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探探陸茜文的額頭,體溫降了一些,但仍微微發(fā)熱。
他輕輕地將她頸后已經消融為水的冰枕拿出,這時陸茜文醒了過來,但沒睜開眼,聽著他走進廚房開冰箱,然后又走進來。
他扶起她的頭,很輕、很慢,將包裹著干毛巾的冰枕放回她頸后,唯恐驚醒她。
陸茜文感覺到一股溫熱擦拭過額頭,擦拭過她冒汗的臉頰及頸子,被子被掀起,他的手觸碰著她的衣料,像在檢查是否被汗水濡濕。
那樣小心翼翼的輕柔動作,害得她又迷惘起來。
如果,他對她沒有一點感情,為什么她能從他的照顧中感受到他的溫柔?
他只是將她當成病人照顧,基于醫(yī)生的本能?或是想感動她,好讓她繼續(xù)留在公司里?
白亦棋似乎在床邊坐下了,她聽見他拉椅子的聲音,猜想他現在正注視著她,這么一想,她渾身別扭無法再假裝睡著,只得睜開眼睛。
「你……你怎么回來了,公事都處理好了?」她仰頭瞄一眼鬧鐘,才十二點半。
「都處理好了,采訪跟兩家廠商,但那間連鎖速食店我沒答應。」
「為什么?」
「難吃,食物熱量偏高,我們的消費族群以家庭為主,我不希望小孩子接觸這種垃圾食物。」
「可是小孩子都喜歡。」她虛弱地笑了。
「那他們可以到別的地方吃,我們百貨公司的美食街,不賣。」
「嗯……」她應了聲,沒再給任何意見,原本,她也是這么打算的。
兩人默默無聲地坐著,陸茜文緊繃著神經,不知他接下來會說什么。
他嘆了口氣。「茜文……」
「我現在不想討論——咳、咳……」她直覺地堵住他想說的話,卻因太急而咳了起來。
「嘴巴張開,我檢查喉嚨有沒有發(fā)炎。」他湊近她的臉,關心地問。
那樣的近,近到像要吻上她,她格開他的手,撇過臉去。「沒事,我只是被口水嗆到了。」
前天晚上還那么親密的兩個人,此時,連一句話、一個動作都會引起莫名的緊張,她的神經就像繃緊的弦,輕輕一碰就會發(fā)出尖銳的反應。
「想不想吃什么?還得吃藥,得進食填填胃。」他放棄了,不再急于一時想向她解釋。
她實在不想再麻煩他,他愈對她溫柔,她的心就愈難受,理智與情感的拉扯,令病痛中的她如火煎熬。
「早上吃的粥……還有嗎?」
「有。」他起身到廚房熱粥,端給她后,將藥和溫水都擱在床頭柜上,便走出房間。
待在房里只會妨礙她休息,他知道,此時她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他。
他守在客廳,接了幾通公司打來的電話,有公事也有主管對陸茜文的慰問,他特別叮嚀,誰都不準打電話打擾她。
當一個人情緒處在低潮時,竟然只能呆坐,什么事也提不起勁,什么事也理不出頭緒。
白亦棋就坐在沙發(fā)上,眼睛盯著墻上的時鐘秒針——在他的世界里,唯一還感覺得到地球仍在運轉的東西。
每兩個小時,他就起身進陸茜文房間,量她的體溫,然后默默地再走回客廳,繼續(xù)等待下一個兩小時。
石琳醒了,陸茜文不讓她走,又不準她問,所以每次白亦棋走進房里,她就睜著好奇的大眼睛看看他又看看陸茜文。
晚上七點多,蘇婉辛從家里帶來一些清淡的食物,經過他身邊時,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耐心點,她的毅力超乎常人。」
他吐完長長的一口氣,感激地給她一個微笑。
「你休息,我來照顧她,有什么狀況我會通知你。」
他只能點頭。
下午時蘇婉辛接到陸茜文的電話,知道了大概,這個大概就是陸茜文生病了,但是她不要讓白亦棋照顧她,至于什么原因,電話中她什么也沒說。
陸茜文終于放石琳回去趕工作,蘇婉辛則坐在床邊安靜地等陸茜文吃完晚餐。
陸茜文看她一眼。「別老是嘴角含笑,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樣子。」
「你什么都沒說我怎么會知道。」她涼涼地四處亂看。「我只是好奇外面那個人一直盯著時鐘看,不曉得時鐘里藏著什么奧秘。」
「他一直在客廳?」
「我才剛下班,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在客廳?這得問你。」
「看你說話的樣子,分明認定我欺負他,是他受委屈。」陸茜文有些抱怨蘇婉辛老是替白亦棋說話。
「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這次好像不只是斗嘴那么簡單。」蘇婉辛問。
陸茜文先是不吭聲,感覺喉嚨有些癢癢的,輕咳了幾聲。
「你不說我回去嘍,留你們兩個在這里大眼瞪小眼。」她作勢起身。
「我說、我說……你別走啦……」陸茜文拉住蘇婉辛,她實在沒勇氣跟白亦棋再共處一室,而且,她到現在還渾身不舒服,肯定沒力氣應付他。
陸茜文將她聽見白亦棋與他大哥的對話簡短告訴蘇婉辛。
「他追求我的目的只是為了他父親的事業(yè)……」即使難堪,面對多年好友,陸茜文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確受傷了。
蘇婉辛沉吟許久。
她知道陸茜文不是個情緒化的人,也不會為求別人的支持而刻意扭曲事實,就白亦棋與他大哥說話的內容與口吻,很難不讓人誤會他其實將陸茜文當成棋子。
這顆棋子不但挽救了他父親的事業(yè)面臨式微的危機,也讓他與他大哥逃避了接管的責任。
若是以這樣的出發(fā)點接近陸茜文,實在太惡劣了。
蘇婉辛凡事觀察入微,白亦棋住在陸茜文家的這半年間,假日幾個人經常一起吃飯,她并不覺得白亦棋心存不軌,她相信他了解陸茜文而且也是真心待她。
陸茜文自己或許沒有發(fā)現,只有在白亦棋面前,她才能真正的放松,表現自己真實的一面,過去,陸茜文談戀愛,就跟尋找事業(yè)伙伴沒兩樣,談話內容永遠是經營、管理,她把自己繃得太緊。
「你怎么不說話?」陸茜文見蘇婉辛一直沉默。
「我相信你聽到的,但也相信白亦棋對你是真心的,所以……」蘇婉辛聳聳肩。
「劉明展要結婚了,他說他的老婆沒有他就活不下去,生活白癡一個。」陸茜文告訴她昨天接到那通前男友的電話。
「所以?」蘇婉辛不懂她說這些話的意思。「你們分手時我也沒見你難過,不會是他要結婚了,你突然覺得很愛他?」
「不是……」陸茜文白她一眼。「男人會欣賞獨立聰明的女人,但是……愛的、捧在手心上的,永遠是只懂撒嬌、需要保護的女人。」
她的話令蘇婉辛猛笑。
「笑什么啦!這是我長期觀察的心得。」陸茜文抬起軟綿綿的手往蘇婉辛肩上一拍。
「我發(fā)現,你生病的時候比較像個女人。」蘇婉辛還在笑。
「什么意思?」
「就是像個寂寞空虛的女人,突然對自己失去信心,開始胡思亂想,然后又用自以為聰明的腦袋去判斷,認為自己想的都對。」
「我才不是對自己沒信心,而且我想學想吸收的東西那么多,恨不得一天四十八個小時,哪有時間寂寞,呿……」陸茜文反駁。
「那是你平常意氣風發(fā),從工作中獲得成就感的時候,你敢說你今天生病不能進公司,一整天躺在床上,沒有想東想西。」
陸茜文鼓起臉,沒敢看她。
「不如,我們來測試一下。」蘇婉辛說。
「測試什么?」
「測試你沒了工作產值,變得又軟弱又無能、變得依賴、無理取鬧,像個生活白癡,看白亦棋還會不會留在你身邊。」
「我才不要,這種事我做不出來,而且,就算他想留下我也不要,我昨天說給他一個星期,要他搬出去。」
蘇婉辛忍著笑,這個口是心非的女人,明明還在猶豫中,卻說得這么斬釘截鐵。
「反正還有一星期嘛!而且你正在生病,也不算裝,就順其自然,讓他照顧你。」
「不要。」陸茜文搖頭。「什么軟弱無能的女人,我才不干。」
蘇婉辛偷笑,可憐的白亦棋,這場戰(zhàn)火還不知要延燒到什么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