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溫和的涼風緩緩流動著,陽光亮燦燦穿過蔥郁的大樹,灑落在樹下跳躍的纖柔身影上。
「不要偷懶,跳高一點。剩下半圈。」
道場的和式門廊邊,坐著一名年約六十的老先生,他端著茶,一面慢條斯理地品嘗著,一面開口指示。
一雙飽含英氣的黑眸沒好氣地朝這端瞪來,彷佛嫌他太啰唆似的。紀忻然握著木劍,一面做蹲跳動作,漂亮的馬尾在半空中一次次劃起完美的弧線。
「怎么講兩句就分心了,不行,罰妳多跳三趟。」
老先生講得輕松,充斥不聞少女的哀嚎,再度訓誡起她這次不當的私奔行為。
「學了劍道這么多年,居然連基本的修心都做不到,光想要行俠仗義卻不克己忍耐,那叫逞勇斗狠、惹是生非……」
完了!師父又開始了。紀忻然覺得自己好哀怨。
這兩天傷口好多了以后,她就重回道場做練習,并接受懲罰。
對師父來說,他給的懲罰是把她平日基本練習的量提增三倍,可是對她而言,真正的懲罰卻是師父的殷殷教誨──實在啰唆得好恐怖啊!
「修練劍道,不是為著征服別人,劍道注重的是對自我的考驗與挑戰,以不斷的努力來悟道,進而變成人格與人格的君子之爭……」
正當老先生準備繼續他的長篇大論時,一陣腳步聲打斷了冗長的訓誡,也化解了紀忻然的苦難。
神色略顯匆促地一路走來,閻御丞先恭恭敬敬的跟老先生請安。
「師父。」
「啊,御丞啊,有事嗎?」老先生轉頭看了眼自己得意的穩重弟子,顯得較為和顏悅色。
「剛我過來的時候,看到主屋來了客人,紀伯伯叫忻然到前廳去。」閻御丞看也不看紀忻然一眼,穩重地報告著。
「好吧。」老先生想了想,才揮揮手,算應許了她的早退,不過顯然不太甘愿。他望向那個不時偷看這端、蠢蠢欲動的身影。「妳這丫頭,算妳走運!今天暫時到這里,明天再繼續。」
「謝謝師父。」
哈!紀忻然高興地跳起身,跟師父行了個禮,扛起木劍,迫不及待地拖著表情沉重的閻御丞離開。
待走遠了些,她才高興地拍拍他。
「喂,你不錯喔!居然想到要來救我。」她大方贊美他之余,還不忘提供意見。「不過你的借口是爛了點。」
「那不是借口。」閻御丞俊美的面容郁結憂慮。「邢烈跟他父親來拜訪紀伯伯。」
「他們來干么?該不會因為上次的私奔事件,要來尋仇吧!」紀忻然不禁有些擔心。
父親已經退隱多年,她不希望自己在外面惹的麻煩,牽連到他。
不過,她顯然是多慮了。
「他們不是來尋仇的。」閻御丞緩緩地說。「我想,他們是為了妳來。」
***
什么叫為了她來?
一路上紀忻然問了閻御丞好幾次都得不到答復,此刻,站在主屋大廳里,她終于明白他的意思。
「忻然,我跟邢先生已經同意妳跟邢烈交往,以后妳跟他就不用玩那什么私奔的游戲了。」紀天成淡淡開口。
「成爺的女兒這么漂亮,也難怪阿烈會忘記當天的交接儀式,跟著私奔。」邢正藩一臉笑意地應和著。
當年,紀天成是一方霸主,勢力擴及南北,無人不賣他面子,即便后來退隱江湖,但在道上的份量仍絲毫不減。
邢正藩算盤打得很精,他認為紀天成的金盆洗手不過是黑道漂白的伎倆,這年頭做生意真的要一清二白、不靠關系是不可能的。
因此如果能夠靠著兩家的聯姻攀上紀天成的勢力,要擴張邢天盟的地盤絕對指日可待。
可惜他的打算并沒有得到當事人配合的意思,紀忻然一聽到他的話,就毫不客氣的否認。
「誰跟他私奔了?!鬼才要跟他交往!」
紀忻然感覺快氣炸,她怒視著悠然坐在一旁的邢烈,恨聲開口,完全忘記調侃她的人是長輩。
笨蛋!閻御丞冷眼旁觀,對于她如此容易就失控的情緒反應,忍不住在心里低咒一聲。
老是這么沖,隨便一句話就能激得她跳腳,這種個性除了吃虧還能干么。
果然,他才這么想,紀天成嚴厲地聲音就響起。
「忻然,怎么這么沒有禮貌!」
「沒關系,紀伯伯,我就是欣賞忻然這般率直的個性。」
邢烈微揚起笑,似乎真的一點也不介意,甚至還饒富興味的看著紀忻然跳腳的模樣。
「媽的,誰要你欣賞了!」要不是有大人在場,她一定會上前揍他。「而且我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不要叫我忻然。」
看著她因為壞脾氣跟直性子,被人家幾句話耍著玩,閻御丞心里雖然微有怒氣,卻只能轉開頭,畢竟他跟紀家的關系還不到能管大人閑事的地步。
「沒關系的話,怎么會不顧一切跟我走呢?」對于她的直言,邢烈毫不客氣地趁機吃豆腐,他挑起眉,相當可惡的笑著。
「我……」
紀忻然被氣得說不出話來,看見站在身旁,一直保持沉默的閻御丞,忍不住怒火更盛。
他干么一副很無聊的樣子,看她吃虧還不出聲幫她。
想著,心里忽然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她突然一把拉住閻御丞,大聲宣布。「誰跟你私奔了!那天我是要跟他私奔,是你自己莫名其妙出現,誰喜歡你了,我喜歡的是閻御丞!」
***
全世界又不是只有紀忻然有家人。
雖然閻御丞因為她的關系,經常到隔壁紀家浪費生命,但不代表閻家主事者就對這位長子的生活不聞不問。
紀忻然的私奔宣言一出,閻家老爺閻鎮威就趁著晚餐時間,準備好好跟長子長談。
「下午你紀伯伯打電話給我,說了你跟忻然的事。」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冷靜俊美的長子,慢條斯理地開口,「你打算怎么辦?」
閻御丞只是停下夾菜的動作,微微挑眉,不予回答。
雖然那個笨蛋后來一面怪他、一面道歉地拜托他配合演戲,不過他倒是沒料到父親會這么認真看待這種小孩子不成熟的感情。
不知為何,冥冥之中他有一種預感,很爛的……
「從前讓你去照顧忻然,多少也是有讓你們日久生情的意思。」閻鎮威淡淡地說。「現在你們要在一起,我跟你紀伯伯自然不會反對,所以如果沒意見,就先訂個婚吧。」
「訂婚?!」在一旁忙著吃飯的閻家老么閻胤火頓時傻眼,抬起頭。「我要叫那只猴子『大嫂』了嗎?」
然后就被瞪了。
「胤火,你跟忻然雖然也很熟,可以不用叫她忻然姊,可是也不能叫她猴子吧。」閻鎮威沒好氣的說,隨即拉回話題。「怎么樣,御丞?等明年你們考上大學,就訂婚吧。」
「我們還不到那個地步。」閻御丞淡淡地回答。
這些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跟忻然才十七歲,現在講這些未免也太早了,而且……盡管聽到她胡扯的告白時,心里莫名地震動了下,可是那也不過是一閃而逝的念頭,他早就打算要到南部念大學,脫離煩了他大半輩子的孽緣關系。
「你們年輕人就是這樣,談個戀愛也不正經,認真想一想,還是早點定下來的好。忻然那個孩子雖然個性活潑了點,不過不失為一個好女孩。」
那種程度還叫活潑嗎?她那種頑劣的個性,父親居然輕描淡寫地說是活潑,這未免也太鄉愿了吧?
「我跟忻然的事情,我們自己會解決。」閻御丞站起身,不再戀棧。「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丟下還有滿腹建議要提供的父親跟只會吃飯的弟弟,他決定早點回房間睡覺。
這件事情太混亂,不適合浪費生命。
紀忻然闖的禍,還是丟給她煩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