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時，忽然傾盆大雨，沈魚完全沒有準(zhǔn)備，渾身濕透，狼狽地躲在一旁。這時一個男人為她撐傘，是馬樂。
「這種天氣，為什么不帶雨傘？」馬樂關(guān)心她。
沈魚沉默不語。
馬樂脫下外套，披在沈魚身上說：「小心著涼。」
「我不冷。」沈魚說。這一場雨，使她的心情壞透。
「翁信良如果明白你為他做的事，一定很感動。」馬樂說。
沈魚嚇了一跳，不敢望馬樂，她沒想到馬樂看出她喜歡翁信良，但沈魚也不打算掩飾，多一個人知道她的心事，雖然不安全，卻能夠減低孤單的感覺。
「你需不需要去洗手間？」馬樂問她。
沈魚沒想到這個男人連這么細(xì)微的事也關(guān)心到。
「不。」
緹緹和翁信良在十一時四十五分來到。
「對不起，我們已經(jīng)盡快趕來。」翁信良說。
「不要緊，反正這種事不會有第二次。」馬樂笑著說。
「累不累？」緹緹問沈魚。
「不累。」
「你的頭發(fā)濕了。」
「剛才下雨。」
「我和翁信良商量過了，下星期我會去巴黎探望我父母，順道買婚紗，還有，買一襲伴娘晚裝給你。」緹緹說。
「翁信良不去嗎？」
「我剛剛上班不久，不好意思請假。」翁信良的手放在緹緹的腰肢上說。
「什么時候回來？」沈魚問緹緹。
「兩個星期后。」
「你們回去吧，我和緹緹在這里排隊(duì)好了，真想不到有這么多人結(jié)婚。」翁信良說。
「我送你回去。」馬樂跟沈魚說。
「謝謝你。」翁信良跟沈魚說。
沈魚是時候撤出這幸福的隊(duì)伍了。
馬樂駕車送沈魚回家，又下著傾盆大雨，行雷閃電，沈魚一直默不作聲。
「如果我剛才說錯了話，對不起。」馬樂說。
「不。你沒有說錯話。你會不會告訴翁信良？」
「我為什么要告訴他？」
「謝謝你。」
車子到了沈魚的家。
「要不要我送你上去？」馬樂說。
「不用了，再見。」
沈魚看著馬樂離開，可惜她不愛這個男人。
沈魚回到家里，喂籠里的相思吃東西。這只相思，從來沒有開腔唱歌，它可能是啞的。沈魚吹著翁信良第一天來到海洋劇場對著海豚所吹的音符。相思聽了，竟然拍了兩下翅膀。
「他要結(jié)婚了。」沈魚跟相思說。
一個星期后，緹緹飛往巴黎。翁信良和沈魚到機(jī)場送機(jī)，入閘的時候，翁信良和緹緹情不自禁擁吻，沈魚識趣地走到一旁。
「到了那邊打電話給我。」翁信良對緹緹說。
「沈魚，我不在的時候，替我照顧翁信良。」沈魚點(diǎn)頭。
翁信良駕車送沈魚回家。
「你和馬樂怎樣？他很喜歡你。」
「是嗎？」
「我不知道你喜歡一個怎樣的男人？」
沈魚望著翁信良的側(cè)臉，說：「你很想知道？」
翁信良點(diǎn)頭。
「我自己都不知道。」
「嘗試發(fā)掘馬樂的好處吧，他倒是一個很細(xì)心的男人。」
沈魚沒有回答，她需要的，不是一個細(xì)心的男人，而是一個她愿意為他細(xì)心的男人。
煙雨迷離的清晨，緹緹所乘的飛機(jī)在法國近郊撞向一座山，全機(jī)著火。
飛機(jī)撞山的消息瞬即傳到香港，機(jī)上乘客全部罹難。沈魚在夢中被馬樂的電話吵醒，才知道緹緹出事。
「新聞報告說沒有人生還。」馬樂說。
沈魚在床上找到遙控器，開著電視機(jī)，看到工作人員正在清理尸體，被燒焦的尸體排列整齊放在地上，大部分都血肉模糊，其中一條尸體蜷縮成一團(tuán)，他死時一定掙扎得很痛苦，不會是緹緹吧？沈魚抱著枕頭痛苦。
「我找不到翁信良。」馬樂說，「他不在家，傳呼他很多次，他也沒有覆機(jī)，他會不會已經(jīng)知道了？」
「他可能在緹緹家。他說過每天要去喂咕咕的。」
沈魚和馬樂趕到緹緹家。
「如果他還不知道這件事，怎么辦？」沈魚問馬樂。
翁信良來應(yīng)門，他剛剛睡醒，沈魚的估計(jì)沒有錯，他還不知道他和緹緹已成永訣。
「什么事？」翁信良看到他們兩個，覺得奇怪。
「你為什么不覆機(jī)？」
「我的傳呼機(jī)昨晚給咕咕咬爛了，我在這里睡著了。你們這么著緊，有什么事？」
「你有沒有看電視？」馬樂問他。
「我剛剛才被你們吵醒。」
沈魚忍不住痛哭：「緹緹，緹緹……」
「緹緹發(fā)生什么事？」翁信良追問沈魚，他知道是一個壞消息。
沈魚開不了口。
「緹緹所坐的飛機(jī)發(fā)生意外。」馬樂說。
翁信良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什么意外？」
「飛機(jī)撞山，嚴(yán)重焚毀。沒有一個人生還。」馬樂說。
「緹緹呢？」翁信良茫然說。
「沒有一個人生還。」馬樂說。
翁信良整個人僵住了，在三秒的死寂之后，他大叫一聲，嚎哭起來。
緹緹的父母在法國，所以她在那邊下葬。沈魚陪翁信良到法國參加葬禮，翁信良在飛機(jī)上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吃過一點(diǎn)東西。
「至少她死前是很幸福的。」沈魚說：「懷著希望和幸福死去，總比絕望地死去好。」
「不。」翁信良說：「她從來沒有想過這樣死去的，她一直以為，她會因?yàn)橐淮问郑瑥木攀赘呖哲S下時，死在池邊。」
「她從九十米高空躍下，從來沒有失手，卻死在飛機(jī)上，死在空中，這就是我們所謂的人生，總是攻其不備。」沈魚說。
在葬禮上，翁信良站在緹緹的棺木前不肯離開。緹緹的身體嚴(yán)重?zé)齻粡埬槄s絲毫無損。她穿著白色的紗裙，安祥地躺在棺木里，胸前放著一束白色雛菊，只要她張開眼睛，站起來，挽著翁信良的臂彎，她便是一位幸福的新娘子。
回到香港以后，翁信良把咕咕、相思鳥和所有屬于緹緹的東西帶到自己的家里。他躲在家里，足不出戶，跟咕咕一起睡在地上，狗吃人的食物，人吃狗的食物。
那天早上，沈魚忍無可忍，到翁信良家里拍門。
「開門，我知道你在里面的。」
翁信良終於打開門，他整個人好像枯萎了，嘴唇干裂，流著血水。
「你不能這樣子，你要振作。」
「振作來干什么？」翁信良躺在地上。
咕咕纏著沈魚，累得沈魚連續(xù)打了幾個噴嚏，相思也在脫毛，翁信良與這兩只失去主人的動物一起失去斗志。
沈魚把翁信良從地上拉起來：「聽我說，去上班。」
翁信良愛理不理，偏要躺在地上。
「緹緹已經(jīng)死了。」沈魚哭著說。
翁信良伏在沈魚的身上，痛哭起來。
「她已經(jīng)死了。」沈魚說。
翁信良痛苦地抽泣。
「我現(xiàn)在要把咕咕和相思帶走，你明天要上班。」沈魚替咕咕帶上頸圈。
「不要。」翁信良阻止她。
沈魚推開他：「你想見它們，便要上班。」
沈魚把咕咕和相思帶回家里，她對咕咕有嚴(yán)重的敏感癥，不住的打噴嚏，唯有把它關(guān)在洗手間里。可憐的松獅大概知道它的主人不會回來了，它在洗手間里吠個不停。沈魚想，她對咕咕的敏感癥總有一天會痊愈的，人對同一件事物的敏感度是會逐漸下降的，終於就不再敏感了，愛情也是一樣，曾經(jīng)不能夠失去某人，然而，時日漸遠(yuǎn)，便逐漸能夠忍受失去。
現(xiàn)在她家里有兩只相思鳥，一只不唱歌，一只脫毛，是她和翁信良的化身。
沈魚把兩個鳥籠放在一起，讓兩只失戀的相思朝夕相對。
沈魚打電話給馬樂。
「你帶你的小提琴來我家可以嗎？」
馬樂拿著他的小提琴來了。
「為我拉一首歌。」沈魚望著兩只相思說。
「你要聽哪一首歌？」
「隨便哪一首都可以。」
馬樂把小提琴搭在肩上，拉奏布魯赫的第一號小提琴協(xié)奏曲第一樂章。馬樂拉小提琴的樣子英俊而神奇，原來一個男人只要回到他的工作臺上，便會光芒四射。
脫毛和不唱歌的相思被琴聲牽引著，咕咕在洗手間里突然安靜下來，沈魚坐在地上，流著眼淚，無聲地啜泣。
第二天早上，沈魚看到翁信良在海洋劇場出現(xiàn)。
「早晨。」翁信良說。雖然他臉上毫無表情，沈魚還是很高興。
翁信良著手替翠絲檢查。
「翠絲最近好像有點(diǎn)兒跟平常不一樣。」沈魚用手替翠絲擦去身上的死皮。
「我要拿尿液檢驗(yàn)。」翁信良說。
「你沒事吧？」沈魚問他。
「咕咕怎樣？」
「它很乖，我對它已經(jīng)沒有那么敏感了，你想看看它？」
翁信良搖頭，也許他正準(zhǔn)備忘記緹緹。
沈魚下班之后，跑到翁信良的工作間。
「翠絲的尿液樣本有什么發(fā)現(xiàn)？」
「它懷孕了。」翁信良說。
「太好了！它是海洋公園第一條海豚媽媽。」
「它是在一個月前懷孕的。」翁信良看著尿液樣本發(fā)呆，「剛剛是緹緹死的時候。」
「你以為緹緹投胎變成小海豚？」
「不會的。」翁信良站起來，「要變也變成飛鳥。」
「是的，也許正在這一片天空上飛翔，看到你這個樣子，她會很傷心。」
翁信良站在窗前，望著藍(lán)色的天空，一只飛鳥在屋頂飛過。
「一起吃飯好不好？」沈魚問他。
「我不想去。」
「那我先走。」
沈魚走后，翁信良從口袋里拿出三張票子，是三個月前，沈魚去買的歌劇門票，準(zhǔn)備三個人一起去看，日期正是今天，緹緹卻看不到了，歌劇比人長久。
翁信良一個人拿著三張門票去看歌劇，整個劇院都滿座，只有翁信良旁邊的兩個座位空著，本來是緹緹和沈魚的。這個晚上，他獨(dú)個兒流著淚，在歌劇院里抽泣，如同一只躲在劇院的鬼魅。
他越來越相信，是鯨岡從他手上把緹緹搶走。
舞臺落幕，翁信良站起來，他旁邊兩個座位仍然空著，緹緹不會來了，他哀傷地離開劇院。在劇院外面，有一個活生生的女人等他，是沈魚。沈魚微笑站在他面前。
「我知道你會來的。」
翁信良低著頭走，沈魚跟在他后面。
「你為什么跟著我？」
「你肚子餓嗎？我知道附近有一個地方很好。」
沈魚帶翁信良去吃燒鵝。
「這一頓飯由我作東。」
「好，很久沒有好好吃一頓了，可以請我喝酒嗎？」
「當(dāng)然可以。」
翁信良不停地喝酒，原來他的目的不是吃飯，而是喝酒。
「不要再喝了。」沈魚說。
「我從前是不喝酒的，如今才發(fā)現(xiàn)酒的好處，如果世上沒有酒，日子怎么過？」
「你為什么不去死？」沈魚罵他。
沈魚扶著翁信良回到自己的家里，咕咕看見翁信良，立即跳到他身上，翁信良擁抱著咕咕，滾在地上，把它當(dāng)做緹緹。
沈魚拿熱毛巾替翁信良敷臉。
翁信良喝得酩酊大醉，吐在沈魚身上。
「你怎么了？」沈魚用毛巾替翁信良抹臉，翁信良不省人事，躺在地毯上。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翁信良疲累地睡了，沈魚把毛毯鋪在他身上，牽著他的手，睡在他的身邊，她給了這個失戀的男人一場性愛，是最好的慰藉，如果他醒來要忘記一切，她也不會恨他。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沈魚站在廚房門外，溫柔地問他：
「你醒了？」
「你要喝嗎？」翁信良問沈魚。
「嗯。」沈魚接過翁信良手上的可樂，喝了一口。
沈魚望著翁信良，翁信良不敢正視她，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沈魚的鼻子不舒服，連續(xù)打了兩個噴嚏。
「你著涼了？」
「不，是因?yàn)楣竟尽！?br />
「你家里也有一只相思？」翁信良在客廳里看到兩只相思。
「這只相思是不會唱歌的。」
「不可能，不可能有不會唱歌的相思。」翁信良逗著籠里的相思，它果然不唱歌。
「沒有愛情，相思也不會唱歌。」
「我還是回家。」翁信良穿上衣服。
沈魚雖然失望，可是，他憑什么留住這個男人呢？是她先伏在他身上的，男人從來不會因?yàn)橐粓龊康男詯鄱鴲凵弦粋�女人，何況有另一個女人，在他心里，有若刻骨之痛。
沈魚送翁信良離開，他們之間，突然變得很陌生。
「再見。」
「再見。」沈魚目送他走進(jìn)電梯。
沈魚站在陽臺上，看到翁信良離開大廈。
「翁信良！」
翁信良抬頭，沈魚攤開手掌，不唱歌的相思在他頭上飛過。她希望它回到林中會歌唱。
翁信良看著相思在頭頂上飛過，沈魚為什么也有一只相思？而她從來沒有提及過。翁信良忽然明白，她原來也想要緹緹的禮物。
相思鳥在他頭頂上飛過，沈魚在陽臺上望著他離去，翁信良覺得肩膊很沉重，他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