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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 第2章(2)

  她拿出備用鑰匙,插進雕花鐵門的鎖孔,左轉右轉也聽不見「喀喇」的聲響,背后忽然有手指敲兩下她的右肩。

  「我來吧!鎖孔有些生繡了,要用點技巧才能蚩!�

  她狐疑地望向穿著空姐制服、手拿蛋糕盒的高挑女人。女人隨手拿過她的鑰匙,姿態隨和大方,但免不了打量了她好幾眼,眼神里的不解程度與她相當。

  依著制服女人對開門的熟稔程度和她的第六感判斷,這女人和成揚飛關系匪淺,當然,絕不會是手足親人那一類的。

  「我沒見過你,你是揚飛的——」兩人并行走在花園石徑上,女人反客為主詢問,但語氣極為溫和,和前天夜晚出現在屋里的女人差異極大,溫言傾思的神態閃過一抹熟悉感。

  好感在剎那間興起,對陌生人的排拒大減,她微笑了,對著眼前面目清麗的女人,她想了個沒有后遺癥的回答,「我是他的遠房親戚,在臺北念書,臨時沒地方住,暫時在這待一陣子。」

  這個答案不具任何破壞性,女人很快的釋然,笑得更由衷。「我沒聽他提過,他從不說他家人的事,待會你得好好告訴我。」

  「嗄?」她楞然。

  女人親熱地拉著她走進客廳,對著廚房揚聲喊:「張嫂,張嫂——」

  張嫂端出一盤菜,布上桌后,堆滿笑,「鐘小姐,您來得真快。照您吩咐的,我做了六樣大菜,都是成醫師喜歡的,他還不知道呢!咦,方楠,你今晚沒家教啊?」

  她趕緊點頭,正要溜進臥房,女人又拉住她,「你叫方楠啊?我叫鐘怡,今晚一道吃吧!今天可是揚飛生日呢!他很不愛搞這些,是我看到他護照才發現他生日的,特地趕回來幫他慶生。你是他的親人,知不知道他有哪些家族趣事?」

  這可糟了!她開啟了一個尾大不掉的謊言。張嫂正自起疑,她眨了兩下眼,很快地在身側悄悄擺手示意,張嫂領會,咧嘴笑道:「鐘小姐,先讓方楠換件衣服吧!你進來嘗嘗我煮的佛跳墻功力如何。」

  「噢!說得也是。」鐘怡注意力成功地被轉移,跟著進了廚房。她急忙閃進房里,懊惱得直跺腳。

  她該留在圖書館準備期中考的,一念之差,惹了個不大不小的麻煩。鐘怡雖討喜,她卻無心應付對方,她得謹守分際,不再出房門一步。

  她將考試用書攤開桌前,將心思收回,投注在字里行間里。平時家教占用了太多溫習時間,她每分每秒都得把握。

  專注不到十分鐘,有人敲了門,她哀嘆口氣,對著門喊:「請進。」

  鐘怡大方的走進來,神色愉悅中帶著層層心思,彎腰看了眼桌上的書,禮貌地問:「我不會打擾你吧?」

  「不——不會。」她能說會嗎?

  「方楠,我一見你就對你有好感,我說話坦白,你不會介意吧?」鐘恰握住她的手,白皙的手掌綿軟,淡淡的清香飄漾在肌膚上。

  「不會。」她笑著搖頭,暗自祈禱這場對話五分鐘之內能結束。

  「你可能不知道,我和揚飛認識不到半年,可是,我們是很親密的,我——很把他放在心上的。」鐘怡眼波耀采,濃濃的情思不言可喻。

  「看得出來。」她不自在地搭腔,心里想的是——我很同情你,愛上那個不安于室的男人不是一件好事吧?

  「他對我不是不好,就是——」鐘怡欲言又止,尋思該如何精準的形容。

  「就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是否一樣愛你。」她忍不住續尾。她沒談過戀愛,但是她生命中最親愛的人談戀愛時就是這番模樣。

  「對極了!我想的就是這樣。」鐘怡如碰到知己般興奮,接著壓低嗓音:「我很清楚,不會只有我一個人喜歡他。我的工作時間很不定,常飛國外,管不到他;張嫂每天傍晚就離開了。你這陣子住在這,有沒有發現——別的女人來過家里?」

  她頓時錯愕,左瞟右轉的服珠泄了底,鐘怡亮目黯下,識趣地不再追問答案。「不要緊,你不說沒關系,我猜得到。這陣子,他一通電話也沒給我,今天他還不知道我回臺北呢!我總是想,只要我不放棄,他一定會把心定下……」

  「這樣不辛苦嗎?」她匪夷所思,在愛情里,她連幼稚園級都算不上,她的年少青春在那陰暗的家消耗殆盡,根本無暇思索情愛。鐘怡的癡纏,讓她心生不安,她想起了另一個人。「你很漂亮,一定還有人喜歡你啊!」

  「你還年輕,以后你就懂了。」鐘怡苦笑,從口袋里掏出一支未拆封的名牌唇膏,塞進她手里,俯首耳語時芳香撲鼻。「方楠,下次從國外回來,我再帶包包給你。請你幫我一個忙,如果以后你看見了什么,打個電話給我,我會好好謝謝你的。」

  「不,我幫不到你,再過一陣子,我就要搬出去了……」這太荒謬了,縱使她長住這兒,也絕不涉入成揚飛的私人領域,他對她而言,意義僅局限于萍水相逢,不能再擴大范圍。

  「方楠——」鐘怡眼眸潮濕,哀婉動人,那雙眼睛會替主人說話。「再多留一段時間,好嗎?我想和他有個明朗的結果。你知道嗎?在國外,看不到他,想著想著,我都沒有力氣工作了。我沒什么企圖,只想確定,我在他心中有多少份量;我要他親口證實,他到底愛不愛我,一個明確的答案,總比這樣懸著好多了。」

  她最敵不過的就是這一招——哀兵姿態。從前,為了親愛的家人,她可以受點小委屈,當跑腿報馬的,好處沒有她,壞處少不了她,她心腸軟,毫無拒絕能力。直到她孑然一身,有家歸不得,她再也不想無止盡付出,她承受不起付出之后的幻滅,如果漠然可以減少麻煩,她不介意被視作不近人情。

  「我……盡量,但不保證。」她轉頭避開那雙眼,她該把持原則的。

  「這樣就行了。你是他親戚,要你這么做是難為你,謝謝你,這是我的電話。」鐘怡將名片放在桌上,聲音恢復嬌甜。「待會一道出來吃飯吧!」

  她托著腮,發了一晌呆,直到客廳傳來鐘怡的嬌呼聲,她才意識到,天黑了,成揚飛也回來了。

  *

  她默編了一套言之成理的藉口,因此當敲門聲又起,她一派從容地開了門,視線卻與男人的喉結齊平……是成揚飛,不是鍾怡。

  「出來一道吃飯吧!不差你一副碗筷。」他不準備婉言相勸,方楠不吃這一套,直來直往還有可能說得動她。

  「我要準備考試,不必費心了。」她門半掩,一副敬謝不敏的戒惶樣。

  「小姐,」他盤著胸,隱忍又耐性地說下去。「你自稱是我親戚,今天是我生日,你不出去捧個場能說服得了誰?吃碗飯浪費不了你多少時間。我今天在醫院動了六個小時手術,很累,沒空應付女人,你要是不想出去,我直截了當告訴她實話,你是我撿回來的女人,讓她不必等你出去切生日蛋糕了,你覺得怎樣?」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那溫暖的聲線,明明不是刻薄寡恩之人,說出來的話卻如此涼薄,她突然覺得自己不算太倒楣,起碼鐘怡的煩惱她就不必親自領會。

  「成醫師,鐘小姐是好人,你是不是該——對她專心一些。」她忍不住迸了兩句。

  他揚眉,微訝,「咦?難得你對別人會有意見,真稀奇,我以為你巴不得我是一道墻,每天裝作沒看見。」

  她不能再聽他嘲諷下去,否則被激起的怪異臉色瞞不過鐘怡。她對鐘怡沒有盡道義的必要,可因她而引發軒然大波并不是好事。

  她慢吞吞走出去,在鐘怡的嫣然笑語中入座。

  張嫂的手藝并非吹噓,一道道大菜全是叫得出名堂的。鐘怡開了客廳的水晶吊燈,只余餐桌上的兩盞垂燈,暈暖的光澤下,這該是屬于有情人的二人世界。張嫂早已退席回家;鐘怡為了拉攏她,竟不惜讓她作電燈泡!她暗下決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掃完這碗飯,省去各懷心思、言不及義的對話。

  「方楠,喝杯酒不礙事吧?一道敬揚飛生日快樂吧!」鐘怡不等她反應,斟滿了葡萄酒遞給她。

  誰拒絕得了愛意滿滿的美女?

  鐘怡不必酒醺,雙頰已酡紅,她快樂得暢飲一杯又一杯酒,湊近成揚飛,嬌憨道:「我祝成醫師——」朱唇附上他耳際,悄悄說了些方楠聽不見的綺語。成揚飛但笑不語,表情沒多大變化,逕自啜著酒。

  方楠垂下眼,面不改色地扒飯,在限制級畫面出現前,她就要打退堂鼓。

  「方楠,換你啦!」鐘怡頭枕在成揚飛肩上,笑著提醒。「你也說句話啊!」

  「噢——」她行禮如儀地拿起酒杯,僵硬地扯了兩句,「祝成醫師——德術兼備,鐘小姐——情有所歸。」

  她不認為自己有說笑話的潛質,更何況她說的是真心話,但成揚飛卻仰起臉大笑起來,手上的酒灑了半杯出來,直盯著她不放。鐘怡不覺有異,開心地又多喝了一杯。

  她低頭繼續加快動作——吃著白飯,面對美食,卻勾不起一點食欲。

  手機鈴響,成揚飛接起,鐘怡摟住他的腰,嘟著嘴湊近他,想一道聽來電者語聲。成揚飛拉遠距離,嘴理應著,「在吃飯呢……不了,今天很累……我不過生日的……乖,下次再說吧……可以,我再打電話給你……好好玩……小心一點……」

  任何人再遲鈍,也聽得出不會是男性來電,成揚飛毫不掩飾他的作為。鐘怡緩緩從他身上撤離,甜笑陡失,默然喝著酒。

  方楠驚覺,他從未想應付任何女人,他帶著倦意參與鐘怡盛情張羅的生日宴,而沒有拂袖而去,已是他最大限度的耐性。他也許并未期待任何人為他做這件事,因此也沒有表現驚喜,她為鐘怡感到難過,這恐怕不是努力就有結果的一場愛戀。

  「揚飛,生日快樂。」半晌,鐘怡拿出一個精致的方盒,打開盒蓋,推到他面前。

  自小捉襟見肘的方楠并不識貨,不知盒里那支閃著冷輝、設計新穎的香檳色男表有何名堂,但瞎子也猜得出必然價值不菲,鐘怡的情意勝過表價數倍。

  「謝謝,讓你破費了。」他撫摸了表殼一下,沒有戴上的欲望。

  「剛才——打來的是誰?」鐘怡柔聲問,嘴角垂下,酒精揮發出她的勇氣,她不想再隱忍。「她知道你生日?」

  「朋友。」他淡淡說著,看不出情緒。

  「揚飛,你愛我嗎?」鐘怡伸長脖子,面孔貼近他。「還是,你愛的另有其人?」

  「你喝醉了。」他輕聲答,沒有溫度的瞳孔里逐漸缺乏耐性。「今天不是我生日嗎?」

  「是啊,我以為只有我知道你生日,看來還有人牽掛著你。你說,我是不是傻瓜?一下飛機家都不回一下,心里只想到你。」

  他靜默不答,女人的攤牌讓空氣凝成一團冷氣。對桌的方楠擱下最后一口飯,準備腳底抹油,退出莫名興起的冷戰場。

  「你不敢說,對吧?」鐘怡冷笑,「你老是不冷不熱,把我的心懸在半空中,你既不想愛我,當初就不該接受我。你今天就坦白說,你心里是怎么想我的?」

  「鐘怡,你這樣很失態,有話以后再說,先吃飯吧!」他拿起飯碗,夾起一道菜,視線始終不和鐘怡交會。

  「失態?你不回答我才是失態,你欺騙我才是失態!方楠,你老實說,我不在時,來這里的女人是誰?」

  箭靶轉至她身上,她驚愕又尷尬,成揚飛冷眸帶著疑問望向她,她慌亂站起身,支吾著:「我不知道,我沒看清楚……不,是沒看到,我真的沒看到……」該死,偏在此時語無倫次!

  成揚飛抬眉,面罩寒氣,那是動怒的前兆,他的耐性在醫院用光了。他原本只想好好休息一晚,松弛工作時緊繃的神經的,眼前這一切,都不是他現在有多余心思面對的。

  「鐘怡,何必生氣?你既然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他蹙眉,不耐地閉了閉眼。如果今天鐘怡不來慶生這一招,他們的交往是可以延續下去的。

  鐘怡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男人的表情告訴她,已無轉寰余地,沉不住氣的后果,也許就是斷滅的開始。然而她就是迫不及待想知道,鵲占鳩巢者,到底是誰?她想試看看,她是否全無令他留戀的余地?

  「你們……慢慢談,我……不打擾了。」方楠挪動腳步,不忍看鐘怡脹紅的臉,她垂著視線,匆匆離開座位。

  經過成揚飛身畔,他有力的掌猛然攫住她纖臂,往懷里一扯,她兩腿交絆,重心不穩地栽倒在他大腿上。他左手扣住她的腰,右掌捧住她后腦勺,在她還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前,他張嘴含住她的唇,熱烈地吮吻她。

  整個動作在短短幾秒內完成,快得她腦袋充塞錯亂的指令,不知因何置身于此荒謬情境。他的氣味盈滿整個鼻腔,嫻熟的吻技施虐在她無防備的口中,她意識不清承受了突襲的吻有多久,才奮力別開臉,兩掌一推,從他懷里跳開,驚楞地搗住腫熱的唇,不知所以地望著肇禍的男人。

  「這就是答案,她就是住在這里的女人,不是什么遠房親戚,你滿意了嗎?」他回復了冷淡的表情,彷佛剛才那一吻不曾發生過。

  鐘怡不可置信地環視前方,說不出半個字叱責不留情的男人和身分詭異的女人,她想像力再豐富,也想不到會是這個答案。

  成揚飛的話倒是令方楠徹底回了神,遲來的惱怒潮涌而來,她揚起右手,揮向他左頰,清脆響亮的耳光震懾了三個人。「說對不起,你不能這樣對鐘小姐。」她胸口一起一伏,手掌熱辣辣發麻。

  他指尖輕觸一下染上紅印的耳腮,表情半是驚詫、半是新奇。好半天,他嘴抿成一彎新月,噙著笑,起身托起她的下巴,俯視她;她肩微縮,屏著氣,緊緊閉著眼,等他嚴厲地降責。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竟放開她,笑了兩聲,轉身慢慢踱步上樓。

  「你——你竟敢——」男人身影消失后,鐘怡抖著朱唇,「你敢這樣打他?他最恨人家碰他的臉,你到底是他的誰?」

  「他——自找的。」她先前撒的謊和成揚飛唐突的襲吻,令她百口莫辯。

  心跳狠狠擂動著,他的混合了醫院消毒藥水、葡萄酒香的體味,還附著在她身上,因他而濡濕的唇尚未干。她移動鈍重的步伐,歉疚地拋下一句,「鐘小姐,對不起,我幫不了你。」

  她恐怕一時弄不清楚,是她又一次無意中破壞了成揚飛的男女關系,還是成揚飛破壞了她的原則——她的初吻,應該獻給互有情意的愛慕對象,而非配合他那一場戲而廉價的玩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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