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他便帶著她來到郊區的一棟三合院前,車子在中央的稻庭停了下來。
“這就是我外公的房子。你看,還維持得很漂亮吧?我從小就喜歡來外公家,外公過世后,我年年請人來維護打掃,這里大概是本縣市維持得最好的三合院了!”拎著一袋水果下車后,他得意地道。
紀揚鈺細細地看著這棟古色古香的建筑,正身與護龍都十分完整,連屋頂都還是瓦片,而且一片不少,看來他確實很用心,拿出他龜毛的本能來維護這棟房子,對外公的感情不言可喻。
“真的很漂亮,只可惜沒有早點來。”她有點一語雙關,畢竟兩人浪費太多時間了,她早在五年前就應該要來的。
裴盛遠摸摸她的頰,摟著她的腰來到正門前,掏出一把有點生銹的鑰匙,解開大門上的鎖頭,拆下鐵鏈,木門應聲而開。
一入目的是神明桌,桌上的長明燈都還是亮的,不過桌面上有厚厚一層灰,看來是好一陣子沒有人進來了。
裴盛遠拿了一塊布將神桌擦干凈,然后將買來的水果連袋子放到桌上。
“是這樣嗎?”他左看右看,不滿意地把水果從袋子里拿出來,左喬右喬擺了個藝術的角度,最后滿意的點點頭。“嗯,應該是這樣,我看外公都是這么做的,可以拜拜了。”
“原來你買水果是用來拜祖先的。”她還以為他是要來三合院野餐呢!想不到他竟然沒有忘本,只是連祭祖都龜毛到水果擺放的角度要合他意也算少見。
“你可以拿香嗎?”紀揚鈺看著他點燃幾炷香。
“我雖然會和父親上教會,但并沒有受洗,所以可以拿香。我若因為宗教不能拿香,這樣誰來祭拜外公呢?”淡淡的一句話,卻充分說明了他與外公間濃厚的祖孫之情。他點好三炷香湊到她面前,頑皮的眨眨眼。“今天帶未來媳婦來拜見祖先,你要一起嗎?”
她似笑非笑地白了他一眼,卻是大方的接過香。不過她心里想的和他所想的,可是天差地遠。
今天她愿意祭拜他裴家的祖先,除了認定了這個男人之外,更重要的是為了丞丞。她要讓裴家的祖先知道,他們的曾外孫今年都五歲了,雖然礙于現實上她有口難言,但在心理上,她還是希望紀丞宣能被外公承認。
兩人虔誠的上完香之后,裴盛遠便興匆匆的拉著她參觀起三合院。
“左邊第一間房,以前是我外公的房間,再來是舅舅的房間。”三合院的護龍,是由一條走廊直通到底,隔起來的地方就算一間房。古時候左尊右卑,所以三合院的左護龍都是長輩或長子住的地方。“右邊是我媽咪住的,然后還有一間空房……”
最后,裴盛遠拉著她來到一間有門的房間前面。
“這是我小時候來外公家時住的房間,外公知道我重隱私,所以特地為我設了一道門,我喜歡把各式各樣的寶物藏在里面,不過從我開完刀后,就沒有回來過了。”
紀揚鈺發現他握著門把的手有些遲疑,心忖他應該也為了門之后的未知而緊張和期待,因為這個房間里很有可能存放著他失去的部分記憶,而且是她所不知道的那部分。
纖手輕輕地握上他的大手,她柔柔地道:“我們一起開吧?”
知心如她,讓裴盛遠很感動,低頭吻了下她的額際后,大手一個使力,門便打開了……
相較于他的沉著,紀揚鈺倒抽了一口氣,眼眶瞬間泛紅。
房間的擺設很平常,有一張單人床、小書桌和衣柜,唯一最醒目且最不尋常的,是擺在房間中央畫架上的一幅肖像畫。
畫中人兒有著雅致的臉龐、淡淡的微笑,恬淡的神情彷佛什么事都與她無關似的,是那么自得、那么慵懶。
紀揚鈺捂著嘴,走到畫架前,這幅畫就像是一面鏡子,活靈活現的留下了她青春的倩影。
“這是你畫的?我怎么不知道你畫過我?”她微顏著伸出手,隔著一點點距離由上而下撫著畫布,卻不敢觸碰到,就怕畫里的美好會因此消失不見。
裴盛遠亦是十分懷念地看著這幅畫,內心的激蕩不下于她。
“我也忘記了……但這筆觸及簽名應該是我……”他心想,當年的他,應該是很愛很愛她,否則不會想親自執畫筆留下她的身影。“而且,如果不是對你那么了解及愛慕,我相信任誰都畫不出這種神情。”
畫中女子看的對象是誰呢?那表面上淡然,事實上眼神中雋永且深刻的柔情,裴盛遠相信她看的就是他,而這神情令他深深震撼,才會讓他用畫筆留下永恒。
他要她永遠都這么看著自己。
紀揚鈺朝他柔柔一笑,就像畫中那般深情,讓他的神情為之一蕩。但這頑皮的人兒,當他想伸手抱她,她卻往前一步跳開了他的掌控。
她還有太多好奇與未知的感動要探索了。
平復了一下心情,紀揚鈺又開始在屋子里尋寶。這一次,她在桌子上看到了一個裝餅干的大鐵盒,用眼神詢問他能否打開,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便好奇地撬開了蓋子。
一打開,即使是情緒控制得宜的她,再也禁不住感情的侵襲,眼淚毫無預警地滴了下來。
“揚鈺!”裴盛遠連忙上前想安慰她,卻被她哭中帶笑的抵住了胸膛。
她要他和她一起看盒子里的東西。
“這個錦盒里,是我當年給你的領帶夾。”她打開了一個深藍色的錦盒,里頭用廉價金屬與蘇聯鉆手工制成的領帶夾,經過這么多年,還璀壞的發著光。“那時我們剛在一起,因為我買不起領帶,又怕你誤會我想套牢你,所以便親自做了這個領帶夾,我以為你嫌它寒酸,把它丟了呢!”
他輕輕撫去她頰上的淚滴,感性地道:“怎么可能?你送我的東西我絕對不可能丟,我可以想象我當時的心情,一定是很喜悅很開心,所以才會將它放在錦盒里,還多放了除濕劑呢!”接著,他故作神秘地低聲在她耳邊道:“何況,雖然我很帥,想霸占我的人很多,你想套牢我也是正常的,但我一點也不介意,真的!”
紀揚鈺果然被他逗得破涕為笑,可是感動的情潮卻久久不能散去,在胸口激蕩得都有些痛了。
小手握住他放在她臉上的手,她突然又看到好幾樣具紀念價值、卻完全不起眼的小東西,驚訝得差點忘了要呼吸。
“這石頭是你帶我去海邊撿的,我只是隨口說說它長得好圓,你就帶回來了?另外這個紙條,是我上班時偷偷寫給你、約你中午一起吃叉燒飯的,我不敢相信你都留著……”
“和你有關的東西,我不會丟的。”他趁機輕捏了下她的嫩臉。這女人難道還不知道,早在好多年前,她就在他的心里根深蒂固,拔不去了嗎?
紀揚鈺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像是有點難以接受。
“你說,這些是……你的寶物?”
“當然,只要擺在我房間的,一定都是我最珍惜的東西。”他信誓旦旦地道:“今天,我把最重要的寶物也帶來了。”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否則他何必飄洋過海的來到臺灣,只為了一個虛無縹渺的影子?
“我愛你,你也是我最珍貴的寶物。”她終于忍不住撲進他懷里,感動得嚶嚶哭泣。
他絕對不會知道,她為了他這個寶物,犧牲了多少東西,她的青春、她的人生,還有她的愛情。
但她絕對不會告訴他她的委屈和痛苦,因為他回來了,那個愛她的他回來了,過去所有的苦痛,彷佛過眼煙云,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現在在她眼前,而她重新擁有了他。
也擁有了新生命。
裴盛遠同樣滿足的抱住了她。今天這一趟沒有白跑,不僅證實了多年前他對她無庸置疑的熱愛,更逼出了她對他最深的感情。
只是……在滿滿的溫馨與依戀之中,他卻不知道怎么開口問——當初,她為什么離開他?既然她還是那么愛他,丞丞的父親究竟是誰?
從三合院離開后,兩人的感情顯然前進了一大步,互動都帶著滿滿的情意,他會替她攏好微亂的秀發,她會替他整理上翻的衣領,就像夫妻一般親密且自然。
時間來到了傍晚,為了慶祝突來的好心情,兩人決定通知保母今天不必照顧紀丞宣,他們會親自到幼兒園去接他,給他一個驚喜。
來到了幼稚園外,已經有許多家長陸陸續續來帶走孩子了,由于停車不便,紀揚鈺叫裴盛遠在車上稍候,她獨自走到園里去接丞丞。
然而,裴盛遠等了好一陣子,她都沒有出來,恰好這時有人讓出了一個停車位,他索性將車停好,也下了車走進幼稚圜內,想探個究竟。
遠遠的,他便看到紀揚鈺與老師正在交談,而紀丞宣則在一旁與同學們嬉鬧,這個畫面讓他有種新鮮的感覺,彷佛他是丞丞的父親,正要來接他們母子倆。
就在這個時候狀況來了,原本好好玩在一塊兒的孩子們,竟然起了點爭執,而其中幾個小孩居然開始大聲叫嚷起來。
“臭屁丞,沒爸爸,臭屁丞,沒人愛……”小孩子們的表情是帶著嬉鬧的,卻不知這是一種言語上的霸凌。
“你們才臭屁!”紀丞宣最在意別人說他沒有爸爸,立刻大聲的吼回去,眼睛都紅了。
“臭屁丞最臭了,沒有爸爸的小孩最臭!我們不要跟他玩……”小朋友們繼續鬧著他,彷佛看他生氣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裴盛遠皺了皺眉,正要走過去,這時離得最近的紀揚鈺,已經先一步上前護住了紀丞宣,表情嚴肅地對其他小朋友道:“小朋友,玩就玩,不可以吵架,也不可以亂說話!”
“我才沒有亂說話!紀丞宣本來就沒有爸爸!”其中一個頑皮的小男孩不服地道。
“我媽咪也說紀丞宣沒有爸爸,叫我不要和他走太近。”另一個小女孩也高傲的答腔,想必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老師在一旁聽見了這番對話,急得冷汗都快流出來。“毛毛、小莉,你們不可以這么說!老師不是教你們和同學要好好相處嗎……”
不過這番話到了幼兒園孩童耳中卻有聽沒有懂,以為老師在責罵他們,旋即哭了起來。
這一哭不得了了,其它原本沒事的同學,也莫名其妙跟著一起哭,一下子哭聲震天,老師也手足無措,不知該安撫哪一個。
紀揚鈺淡定地看著這一切,她很心疼兒子被人羞辱,于是平緩地開口道:“小朋友們,不要哭了,你們都錯了,丞丞當然是有爸爸的。”
每個小朋友都驚訝的止住了哭聲,連丞丞都傻眼地看著媽咪。
頑皮的小男孩毛毛皺著小臉道:“可是都沒看過丞丞的爸爸來接他啊!”
“丞丞當然有爸爸,沒有爸爸怎么生得出他來?”紀揚鈺心疼地摸了摸兒子的頭,“丞丞的爸爸只是工作忙……”
“我爸爸也很忙,可是他有來接過我喔!”毛毛猴急地打斷了紀揚鈺。
“對啊!丞丞如果有爸爸,為什么都沒有來過?他不喜歡丞丞喔?”小莉天真地道。
紀揚鈺不禁語窒,這時教她去哪里變一個爸爸出來?不過話都說到這分上了,她本想說些什么敷衍過去,想不到一直旁觀的裴盛遠竟在這個時候走了過來。
“我就是紀丞宣的爸爸。”來到了紀氏母子身邊,裴盛遠泰然自若地望著所有的小朋友。“我好像聽到誰想看我啊?”
小朋友們嚇得瞠目結舌,連老師都訝異得闔不攏嘴,誰還敢真的回話?
只有紀揚鈺仍在狀況內,但也是意外于他的出現。“你……你怎么下來了?”
“我不下來,難道留你們母子被小朋友質疑嗎?當爸爸的就是要保護媽咪和兒子。”他彎下腰,摸了摸紀丞宣的小臉。“來,丞丞,叫爸爸。”
紀丞宣原本是目瞪口呆的望著裴盛遠,但聽到他的話后,緊閉的小嘴開始顫抖,眼眶也慢慢泛紅,最后嘩的一聲大哭出來,“爸爸!”
紀揚鈺也眼眶泛淚的看著這一幕,不管是不是陰錯陽差,但這個畫面在她夢里心里演練了多少回,今天終于實現了。
裴盛遠鼻頭一酸,原本只是想當個英雄解救一下他們母子,但見到他們的真情流露,讓他也忍不住感動地抱起紀丞宣,將他緊緊摟住,彷佛真的是他的父親。
“丞丞,爸爸來晚了,爸爸沒有不喜歡你,爸爸最喜歡你了……”大臉摩挲著小臉,他真的心疼這個孩子。
幼兒園老師難得看到這種破鏡重圓倫理劇的大結局活生生在她面前上演,也動容地幾乎流淚,不過她硬生生克制住,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先把眼前的狀況解除再說。“好了好了,小朋友看到了沒?丞丞的爸爸來了,以后不可以再亂說話了喔!”
“嗯,我要回家告訴媽咪,我看到丞丞的爸爸了!”毛毛說道。
“對啊,丞丞的爸爸好帥喔!”小莉眼中都要泛出愛心了,丞丞的爸爸和卡通里的白馬王子簡直是一個樣子嘛!
不打擾紀丞宣的父子重逢,老師急忙將小朋友們帶開,裴盛遠一手抱著紀丞宣,一手牽著紀揚鈺,慢慢走回車上。
在這一刻,他們真的是一家人。
“謝謝你,沒有你幫我,我還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解釋……”紀揚鈺由衷的說出她的感謝,對于什么都不知道的他而言,這已經是愛情以外更無私的付出了。
“何必解釋呢?我本來就把自己當做丞丞的爸爸。”裴盛遠也很意外,自己居然很自然的接受了這個新身分。
“為了表達我對你的感謝,今晚到我家,我做頓飯請你吃?”她突發奇想。
“呃……這個……有沒有別的答謝?”
“不然,我家里還有幾個蛋黃酥,可以讓你當宵夜。”
“喔,這是一定要的。”中秋節早就過很久了,他的存貨沒幾天就全掃進了肚子里,最近正饞著呢!
“然后……”她鼓起勇氣,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你今晚……別回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