君山之后第二個能讓她冒冷汗的人，果然是一對母子。
很快就被說服、很快就相信別人、很快就覺得她是好人……蘇寫意實在越想越不安，有種想立即起身的沖動。
「我不是杭家的媳婦。」她還是回千冢谷好了，因為不確定自己的耳朵能不能承受得了杭家人的聯(lián)合攻擊。
「嗄？」怔了怔，周氏總算停下話。
「妳難道不擔(dān)心我嫁給他之后會霸占他？不如，我別嫁給他如何？」她對家庭的觀念很淡，但聽說當(dāng)娘的都很寶貝兒子，很多人都不喜歡媳婦這種人，很怕她們搶了唯一的寶。
一聽媳婦要跑了，周氏反倒急了。「我的好姑娘呀！妳別說來嚇我，我年紀(jì)大了，不禁嚇，我那不肖兒子妳要霸便霸去，我絕不會攔妳。」
跟不會生的兒子相比，能懷金孫的媳婦重要多了，況且她家老頭總說不能白拿人家東西，拿兒子換孫子，挺好的買賣啊！
「毋需操心，杭夫人，就算沒我?guī)兔Γ瑠呉苍撓嘈哦贍數(shù)尼t(yī)術(shù)，他不會讓杭老爺有事的。」她改喚二少爺撇清關(guān)系。
她想念千冢谷的安寧，頂多就一個嘮嘮叨叨的小漾……說到這小漾，進(jìn)了都城就玩瘋了，若跟著杭府的下人小婢閑晃，好幾個時辰不見人。
「我的好姑娘啊，怎么妳一個心眼轉(zhuǎn)十八個彎，我哪是擔(dān)心這件事，妳呢！是我家小二子的心上寶、腹里肉，我要把妳嚇跑了，他定會趕走我這個惡娘親的，妳可別這么害我！」周氏故意說得夸張，挽著她的手，親熱得像對母女。
怕她真的走人，難向兒子交代，原本還有一些介懷的周氏趕緊全拋了，態(tài)度一變好不熱絡(luò)，真心想為兒子留住天仙佳人。
況且媳婦性子偏冷很好，姑娘家文靜一點總是好的，若是像街頭的八婆一樣話多，這個家肯定不安靜。
「杭夫人……」聽到「我的好姑娘」，蘇寫意不覺莞爾。果然是血脈相連的母子，語氣和說法如出一轍，叫人好笑在心。
「什么杭夫人！不喊一聲娘，就叫我芊姨，我閨名芊芊，媳婦可別把我當(dāng)外人看待。」周氏極力拉攏。
生兒莫若母，杭君山脾性從何而來由此可知，母子倆自說自話、自圓其說的本事不相上下，讓人招架不了。
「杭夫人……」
「芊姨，不過喊我娘也成。」她盼著兒子娶親已盼了許多年，頭發(fā)都盼白了。
面對她的堅持，蘇寫意只覺無奈。「芊姨，我真的無心婚事，妳別把希望放在我身上，免得日后傷心。」
「喲！這事先別提，妳覺得我兒子怎樣，還不算太差吧？」她像是急著牽紅線的媒婆，試探姑娘口風(fēng)。
「黏人。」
咦？黏人？！她說的可是打二歲就不讓她抱的小二子？「那他總有其他的長處吧……」
「有嗎？」她想不起來。
「沒有嗎？」周氏滿臉驚慌，一顆心快蹦出胸口。
「他不會武功。」連逃命都笨手笨腳，突然她想起千冢谷里發(fā)生的事，笑了。
「呃……我們是想讓他多讀書，上京考狀元。」沒想到他沒當(dāng)成狀元郎，倒是背起行囊行醫(yī)去。
「不識奸佞，行事魯莽。」凡事以救人為先，不問善惡，想起董玉華的事，她就想再罵那二楞子幾句。
「……呵……是沖動了些，他心存仁厚嘛！」怎么感覺有滴冷汗流下來？
「太過婦人之仁，不知量力而為。」不管是否能力有余，總是像個傻子一般，無怨尤的付出。
那次馬車上她陷他行醫(yī)，他明明身子不適，竟也真的治病救人，傻得讓她想再踹一腳。
「這個……善良總沒錯。」心好虛，聽她說著，兒子還真像一無是處的廢物。
不過想想，也是那么一回事，除了醫(yī)術(shù)外，小二子好像真沒點本事……頓然汗顏的周氏有點羞愧，只覺兒子配不上人家好姑娘。
「但善良過了頭便是迂腐，垂死之人拿刀朝他一砍，難道他要因?qū)Ψ街貍桓疫�手，任由刀穿胸過，一命嗚呼？」不避不逃，以為對方良心未泯，不會真砍死他。
真擔(dān)心如果不幫他，這次杭家的事他能處理嗎？要是連他自己都顧不了，怎么辦？思及此，蘇寫意柳眉蹙起。
「……」無言以對，她兒子的確是這種人。
周氏想著。小二子這些年的平安無事，全靠祖上保佑，要不然兒子只為人著想的傻性子不知死過幾百回了，哪能全身而退？
「不過，若要真說有什么才能，我倒想到……」
這話，讓周氏燃起熊熊希望之火。
但蘇寫意接著又潑下冷水，「聒噪。」
跟著那傻子，好像隨身養(yǎng)著一只麻雀，說個不完……她又笑了。
唉～她再不承認(rèn)也不行，說想念千冢谷，說想回去過寧靜日子，但她又何嘗不知，現(xiàn)在自己可是心心念念著口中的傻子。
「蘇姑娘的見解稍嫌偏頗，二表哥為人和善，不喜爭強(qiáng)，將病人當(dāng)成手足親人醫(yī)，這是缺乏寬容的妳所無法理解的。」一道嬌滴滴的嗓音突地打斷兩人對話。
蘇寫意冷下臉，抬頭看了對方一眼。
杭家大宅地處寬敞，各有獨立別院，互以拱門相連接，男仆、女婢的居所壁壘分明，各在宅院左右一端，以防他們做出茍且之事。
而主人家的屋宇則在正廳后頭，除卻客房，分有東、西兩廂房，正房長子居?xùn)|屋，庶出之子則為西屋，以分出尊卑。
不過杭家向來不重視這些規(guī)矩，大兒小兒都是兒，一視同仁，因此杭家大少爺一娶妻后便搬進(jìn)東邊的大房子，而二少爺?shù)奈魑輨t常年閑置，空養(yǎng)蚊子。
只是杭逸言過世后，谷月涵以屋子太空、房子太大、睹物思人為由搬出東屋，入住有主的西屋，雖說有人說起閑話，但杭家主子不介意，倒也就這么辦了。
當(dāng)杭君山一回房，瞧見一屋子女人東西時，嚇了一跳的他連忙往后退，也不多問地喊住幾個丫鬟，讓她們將他的私人物品移往東屋，沒和他該稱嫂子的新主人打照面，匆匆來去。
這些是她這幾天從下人口中聽來的，再瞧瞧谷月涵猶如鬼魅一般悄悄現(xiàn)身東屋客房，一反平時的溫婉，語多嚴(yán)厲地指責(zé)她無仁德心，似乎逾矩了。
「偏偏君山就是心儀這般不寬容又無情無義的我，讓嫂子失望了。」她馬上將「二少爺」改成「君山」，她不是這么好欺負(fù)的人。
只見她冷言一嘲，杭家大媳婦臉上似乎一閃而過妒恨神情。
「那是二表哥看走眼了，為妳的外表所惑，等過些時日清醒了，定會悔恨今日的癡傻。」美色惑人，有什么好得意。
「二表哥？」蘇寫意眼露不解地望向周氏。「怎么這個家這么隨性？我以為嫂子是嫁給大伯，難道是我誤解了？還是這是杭家的規(guī)矩，哥啊妹的叫，嫂子不叫小叔反喊哥哥，那我不該喊嫂子、大伯，該喊什么？」
一聽她語帶嘲笑的暗喻，周氏難堪的怒責(zé)媳婦。「月涵，妳今天是怎么了？沒個婦道人家的樣，妳忘了自己的身分嗎？」
沒想到會挨婆婆責(zé)罵的谷月涵怔了一下，隨即頓感委屈地紅了眼眶，頭一低，狀似飽受欺凌的小媳婦，柔弱得惹人憐惜。
其實她沒想過婆婆會維護(hù)一個外人而怒斥自己人，打小在杭府長大的她一向備受杭家人寵愛，不曾有過一句怨言，因此她也把他們對她的好視為理所當(dāng)然，始終以小姐身分自居。
也許小時候曾被親生父親逐出家門的因素，她很害怕再流浪街頭，也不相信杭家會一直收留，如果連自個的爹都能如此無情，旁人又怎會有真心。
因為不想流離失所，她學(xué)會了乖順，收起昔日的驕蠻性子，努力捉住每一個奠定地位的機(jī)會，不讓被趕的惡夢再一次發(fā)生。
「芊姨，妳別惱火，大概是我沒搞清楚貴府的倫常，多有失言，請勿見怪。」想往她頭上踩，得看她有沒有本事。
蘇寫意嘴角微勾，艷容更加光彩。
「芓姨……」她和婆婆幾時感情融洽得稱姨，為何她毫不知情？
「哎喲！我的好姑娘，讓妳見笑了，我這媳婦沒見過什么世面，關(guān)在屋里不長見識，回頭我罰她不準(zhǔn)吃飯。」周氏這話當(dāng)然是玩笑，只是想打圓場。
心思敏感的谷月涵卻聞言色變，以為失寵，一根無形刺往心口扎。
「罰？不好不好，寡婦守寡夠可憐了，若芊姨罰她，說不準(zhǔn)讓人說杭家待人苛刻，豈不是連累芊姨落人口實。」盡管瞪吧！她不痛不癢，她寡言淡情，可不代表不會說好聽話。
「果然是我的好媳婦。」
兩人一搭一唱，讓有意「再嫁」的谷月涵大感震怒，因為蘇寫意話中的暗諷明擺著嘲笑她已是守寡之人就要知本分，勿有非分之想。
「咦？你們在聊什么，這么快就熟稔了？」咳！似乎有點冷意……不對啊，這不是一家人和和樂樂的樣子，哪會有冷意？！
「二表哥——」一見杭君山出現(xiàn)，谷月涵立即嬌羞地迎上前。
「月涵。」周氏一喝，提醒她勿做出有違倫常的言行。
「……小叔。」她表情微黯，走到一半便停住。
沒看出什么不對勁的杭君山笑著越過她，走向他思念了一整天的冷艷佳人，也不管羞不羞人，兩臂一張便抱住她，愛意纏綿地蹭著。
當(dāng)然，他也沒看見谷月涵眼中因嫉妒而冒出的怒火，柔情蜜意的眼里只有他的親親娘子一人，即使她尚未點頭嫁予他為妻。
看到兒子旁若無人的舉動，周氏終于明白好姑娘口中的意思。她這小二子啊，還真是太黏人，黏得她都覺得丟臉，羞于見人了，多虧人家不嫌棄，由著他蹭，不然她也要臉紅了，怨嘆生了個色小子。
「小二子，你爹的病好些了吧？」有他在，她放心多了。
杭君山笑著揚(yáng)眉。「娘，孩兒的醫(yī)術(shù)妳擔(dān)什么心呢，不出月余，妳就會嫌爹太煩，老在妳耳邊喳喳呼呼。」
再一次，谷月涵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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