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冠毅放下手中的報紙，好笑地看著她。
「你是怎么了？又不是有什么重要的客人要來，打扮那么正式做什么？」
「你說這是什么話？」愛娟兩道眉聳得更高。「兒子要回來了啊！這么大的一件事情，瞧你漫不經(jīng)心的，一點(diǎn)都不在乎。」
「這里是他的家，他回來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戚冠毅笑著又拿起報紙繼續(xù)看。
愛娟跺跺腳，走向前，一把扯下報紙。
「老頭子——」
「咦？說好你不叫我老頭子，我就不喊你老太婆的。」
「誰叫你不認(rèn)真回答我的問題？」她瞪他。
「你問了什么？」戚冠毅表情無辜。
「衣服啦！叫你替我挑一套好看的，你卻緊盯著報紙看，都不看我一下。」
戚冠毅笑了。
「何必看呢？反正你穿什么都好看。」
「少灌迷湯了，我是認(rèn)真的。」愛娟在他身旁坐下，表情頗為緊張地嘆了口氣。「他大學(xué)一畢業(yè)就出國，轉(zhuǎn)眼已經(jīng)過了五年，而這些年來，我居然沒有去看過他一次——」
「你不敢搭飛機(jī)嘛！少軍能諒解的，他一有空就回來看我們不是嗎？」戚冠毅安慰她。「他已經(jīng)拿到了博士學(xué)位，就要回來接管我的事業(yè)，不再回美國了；以后你們母子倆就能天天見面，你還想那些事做什么？」
「我想我是太緊張了。」愛娟終于也笑了。「一想起他就要回來和我們一塊兒住，心底就有說不出的高興和安慰，有時候我真駭怕他會娶個美國老婆，決心定居國外不回來呢！」
「他是為了管理我的事業(yè)才出國進(jìn)修的，怎么可能不回來？」戚冠毅笑著說。
「現(xiàn)在年輕人是愛情至上，一旦愛上金發(fā)美女就難說了，也許會為了她不顧我們這對老父老母啊！」
「你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在感嘆？」戚冠毅帶著笑意看了她一眼。
愛娟瞪他，忍不住笑了開來。
「孩子是我生的，未出國前也跟我們住了二十多年，我怎么會不了解他的個性呢？少軍不會丟下我們不管的，即使是有了女朋友也一樣。」
「你能這么想就好了。」戚冠毅又拿起報紙來看。「我忘了告訴你，少軍那天在電話里說要帶個女孩子回來。」
「啊——」
「嘴別張那么大，對方也是個臺灣留學(xué)生，不是金發(fā)藍(lán)眼睛的，你可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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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diǎn)鐘，戚少軍偕同在美國認(rèn)識的朋友胡鳳玲抵達(dá)家門。他出國前的高瘦體格，如今多了幾分強(qiáng)勁和堅毅，完全東方的臉孔帶有少許日本巨星吉田榮作的味道，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神韻風(fēng)采更相像；只不過由于他個性的關(guān)系，很少有人或事能讓他真心一笑。
雖是如此，他在見到父母的那一刻，還是衷心地露出了笑容，并上前緊緊地?fù)肀е瑴I帶笑的母親。
「我回來了﹗媽，您還好吧？」他微笑道。
「好，我怎么會不好呢？倒是你，在美國待了四、五年，現(xiàn)在回到臺灣來會不會不習(xí)慣啊？」戚母輕撫他的臉。「看起來美國很適合你。瞧瞧你，長得又高又壯的。」她欣慰地說著，眼淚又溢出了眼眶。
戚冠毅嘆口氣。
「好了，天天盼著兒子回來的是你，見他回來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也是你，這是干什么嘛？我們還有客人呢﹗你也不怕人家笑！」
戚母聞言，才抹去眼淚笑著說：
「你沒聽過喜極而泣嗎？我是太高興了；你光會說我，自己還不是眉開眼笑的。」
戚冠毅笑著搖搖頭，轉(zhuǎn)身對胡鳳玲說：
「很抱歉，冷落了你，他們母子實在是太久沒有見面了。」
胡鳳玲生就一副大家閨秀的高雅模樣，長長的頭發(fā)、一只鳥溜溜的大眼睛，配上一張?zhí)鹛鹦σ獾男∽欤p易地便贏得了戚家夫婦的好感。
「爸，媽，她是胡鳳玲。」戚少軍對父母介紹她。「我們在同一所學(xué)校修課，這次一起搭飛機(jī)回來，我請她先到我們家來，稍后我再送她回家。」
「伯父、伯母好。」胡鳳玲對他們鞠躬，溫婉有禮，戚家夫婦倆真是越看越對眼。
「留下來吃過晚飯再回去嘛！」戚母說：「我做了很多少軍愛吃的菜，如果胡小姐不嫌棄的話——」
「噢！我真的很希望能留下來。」胡鳳玲露出歉意的笑容。「但是我也答應(yīng)我父母要回家和他們共進(jìn)晚餐，實在很抱歉。」
「剛剛才回到臺灣，是該先回家和父母聚聚。」戚冠毅點(diǎn)點(diǎn)頭。「那么我們也不強(qiáng)留了，有機(jī)會的話請胡先生、胡太太一塊兒過來，讓我們好好招待一下。」
「伯父您太客氣了，我在美國經(jīng)常麻煩戚大哥，應(yīng)該是由家父、家母好好向你們道謝才是。」胡鳳玲微笑道。
彼此一番客套之后，戚少軍拿了車鑰匙，準(zhǔn)備送胡鳳玲回家。
「對了，少軍——」戚母忽然喊住他。「你可得早些回來，我約了你姨媽和表妹過來一塊兒吃飯呢！」
戚少軍停下腳步。
「表妹？」他蹙眉。
「就是巧夢啊！你忘了？」戚母給他責(zé)難的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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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母親提起，他還真完全忘了有葉巧夢這號人物了。在駕車送胡鳳玲回去時，戚少軍這么想著。他記得他十歲那年，父親從孤兒院將巧夢帶回家里作客，而孤兒院擴(kuò)建完畢后，新寡的姨媽卻因為孤單寂寞，把她留在身邊作伴，后來還正式收她為養(yǎng)女，跟著姨丈姓葉。
在她住到姨媽家之前，他們曾相處了近半年的時間，后來就很少見面了。印象中，她老是瞪著一雙眼睛，不喜歡說話，也懶得理人，行為舉止就像一個小惡魔，到他家不到一個星期，就將他的地盤凌虐如同地獄一般。
之后，他們當(dāng)然也陸續(xù)見過幾次面，卻幾乎不曾說過話，她個性別扭就隨她去，反正他也不是愛說話的人；安安靜靜正會他的意。就因為見面次數(shù)不多，又鮮少正眼相向，戚少軍此刻再怎么努力也無法在腦中勾勒出她的模樣，畢竟他們也有五年沒碰面了。
「在想什么嘛？這么漫不經(jīng)心的，你手中的方向盤可握著兩條人命啊！」見他好半天不說一句話，胡鳳玲終于忍不住開口問。
「沒什么。」他扯扯嘴角。「我在想，你還真有演戲的天分，在我父母面前裝成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我都看傻眼了。」
胡鳳玲白了他一眼。
「我那么努力想給你父母一個好印象，你居然還取笑我，有沒有良心啊你？」
「何必這么辛苦？」他看了她一眼。「你條件這么好，和我又是門富戶對，我父母會有什么不滿意的？」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怎么聽起來嘲諷意味道么濃。」
「是你多疑。」他淡然道。
「那么你呢？你是因為「門窗戶對」才跟我在一起的嗎？」
「怎么忽然問起這個？」
「因為你的態(tài)度！你總讓我一顆心吊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的，難過死了！」胡鳳玲怨聲道。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在說什么！」
「那就別再說了。自從認(rèn)識你之后，我就沒有再和其它女人有任何的牽扯過。」車子轉(zhuǎn)了個彎，停在一棟豪華住宅前。「你家到了，替我向你父母問好。」
「你不進(jìn)去坐坐？」
「改天吧！你剛才也聽見我媽說的，家里有客人要來。」
「當(dāng)然聽見了，是你的小表妹，不是嗎？」胡鳳玲不悅地推開車門。「不耽誤你的時間，你快回去迎接貴賓吧！」她說著就要下車。
戚少軍拉住她的手。
「怎么了？在鬧什么脾氣？我媽也開口要你留下來晚餐，是你自己拒絕的啊！」
「我才不在乎能不能在你家吃這頓飯。」胡鳳玲抽回她的手。「不過我警告你，戚少軍，我慎重地警告你，如果你再以這種不在乎的態(tài)度對我，我遲早會受不了，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的脾氣也不小。」她瞪了他一眼，接著下車，并摔上車門。
看著地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內(nèi)，戚少軍嘆了口氣，踩足油門，車子在幾秒內(nèi)已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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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軍剛剛進(jìn)門，戚母已經(jīng)迫不及待由沙發(fā)上站起來，迎了上去。
「來，到這邊坐下，媽有事問你。」愛娟拉著他坐回沙發(fā)上。「那個胡小姐
你們認(rèn)識很久了嗎？」
「有段時間了吧！」戚少軍早料到母親要問的是這個；為人父母的似乎絲不會忘了操心兒女的交友及婚姻問題。
「怎么不早點(diǎn)帶回來給我們看看？」愛娟略帶責(zé)備地說。「我還一直擔(dān)心你會娶個外國媳婦回來，經(jīng)常對著你爸爸愁眉苦臉、搖頭嘆氣呢！」
「她還不是我的老婆。」戚少軍揚(yáng)揚(yáng)嘴角。
「都帶回家來了，不就是有那個意思嗎？」戚母笑了。「你也已經(jīng)到了該成家的年紀(jì)了。你們有沒有討請過結(jié)婚的事？或者先讓你們訂婚——」
「媽！目前我沒有打算跟任何人訂婚或結(jié)婚。」他站起來，明顯地表達(dá)了這個話題到此結(jié)束。「爸呢？怎么不見他的人影﹖」
「說是到隔壁和人家下盤棋。」戚母雖想繼續(xù)剛才的話題，但看看時間已不早了，急忙也站起來往廚房走。「我得去把剩下的兩盤青菜炒好，你也該去換件衣服、洗把臉，客人馬上就到了。」
「自己人，何必這么麻煩？」
「這是禮貌嘛！你大姨一聽見你要回來的消息很是高興，直說她有好幾年沒見過你了，所以我就邀她和巧夢一道過來用餐。」
戚少軍難得地?fù)P起眉笑了。
「那么巧夢呢？她也希望見到我嗎？」
「當(dāng)然啦！」戚母拿起圍裙套在身上。「雖說多年不見會生疏點(diǎn)，但你們都是年輕人，一碰面就熟悉了嘛！何況你們小時候還那么要好。」
戚少軍輕哼了一聲，徑自走上樓梯。
要他別有這種反應(yīng)實在也難，回憶起和那個女魔頭相處的日子里，他實在記不得他們什么時候曾經(jīng)要好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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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感情內(nèi)斂的戚少軍也露出詫異的表情。
眼前這個人真的是小魔頭嗎？褪盡挑釁的神情，她看起來簡直像天使一般善良單純。
他眨眨眼，而她正笑著跟他母親說話，他們——客廳里的五個人，正忙著問候寒暄，沒有人注意到站在樓梯口的他。
他不急著下樓，倚在樓梯扶手邊，慢慢盯著樓下；但漸漸地，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眼光最常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那就是她。
真是女大十八變啊！他想。俏麗的短發(fā)、白暫的皮膚和細(xì)致的五官，當(dāng)他聽母親提起「表妹」這兩個字時，心中所預(yù)期的根本不包括這些。
戚少軍明白自己很快就會成為他們談話的主題，于是緩緩走下樓梯，加入他們。他先給了姨媽一個美式的擁抱，然后轉(zhuǎn)身面對「表妹」。
「你——巧夢嗎？」他露出淺淺的笑容問。
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天使居然也向前給了他一個擁抱，然后再后退對他甜甜笑道：
「你好，少軍表哥，好久不見了。」
他楞住了——她這突兀的舉動及過分甜膩的笑使戚少軍頭皮發(fā)麻，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沿著脊椎神經(jīng)直竄后腦門。不過他畢竟是戚少軍，很快就會回復(fù)了他一慣的淡然表情。
「你好。」他說：「的確是好久不見，我?guī)缀跻J(rèn)不出你了。」
「巧夢都大學(xué)畢業(yè)了，想想時間實在是過得很快啊！」巧夢的養(yǎng)母笑著說。
「好了，大家到餐廳用餐吧！」戚冠毅一拍手。「愛娟忙了一個下午，飯菜涼了可就吃不出她的手藝了。」
「愛娟很會做菜，我們這回是托了少軍的福才享受得到這種美味啊！」
「大姊怎么說這種話呢？你和巧夢就住在附近，喜歡吃我做的菜隨時可以過來嘛！」愛娟溫和地責(zé)備這。
「我就是沒有烹飪的天賦，每天老是煮那幾道菜，吃都吃膩了。」
「我是因為有興趣才學(xué)的。以前，還在教書的時候比較沒有時間忙這些，現(xiàn)在退休了，反而體會出研究食諳以及和鄰居交換做菜心得的樂趣。」愛娟領(lǐng)著一群人往餐廳走去。「大姊要是不嫌棄，可以過來和我們一起吃飯，反正才隔那么幾條街嘛！我們家人口簡單，多了你和巧夢也比較熱鬧。」
「我怎么好意思每天帶著巧夢上你這兒來吃飯呃﹖偶爾一次還說得過去——」
「你還跟我客氣什么？只要你愿意，我還希望你們能搬過來一塊兒住呢！」
「哎呀！你別再說了，不然我可真要動心了……」
戚少軍跟在巧夢后面往餐廳走，聽著母親和姨媽聊著過不過來一起吃飯的問題。但是，就在要進(jìn)入餐廳之前，走在他前頭的巧夢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差點(diǎn)撞上她的戚少軍。
天﹗戚少軍訝異地想，女人真這么善變嗎？剛才還甜甜地抱住他打招呼呢！現(xiàn)在瞪著他的那雙眼睛里可找不出一丁點(diǎn)友善的味道了！
「你得阻止這件事。」那個曾一度被他稱之為天使的小魔鬼，以極冷淡的聲音對他說。
戚少軍詫異的表情在剎那間恢復(fù)。
「我該阻止什么？」他揚(yáng)揚(yáng)嘴角問。
「我不想每天上你家吃晚餐，更不想搬過來往。」她說，刻意壓低了聲音。「愛娟阿姨一直對我媽提這件事，我媽遲早會被說服的。」
「你這么討厭這里？或者你不喜歡的是我父母？或者是我？」聽了她的話之后，他淡然問。
「不是。」她搖頭。「愛娟阿姨和姨丈一直對我很好，我喜歡他們，也——也不是討厭你……」
「是嗎？」他昂起眉。「你只在這個家待了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而我記得那時候你并不喜歡這里，不喜歡我爸媽和我。」
「你不要胡說，我一直知道阿姨和姨丈對我很好。還有你，雖然你以前經(jīng)常欺負(fù)我，我也不會討厭你。」
「是你欺負(fù)我的時候比較多吧？」
「你究竟會不會阻止這件事？」她稍稍提高了音量。「如果我媽帶著我搬過來，你就頭大了；真的，我絕對沒有說謊。」
「你為什么這么說？姨媽一直很疼我……」
「就是因為她太欣賞你，那才慘！」她轉(zhuǎn)頭看了看餐廳。「現(xiàn)在我沒時間跟你多說，你只要答應(yīng)我，一定要反對我媽和我搬過來住，最好連晚餐也別經(jīng)常過來打擾，就行了。」
戚少軍訝異地蹙眉。
「我怎么能對我爸媽說這樣的話？沒有道理也沒有立場啊！」
「你聽我的，就絕不會后悔。」
「我依自己的意思做事也很少后悔過。」他回道。
「喂！我是為你好才警告你的，你怎么不知好歹啊？」葉巧夢氣極地跳腳。
「你不說出原因，我又如何感激你的好意？」這時，餐廳傳來喊他們兩人吃飯的聲音，戚少軍聳聳肩。「進(jìn)去吧！否則他們要出來看個究竟了。」
「你真的要反對阿姨的提議，」葉巧夢略顯焦躁地再次強(qiáng)調(diào)。「我會告訴你原因的，好不好？找個機(jī)會我再詳細(xì)跟你解釋。」
「算了，我想根本沒有什么原因，說穿了不就是你不愿意我和我家人干涉你的生活自由？」戚少軍對她微微一笑。「其實你大可以放心，我父母絕對不會罔顧你的意愿逼迫你搬過來的；但是，如果你真的搬過來了，你會發(fā)現(xiàn)他們非常開明，絕對不會左右你的人生。」
說完，他看了她一眼，然后面無表情地閃過她，先行走進(jìn)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