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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時間告訴你 第三章 天生一對

  時間靜悄悄的從身邊溜過,不留絲毫痕跡。

  表面上一切已恢復正常。可欣搬回自己的家,隔一天晚上就來探傅太,周未總陪著她,盡一個“女兒”的責任。

  明柔的肚子漸漸大起來,從她寄來的照片上看到,她胖了不少,這是孕婦的正常現象。她在電話里嚷著掛念香港,掛念以戰,可惜他實在太忙,一人身兼兩職,雖有助手幫忙,精神壓力比以前大,他一次也沒去三藩市。

  周末,可欣中午就來到傅家,這已是習慣,她若不來,傅太也會打電話去催。

  “晚上阿強會帶個朋友回來吃晚飯。”佬太立刻告訴她,臉有喜色。”就是他從美國請回來幫他忙的周中堅。”

  “我方便留在這兒嗎?”可欣問。

  “當然你要在,你是女兒。”傅太親熱的握著她的手。“今夜你別回家了。”

  “好。”可欣永遠這么明朗爽快,一是一,二是二,絕不忸怩作狀。

  “剛才明柔打電話來,掃描的結果,她肚子里是個男孩。”

  “你和以戰一定很開心。”

  “我其實喜歡女兒。”傅太說:“我沒有女兒,總覺若有所缺。”

  “我不是女兒嗎?”可欣立刻說。

  一原本你是媳婦——”傅太眼眶紅起來。

  “下午有空,我陪你去墓地。”可欣馬上轉話題。“剛才我買到很漂亮的百合花。”

  “你知道阿康喜歡百合?”

  “我猜的。”可欣笑。“因為我喜歡。”

  “原是天生一對——你們太好太相襯,遭天妒。”傅太哺喃自語。

  “不能這么說,只是不幸的意外。”可欣不同意。“我們要快樂.他在天上會看見,他也會開心。”

  “是的。”傅太拭淚。“吃完飯我們去墓地,我讓工人煮他最愛的八寶飯。”

  “他愛八寶飯?從未見他吃過。”

  “他說喜愛的東西不能常吃,否則就漸漸失去滋味。他喜歡煎的那種。”

  “八寶飯弄好后我來煎,”可欣興致勃勃。“我從未弄過東西給他吃。”

  “好。我在旁邊陪著你做。”

  中午,以戰沒回來,似在公司忙碌。

  午飯以后,可欣開車帶著傅太去墳場。

  以哲的衣冠冢建造得十分堂皇氣派,也打掃得十分干凈,這是以戰額外給錢讓守墳場的人做的。

  可欣把鮮花、水果和八寶飯供上,兩個最愛以哲的女人就在墳前默禱,各人向他訴說自己心中的話。

  望著墓碑上以哲的照片,可欣忽然有個錯覺,覺得照片上的人是以戰——因為照片上那套衣服以戰前天才穿過,她能肯定。而以哲的臥室里應沒有這套衣服。

  但——兄弟倆的衣服可能交換來穿,這是常情,沒理由憑衣服就認為他是以戰。

  的確是。單看外貌,兄弟倆實難分辨。

  “你知道,阿強做了你的那份工作后,變得愈來愈像你。”傅太自語著。“他變得踏實、勤勞,應酬少了,早歸家。以前有你陪我,現在他變得常常用更多時間陪我,以前的毛病都改掉,變得更像你。”

  可欣看傅太一眼。

  “現在我——至少還有可欣,看見她就好像看見你,她對我實在太好,比媳婦、比女兒更貼心,她似乎代替了你。”傅太又說,眼淚盈眶。“但是我知道,如果你在,我一定會更快樂、更滿足。”

  “媽咪,”可欣挽看她的手。“我會替他愛你,陪你一輩子。”

  傅太用手攬著可欣的腰,輕輕嘆息。

  雖然可欣這么乖巧、聽話又真誠,失去兒子的打擊依然在母親心中留下巨大得永難彌補的傷痕。

  黃昏前,她們回到家里。

  以戰和他的客人已經來到,正一身是汗的從網球場走回大屋,陽光照在他們身上、臉上,令他倆更煥發、生動、健康,好一對出色的大男生。

  望見可欣,以戰的眼光閃一閃——是閃一閃嗎?或只是陽光的反映?

  “媽咪,可欣。”他立刻把視線移向傅太。“他就是我說的周中堅,Larry。”

  “歡迎你來。”傅太熱誠的。“你早應該來了,謝謝你肯回港幫阿強的忙。”

  周中堅看以戰一眼。他高大健壯,相當魁偉,肌肉線條十分健美。而且他有很討人喜歡的男子漢臉孔,非常男人的那種。

  “我們是死黨。”他拍拍以戰的肩。“他的事就是我的事,義不容辭。”  然后他把視線轉向可欣,先是呆怔一下,然后含笑伸出他大而厚實的手掌。

  “你必定是可欣,很高興認識你。”他十分爽朗。“和傳言中一樣動人。”

  可欣淡淡一笑,收回被緊握的手。

  “很高興認識你。”

  “我與中堅上樓洗澡!再陪你們吃晚飯。”以戰匆匆拖著中堅離開。

  “這孩子很有男人味。”傅太朝樓梯望望。“他可以演0O7電影男主角。”

  “阿強說他非常精叻,非常能干,可以說是一個商業奇才。”傅太說.“聽說他在二十六歲那年就賺到第一桶金。”

  “第一桶金?”可欣驚訝于傳太也會這么說。

  “他自己在紐約華爾街買賣股票,那年賺了第一個一百萬美金。”

  “看不出。他像明星或運動員多些。”

  “現代的年輕人不能輕視,個個都能干得很,世界屬于他們的了。”

  “以戰用甚么條件請得動他?”可欣懷疑。

  “支情。”傅太說“阿強告訴我的。雖然阿強付出極好的條件,其中大部分仍是友情,因為大學時阿強幫過他。”

  “幫他甚么?”

  “以前他家環境不好,有眾多兄弟姐妹,父母無力負擔他大學學費。”傅太淡淡的解釋。“聽阿強說,去年他是華爾街收入排第二的風云人物,一年賺六百萬美金,僅次于一個美國人的六百四十萬。”

  “聽人說華爾街投資銀行中人都不像人,眼中只有錢,像動物。”可欣笑。

  “周中堅看來不像,他有情有義。”傅太說。

  談笑之間,以戰和中堅已下樓。古銅色皮膚的中堅穿著純白運動衫褲,很動人。

  甚至,他的光芒把以戰也比下去。

  以戰——這幾個月來家中發生的變故令他整個人憔悴失色不少。

  “運動后我會吃很多東西,你們別見怪。”中堅愉快的說。  “盡管吃,我家廚師長駐候教。”傅太居然風趣起來,可見她對周中堅印象甚佳。

  “以后我會不客氣的常常來,我不習慣外面餐廳的飲食。”中堅說。

  “他仍住酒店。”以戰解釋。“為他預備的房子要下個月才裝修好。”

  “這段時間就每天和阿強”起回來吃飯吧。”傅太說.“只不過多加一對筷子。”

  “一定一定。”中堅閃亮的視線在可欣臉上。

  她不動聲色,恍若未見。

  飯后以戰提議打牌,他想多陪母親。

  “好啊。”傅太欣然同意。“正好四個人。”

  可欣沒有意見,對傅大,她柔順得像草。

  顯然,可欣和中堅都不很在行,頻頻出錯又放炮,尤其中堅,有時多拿牌有時又少拿,做了很多次大小相公。

  “打牌要先交足學費才行。”傅太說。

  “我交,我交。”中堅十分討人喜歡。“以后每個周末陪安娣玩。”

  一歡迎之至。”傅太很開心。“可欣周末也來,我們四個可以成絕配搭子。”

  中堅望著淡漠的可欣,喜不自勝。以戰卻比較沉默,不知道他在想甚么。

  “可欣要回家嗎?我順道送你。”中堅提出。

  以戰的眼光轉向可欣,她搖頭。

  “今夜我住這兒陪媽咪。”她說。

  “啊——好好,下次見。”中堅凝望著她。“我們以前見過嗎?”

  “她工作的公司在我們樓上。”以戰說。

  “對了。所以覺得臉熟,一定見過。”中堅告辭而去。

  大家都預備回房休息,傅太想起一件事。

  “明柔打電話來,掃描出來肚子里是個男孩,你將有個兒子了。”她說。

  “很好。”以戰說。  “很好?!”傅太和可欣同時站住。同時望住他。對自己將來到的新生兒只說“很好”?連一絲喜悅也不見。

  “是……很高興,”他略有不自然。“可是我早有預感,會是男孩。”

  “該去三藩市看看他們母子了。”傅太說。

  “沒有空,公司忙,幾單大生意都在進行,我走不開。”

  “你這孩子,明柔生產時你也不去?這是人生大事。”傅太輕微責備。

  “每個女人都生孩子,這是天職。”以戰竟這么說。

  “以前你對明柔很緊張的。”

  “做事要分輕重,”以戰思考一下。“公司實在此她分娩重要。”

  “這回真委屈了她。”傅太嘆息。“不是說你那不長進阿爸要回來嗎?”

  “是。下星期三。”

  一把公司扔給他,你去三藩市。”

  “阿爸離開太久,幫不上忙,”以戰還是搖頭。“明柔回來,我好好補償她。”

  “你真是冷血,你們父子:—:”

  “媽咪,以戰,如果我去三藩市可以幫到甚么嗎?”可欣說。

  “不必勞煩。”以戰意外。

  “不用你去,”傅太捉住可欣。“你別離開香港,我不要你坐飛機。”

  對可欣,她比對以戰更緊張。

  “都不必去.”以戰下定決心。“我加請一個護士,那么兩個護士照顧他們母子,應該沒有任何問題,何況還有她母親和工人、司機。”

  “明柔需要的可能只是關心。”可欣說。

  以戰震動一下,好半天沒說話。

  “快睡覺去,看來只好這么辦。”傅太說。

  可欣坐在辦公室里。

  這么多日子過去.表面上她已恢復平靜,心靈中仍然鮮血淋漓,以哲的離去不止是一個傷口,而是她整個心靈的破裂,那是永遠不可能再恢復的。  中午,她已不再去“傅氏”公司午餐,她不能習慣面對以戰。以戰今她有強烈的錯覺,她絕對絕對不能錯把以戰當以哲。而且她已發現,以戰視線極少接觸她,偶一接觸,總是怪異。她不明白這怪異是甚么,卻擔心。

  擔心甚么?她也說不出所以然。

  像以前一樣,中午她獨自或與父親一起去附近餐廳午餐。父親今午約了人,她獨自下樓,隨便在哪兒吃點東西吧!

  “哈羅,可欣。”親切熱情的招呼。

  她轉身,看見周中堅,那個非常“男人”的魁偉男性。

  “去哪里?”他的笑容有如陽光。

  “午餐。”她淡淡的。

  “我也是。一起好嗎?”他已走在她身邊。

  沒有理由拒絕,只好由他。

  漂亮出色的一對,立刻引來眾多視線。

  “可有好介紹?我吃厭了西餐。”他說。

  她帶他到新世界大廈的翠亨村。

  “不知道有這么精致的餐館藏在商業大廈里。”他一邊吃一邊贊。“你常來?”

  “不一定。”

  “多半在哪里解決午餐?”

  “以前多與以哲一起在公司吃。”她故意這么說:“是‘傅氏’的私人餐廳。”

  “現在已沒有人來做飯,以戰多有應酬,他現在盡量把應酬排在中午,已沒有需要。”

  她沉默,只斯文的吞著食物。

  “其實我是以哲的同學。”中堅說.“他才是我的死黨。”

  可欣頗詫異,原來他是為以哲而來。

  “知道以哲的消息很傷心,他幫過我很大的忙,我們是交心的朋友。”他繼續說。神色認真又黯然傷神。“后來以戰找我,雖然給我與紐約工作的同樣條件和酬勞,若不是以哲,我不會來。”

  “一旦離開華爾街,再回去時恐怕已脫節,那兒日新月異。”周中堅說。

  可欣有點感動。男人之間的感情她不懂,想來也與男女之間的分別不大,他是以哲的至交,她該善待。

  “謝謝你。”

  “不要謝。沒有以哲,我沒有今天。”中堅感慨的。“當時我才讀完一年級就已無錢交學費,以哲二話不說就替我付了,一付三年,后來我工作時雖還給他,這份恩情我不能忘。”

  “如今像你這樣的人不多。”

  “當年圍在以哲以戰身邊的人很多,都想占點便宜,以哲卻只對我好,吃的用的與我分享,待我如兄弟。”他誠摯的。“這么好的人竟會——我到現在都不能相信。”

  她沉默。心中的傷感一陣又一陣。

  “是以哲的人格感召我。”他說:“他在電話里說起你,那種發自內心的快樂令我妒忌,我不信天下有他形容得那么美好的女人。看見你,我開始相信他的話,你很像他,是氣質神韻和對人處世方法,你們本質上很相像,看見你竟像看見他。我真有這種感覺。”

  “你說得太好。”

  “是真的。”他沉默一下,忽然又說,“以前我和以戰并不接近,他比較像一般的公子級人物.我跟他合不來,雖然他人也極好。這次應他邀請回來,發現他變了很多、很多,變得更像以哲。我開始喜歡他。”

  一雙胞胎兄弟原應很相像。”她說。

  “也許是這樣。”他說。

  他愉快的付了賬,伴著可欣一起走回公司。

  “能夠再跟你一起午餐嗎?”他很自然的問。他說過,看見她有如看以哲,是因為以哲。  “如果有空有機會又有緣碰到的話。”她說“我不喜歡刻意做些事。”

  “講得好。”他對她的好感溢于言表。“就這么說定了。”

  她終于對他笑。他的爽朗大方極得人好感。

  對著她的笑容,他呆怔半晌。然后用力摔頭,大步走出電梯。

  以戰把父親從機場接回君悅酒店,為他安排好一切,這才趕回公司。

  父親傅士善帶著他的小美——才二十七歲的梁美媚,非常滿足怏樂的樣子。他們的小嬰兒,才半歲的BB女——即以戰的異母小妹妹——則由一個法國護士帶著。

  以戰很客氣的和梁美媚打招呼,他很尷尬,這個年紀比自己小的父親的情人,他沒有甚么話跟她說。

  看外貌,她只是個溫柔美貌的女人,從國內出來的。

  “有甚么需要或要我辦甚么事,隨時通知我。”以戰這樣對父親說。

  “我會在香港一星期,然后去北京,從北京回法國。”傅士善說。對兒子他像對朋友般。“在香港沒甚么特別事,看看你們,看看你母親,她現在還生我氣嗎?”

  “不會。她現在很好。”

  “我會去阿康墓地看看。”士善沉默一陣。“聽說你把公司管理得很好。”

  “我盡力,不負你期望。”

  “期望?”士善哈哈大笑。“公司已是你們兄弟的,與我無關了。”

  以戰不知該怎么回應。對父親的感情從小就不如對母親般親密,尤其相隔一年多,他覺得士善更陌生了。

  “安排與你母親見面。”士善神色一整。“我希望她前見美媚,畢竟是一家人,她連BB女都生了。”

  “是。我會跟她說。”

  帶著一個任務他回公司去。  這任務相當困難,母親不再惱怒是一回事,卻不見得前見搶她丈夫的女人,即使這女人生了孩子。

  “你心里有事?”周中堅問。他們剛開完會,兩人并肩走在走廊上。

  “阿爸帶情人和BB回來,他要求見媽咪,我恐怕辦不來。”

  “安娣是個度量很大的女人,別擔心,我在旁幫你說話。”中堅笑。

  “度量再大的女人也難容丈夫的第二個女人。”以戰苦笑。

  “盡力而為。”中堅拍拍他肩。“以戰,你一直是個樂觀的人。”

  “以前是——”以戰思索一下。“發生了這些事再樂觀不起來。”

  “別讓那件事影響你一輩子,以哲的去不關你的事,不必自責。”中堅誠摯的。

  以戰搖頭,逕自回到辦公室。

  他很羨慕中堅,中堅彷佛永遠無牽無掛,瀟灑得像一片云,在天空自由飛翔,無拘無束。他盡力把事情做到最好,無論讀書、事業,從無到有.靠自己本事出人頭地,創造屬于自己的世界。

  以戰也曾經有類似的心理和想法,也曾對人生前途滿懷著希望,只是——只是——是那件事完全影響了他,今他做事縛手縛腳,大局為重!不能再隨心所欲,尤其——他的眉心深深皺起,尤其明柔將來到的孩子

  他無意識的揮揮手,想揮開這煩人的事,努力投入工作——做不到,閉上眼睛他就會想到那些紛亂、復雜,不得已也理不清的事。

  輕輕嘆口氣,拿起正在響的電話。

  “以戰,我是可欣,”可欣溫柔但失去明朗的聲音。“能否轉告媽咪,今夜我不去陪她,要替一個同事赴美餞行。”

  “是——是,當然可以。”他說得結巴。

  驟聽可欣的聲音,他慌亂而不安,對她,他有一輩子的歉疚,是他今她失去以哲。看見她沉默的哀傷,他總忍不住移開視線,不敢接觸那張美麗的臉。

  “媽咪現在不在家,工人說她去廟里吃齋。”她再說。  “是是。”他的思緒飛得很遠了。

  “謝謝。再見。”

  “你——”他想說甚么,又覺得不妥。“我會跟媽咪說,明天你——會來嗎?”

  “我會。”安安靜靜的掛線。

  以戰的心忸曲疼痛起來。

  沒心緒的看了幾份文件,周中堅走進來。

  他還是那么容光煥發,神采飛揚。

  “該回家了,”中堅笑。“安娣答應我今晚有她親自堡的靚湯。”

  以戰沉默的收拾桌上物件。

  “通知可欣一起走嗎?”中堅問。

  “今夜她有事,不去。”

  “啊。”中堅這么說,看來很失望。

  以戰把這些看在眼里,卻沒說甚么。三歲小孩也看得出中堅對可欣的好感。

  雖然傅太一直掛念可欣,有中堅在的飯桌上,也不愁寂寞。他能說許多今人開懷的話.而且見識又多。

  “可欣是不是說明天會來。”傅太不放心的追問。對可欣,她有特殊的感情。

  “是。一定會來。”以戰說.“阿爸回來了。”

  “回來就回來,與我無關。”傅太臉色一沉,很不高興。

  “他想見你,”以戰看著她的臉色慢慢說.“還有——那女人和BB女。”

  “荒謬,”傅太大怒。“他竟膽敢這么說?”

  “媽咪,我總要把話傳到,”以戰好為難。“那個BB女又無罪。”

  “我不見他們。”

  “安娣,或者叫他們回來負荊請罪?”中堅適當的加上一句。

  傅太給中堅面子,沒說“不”字,看情形,她還是不會同意。

  “他離開家時我說過,只要走出這個大門就永遠別回來,他答應過。”傅太說。  “我想阿爸已后悔。”

  “他會后悔?”傅太嗤之以鼻。

  “安娣寬宏大量,而且——也應該把可欣讓他們見見,你有這么出色的女兒。”中堅又說。

  傅太頗為動容。

  讓他們見見可欣?是啊!這個幾乎做媳婦的出色女子,該讓士善他們羨慕。

  她沒置可否,也沒再談下去。

  可欣不在,氣氛就沒那么好,飯后不久大家就散了,中堅也回酒店。

  這么早他睡不看,要運動又太遲,猶豫一下,走到二樓的酒廊。

  酒廊里人不多,第”眼周中堅就看到個他喜出望外的人,可欣跟另外幾個女人坐在一角,她仍是落落寡歡。

  毫不思索的走過去。

  “可欣。”他愉快的叫。

  可欣抬起頭,顯得十分意外。她沒作聲,只見黑眸閃了一閃。

  “我能坐下嗎?”他目不轉睛。

  “歡迎。”女士們移開座位,他就坐在可欣的對面。

  “我是周中堅,”他自我介紹。“可欣的朋友,暫住這酒店。”

  “我們知道你,樓下‘傅氏’公司的人,”有個活潑的女人笑。“你從紐約來。”

  大家都笑起來,氣氛立刻融洽了。

  眾女吱吱喳喳的講話,只有可欣最沉默,她有旁觀者的漠然,好像她并不屬于這一群。沒過多久,她提議回家。

  “我想早些回去休息。”她說。

  “才十點半,這么早。”有人反對。

  “再坐半小時。一有人提議。

  一這樣吧,你們繼續,我送可欣先回去。”中堅非常主動的爭取每一個機會。

  “我自己有車。”可欣說。  “那我送你到停車場。”中堅堅持。

  在眾人的視線里,他陪她離開。

  “安娣整晚提著你的名字,她十分掛念你,”中堅說:“看不見你,她就若有所失。”

  “她只是把以哲的影子投在我身上,她最愛以哲。”她淡淡的。

  “他們說要你見傅士善。”

  “富士山?”她不懂。

  “以哲以戰的父親,傅士善。”中堅笑“他帶著情人女兒從法國返。”

  “媽咪愿意見他?”

  “等你去勸說,”中堅思想十分開放。“我覺得安娣應大方些,幾十年夫婦,再見亦是朋友,對不對?”

  她微微搖頭,沒有任何表示。

  酒店職員替可欣取來汽車。

  “真不要我送?”周中堅誠懇的。

  “你送我,誰又送你?”她笑。如飛而去。

  中堅在那兒呆了半晌,懷著她的笑容,怏樂的走回酒店房間。

  今人賞心悅目又舒服的女孩。

  傅太終是沒見丈夫一面。

  她曾矛盾了一陣,加上可欣、以戰、中堅他們在旁勸解,她一度心動過。可是想想那女人到底還是搶她丈夫的女人,在過不了自己這一關的情形下.她沒見他們。

  士善、美媚帶著女兒和護士赴北京前對以戰說.

  “今年她不見我,明年再來,”士善極有耐性。“我會等。”

  以戰并不明白!移情別戀的父親為甚么非再見母親一面不可呢?他已不再愛她,不是嗎?  接看,接到明柔順利產下男嬰的消息。

  “媽咪,”明柔在電話里急切的說“請讓以戰過來看看我們,至少要接我回港。”

  “我會。我要他立刻去三藩市。”

  可是以戰不肯,堅說公事走不開。

  “不能讓親家懷疑我們不重視明柔,”傅太苦口婆心。“這是傅家第一個男孫。”

  “你放心,媽咪。我自己打電話跟她講,她識大體的。”以戰說。

  在電話里,明柔哭了。

  “在三藩市這半年,你一次也沒來過,孩子出世,你也不聞不問,到底你怎么了?”

  “我忙。一個人做兩個人的事。”

  “不是找人代替以哲嗎?”

  “沒有人可以代替以哲,”以戰正色說:“你生產后最好多休息幾個月,也別急看回來。”

  “你——怎么完全變了?”明柔有明顯的不安。“你變了心,不再愛我?”

  “不要胡思亂想,”他沉下聲音。“我們傅家仍在守喪期中。”

  “你過來陪我,一星期都好。”

  “很難抽出時間——”

  “過來。你不來我生氣,永遠不回來。”她用要脅的口吻。

  “別孩子氣,明柔。”以戰嘆口氣。“你從來最識大體,最明事理,你該體諒我。這半年,我也心力交瘁。”

  “把事情交給那個助手——啊!怎么不把可欣請來公司?她可替代以哲。”她說。

  以戰心頭亮光一閃,莫名的喜悅涌上來。可不可以?  第一次,他把可欣約到公司午餐。

  半年了,可欣再進這間只為他們兄弟而設的小飯堂,她感慨萬千。面前的是以戰不是以哲,她一再告訴自己不能弄錯。

  “對不起,請你來是有事商量。”他顯得很不自然。

  “請說。”她極客氣。

  他是以戰,不是以哲。

  “以哲離去后,雖然請來中堅幫忙,但總覺若有所缺。也許不是實質上的,是精神上,”以戰慢慢說:“我想——有沒有可能請你來幫忙,代替以哲的位置?”

  她感到萬分意外,一時之間無法回答。

  “你代替以哲,這最恰當,”他深深吸氣。“你是他未婚妻,也是媽咪的女兒,不是外人,希望你考慮。”

  “我從來沒想過。”

  “是。昨天明柔才提醒我,也許早該做這件事,”他仍然不敢直視她,不知道怕甚么。“請問你現在在那家公司做甚么職位。”

  “財務總監。”

  “這么巧,以哲也是。”以戰很意外。“如果辭職需要很長時間嗎?”

  她淡淡的笑起來。

  “我隨時可離職,也隨時可以回去,”她說:“公司是阿爺傳給爸爸的。”

  “啊——”以戰簡直是驚訝了。可欣從來沒有表示過自己是太子女,雖然看得出她家庭環境不錯,卻從沒想到是如此這般。“那——看來你不可能過‘傅氏’幫忙了,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公司是你們自己的。”

  “我可以過來幫你們。”她清楚的說:“如果你認為有這需要。”

  “你父母不會怪罪?”以戰問。

  “我是成年人,有自己主張,”可欣說:“我可以兩邊都做,沒有影響。”

  “太好太好……”他望著她出神,忘記要避開她的視線。

  視線相交,心中突然震動起來,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來了,實在太相像,簡直和以哲一模一樣的眼睛,連眼神都似……

  他像驚覺了甚么,那熟悉神似的眼光斂去,他他他……是以戰。

  “我……會回去安排一下,”她也松了口氣似的。“晚飯時我們再談。”

  她離去。

  看著她用過的碗筷,想著她只吃了極少的食物,他臉上涌上一片暗紅。

  晚餐桌上,可欣把一星期后來“傅氏”工作的決定告訴以戰,高興的有三個人:傅太、以戰,還有中堅,他那極男子漢的古銅色臉上,綻開極動人的笑容。

  那是無限的歡迎,她懂得。

  只是……曾經滄海,她暗暗搖頭。

  可欣加入“傅氏”,她的辦公室就是以哲以前用的那一間,在以戰和中堅辦公室的中間,她時時刻刻都能看見在她門前經過的他們。

  中堅常進來談幾句話,或順手給她一杯咖啡!感覺自然熱誠。可是以戰不,他和她一直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一直客氣而略嫌冷淡,他從不進她辦公室。

  很快的,她投入了工作——就是以哲以前做的那份,她做得十分順利也覺親切,她喜歡加入“傅氏”,那好像是:回家。

  是,回家,她有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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